第47章 青犢嶺
陳豐沒有在青犢嶺停留。
他一路朝北，走過起伏的亂石地與半枯的草灘。
白日風沙一起，他便半隱著身子。
夜晚清冷，他就著月光趕路。
如此走了三日，傷雖未全好，腳下卻越來越穩。
北荒的靈氣粗糲如舊，像把鈍刀，磨著他的骨與鱗。
陳豐不覺得苦。
這地方是他的。
風越干，他越清醒。
第四日傍晚，他看見了那幾座黑石丘。
龍隕原在暮色里伏著，像頭沉睡的巨獸。
陳豐站在南緣，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古戰場。
火池還在地下，祖龍的血與淚還埋在那兒。
他不在的這陣子，又有幾批修士來過。
陳豐看見黑石間有新翻的土，有燒過的符灰，還有幾截斷刀。
那些人顯然沒討到好。
這地方會吃人。
陳豐慢慢走進去。
他的腳踏在黑石上，像在與這片土地對暗號。
地底深處，有極輕極沉的跳動，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在應他。
陳豐蹲下來，把前爪貼在一道極細的地縫上。
熱氣從縫中滲出，混著龍火池的硫磺氣。
陳豐把眼睛閉上。
龍訣自行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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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火像認得他，極溫順地分出一縷，順著他爪尖滲入經脈。
陳豐身子一顫。
只這一縷，便讓他虛弱的丹田重新暖了起來。
他索性盤坐在地，沉入修煉。
這一坐，便是一夜。
等他再睜眼時，天已微亮。
背上的傷已結了厚厚一層黑痂。
有幾處舊鱗脫落，下面又生出了新鱗。
那新鱗極薄，色如墨玉，在晨光下泛著暗金。
陳豐站起來，抖了抖身子。
焦痂簌簌而落。
他像從一場大難里褪出來的。
不是原來的那條龍了。
他朝黑山方向走。
那山極遠，像在天邊。
可陳豐知道，那裡有石窟，有龍巢，有滿牆的古畫，還有一口能讓他真正歇下的洞。
這一路，他走了五日。
白日裡吞風飲露，夜裡尋石而臥。
到黑山腳下時，他已能快跑如風。
四爪翻沙，尾如黑鞭。
陳豐仰頭看那黑山。
山還是那座山，黑沉沉的，像從北荒最深處長出來的。
他攀上石階，鑽進熟悉的石窟。
洞中不暗。
有幾處石壁還泛著極淡的螢光。
陳豐走到最裡面，盤上石台。
這裡是他的。
從今天起，這條命，這身鱗，這口火，都不再是東躲西藏的東西。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劍身映著洞中微光，像道沉默的舊傷。
他看了一會兒，將劍放回鱗下。
然後，他閉上眼。
半部龍訣在體內如潮。
祖血、道果、龍火，三股力量在他腹中緩緩相融。
陳豐知道，等他再睜開眼時，這北荒的天，又要變一變了。
洞外，風沙如舊，像在唱一支極老極長的歌。
那條黑龍伏在黑山之中，如歸淵，如入海。
陳豐在黑山石窟中閉關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哪裡也沒去。
餓了便吞風飲露，渴了便飲石壁滲出的山泉。
北荒的風沙把洞口磨得發亮，他就在洞中盤著，把半部龍訣從頭到尾又走了無數遍。
那龍火池裡帶出來的幾縷龍火，已與黑炎種子徹底融為一體。
他如今不用刻意催動，那股暗金色的火焰便會在體內流轉，像第二顆心臟。
傷早好了。
背上的鱗甲重新長滿，比從前更密更硬。
陳豐常在洞中那方石台上磨爪，把新鱗的邊緣磨得鋒利。
那半截斷劍也被他反覆以龍氣溫養，劍身金痕如舊，卻多了幾分溫潤。
可陳豐心裡清楚，光待在這黑山里不夠。
他不能總做一條藏在北荒深處的野龍。
他得出去。
可他這龍軀太顯眼了。
在青屏、在祖山，他之所以能來去，全仗著幽影鱗與夜色。
若到了白日，到了人多處，終究縛手縛腳。
他需要一副人形。
這念頭在他心裡轉了許久。
那日在祖山，見那白衣人氣度自若地行走於眾人之前，陳豐就想，若自己能化形，便不必每到一處都先找陰影。
龍族本就能化人，只是他境界未到。
如今築基中期，該試了。
陳豐走到石窟最深處，盤坐定。
龍訣中有「化形」一法，需以龍氣逆走周天，將鱗角爪尾盡數收斂於內。
這法子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像要把一條河裝進一隻碗。
陳豐第一次試，只覺渾身骨骼都在咯咯作響，像有無數雙手從里往外扯他。
他咬著牙，把龍氣往丹田最深處壓。
鱗甲一片片朝內翻卷，疼得他眼前發白。
他撐了不到半盞茶，便散了功。
整個人伏在石台上，喘得像被從水裡撈出來。
第二次，第三次。
洞中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陳豐不記得試了多少回。
只記得有一回，他四爪撐地，拼命把龍軀往人形里擰。
尾骨「咔」地一響，竟真縮了回去。
他心中一喜，可那喜意未穩，額上雙角一陣劇痛，像要連皮拔起。
陳豐兩眼一黑，又失敗了。
但他不惱。
反倒更清楚。
化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尤其對他這條魂魄原是人的龍來說，化形是「歸返」。
他前世本就是人，該比別的龍更容易。
陳豐歇了一夜，第二日再試。
這次他沒急著收尾收角，而是先把龍息與祖血調到一個極穩的節律。
他閉上眼，不觀想龍，只回憶前世。
手，腳，肩，背。
人的呼吸，人的步子。
陳豐在心中把自己重新描了一遍。
然後，他讓龍氣沿那條極熟悉的路徑走。
先是脊，再是四肢，再是頭臉。
洞中忽然起了一陣風。
陳豐只覺全身血肉都在流動。
那感覺很怪，像被揉碎了再重新捏合。
他聽見自己的骨節輕響，像雨前竹子在拔節。
痛，但沒了之前的撕裂感。
他讓那痛過去，像看著一場夜雨在心頭下。
等風停時，陳豐睜開眼。
他仍伏在地上，可入眼的不是黑鱗，而是一隻極瘦的、五指修長的手。
陳豐慢慢撐起身體。
他站在石台前。
石台映著洞中微光，像面粗鏡。
他看見一個少年。
十七八歲，黑髮極短，面色蒼白，眉眼間有股極淡的冷。
赤瞳已經轉成深棕，只在最深處藏著一線不易察覺的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角沒了。
牙也不尖了。
後背沒有鱗，只剩幾道極淺的舊傷。
陳豐試著走了幾步。
兩條腿，又酸又軟，像剛學步的孩童。
他光著身子，薄而結實，像根從石里鑿出來的黑竹子。
陳豐在洞中慢慢走，走到洞口。
日頭照進來，很暖。
他伸手去接。
是五根手指。
他張了張，又握住。
成了。
他化形了。
「從今以後，陳豐做人，也做龍。」他低聲開口。
聲音清越，與他前世不同，也與他龍吟時不同。
是新的。
陳豐在洞口站了許久，把山風與日光都嘗了個遍。
然後他轉身回洞。
要出去了。
這北荒給了他太多。
現在，他要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帶回蜀中。
帶回人間。
陳豐在石窟里又住了兩日，才決定動身。
他先解決衣裳。
化形之後，身上片縷皆無。
他雖不懼寒暑，卻不能光著身子去人前。
北荒黑山上多野羊，也有沙狐。
陳豐沒費多少力氣，便捉了頭半人高的黃羊。
他把羊皮整張剝下，用黑炎細細烤過，又以龍爪劃成幾片，圍在腰間，斜搭半肩。
沒有針線，他便用細藤與獸筋綁了。
穿起來不算齊整，倒有股北荒獵戶的野氣。
那串龍牙他仍掛在頸上。
龍牙短而溫潤，貼著皮肉，像幾粒被夜露打過的舊玉。
斷劍太顯眼，他尋了張舊獸皮裹了，背在身後。
若不是那雙偶爾閃過一絲赤光的眼睛，任誰看去，都只當是個從北荒深處走出來的流浪少年。
陳豐下了黑山。
他走的是人形，可步子仍帶著龍軀的穩與沉。
起初兩日，他還不太習慣用兩條腿。
走著走著便想四肢著地。
等走到北荒邊緣，已經能像普通人般趕路了。
只是他走得快，極快。
從早到晚，翻山越嶺，中途只飲幾口水。
路上零星的採藥人與沙民遠遠望見他，都不敢靠近。
到第三日，陳豐進了一座邊城。
那城叫黃羊城，是北荒與蜀中之間的一處小城。
城牆低矮，土黃如舊。
城門處有幾個兵丁懶懶地守著。
陳豐隨幾個行商進了城。
這是他第一次以人形行走在人群中。
沒有人看他。
沒有人躲他。
他甚至聞到了久違的人間煙火味。
是蒸餅、熱湯、還有汗臭與草料混在一處的氣味。
陳豐在城裡走了一圈，買了件粗布短袍。
那鋪子老闆見他光著半肩，袍子又破，只當他是逃荒的。
收了幾個銅子，便丟給他一身灰褐衣裳。
陳豐換上衣衫，看著銅鏡中那個黑髮少年，恍如隔世。
他出了城，尋了處荒地，把羊皮衣與舊物都燒了。
只留那串龍牙與斷劍。
再到人。
陳豐在黑山石窟中又待了三日。
這三日，他反覆在龍形與人形之間切換。
起初每次化形都像把筋骨重新拆過一遍，痛得他渾身冷汗。
到後來漸漸順了，只消閉眼數息，便能從龍化人，再由人還龍。
只是化人之後，龍息會弱下不少。
他試過在兩種形態下噴吐黑炎。
龍形時火柱如龍，人形時卻只能從掌心逼出一道極細的黑火。
那黑火也厲害，可到底差著些。
陳豐知道，這是根基未穩之故。
想在人形下也如龍形般揮灑自如，除非把龍訣修得更深。
但這已夠用了。
他如今這模樣，走在蜀中街市上，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黑髮，瘦高，眉眼冷清。
只有那雙眼睛，在夜裡偶爾會透出一線極淡的紅。
陳豐尋了件舊袍子。
那袍子還是周婉當年留在儲物袋裡的，灰撲撲的，帶著股極淡的藥氣。
陳豐穿上，倒還合身。
他又把斷劍從鱗下取出。
人形時劍無處可藏，他便用布條裹了，斜背在背上，像把尋常鐵刀。
「該走了。」陳豐站在洞口。
北荒的晨風從山下吹來，把他新生的短髮撩得輕晃。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黑山。
這山不會跑。
他早晚還回來。
他一路朝北，走過起伏的亂石地與半枯的草灘。
白日風沙一起，他便半隱著身子。
夜晚清冷，他就著月光趕路。
如此走了三日，傷雖未全好，腳下卻越來越穩。
北荒的靈氣粗糲如舊，像把鈍刀，磨著他的骨與鱗。
陳豐不覺得苦。
這地方是他的。
風越干，他越清醒。
第四日傍晚，他看見了那幾座黑石丘。
龍隕原在暮色里伏著，像頭沉睡的巨獸。
陳豐站在南緣，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古戰場。
火池還在地下，祖龍的血與淚還埋在那兒。
他不在的這陣子，又有幾批修士來過。
陳豐看見黑石間有新翻的土，有燒過的符灰，還有幾截斷刀。
那些人顯然沒討到好。
這地方會吃人。
陳豐慢慢走進去。
他的腳踏在黑石上，像在與這片土地對暗號。
地底深處，有極輕極沉的跳動，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在應他。
陳豐蹲下來，把前爪貼在一道極細的地縫上。
熱氣從縫中滲出，混著龍火池的硫磺氣。
陳豐把眼睛閉上。
龍訣自行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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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火像認得他，極溫順地分出一縷，順著他爪尖滲入經脈。
陳豐身子一顫。
只這一縷，便讓他虛弱的丹田重新暖了起來。
他索性盤坐在地，沉入修煉。
這一坐，便是一夜。
等他再睜眼時，天已微亮。
背上的傷已結了厚厚一層黑痂。
有幾處舊鱗脫落，下面又生出了新鱗。
那新鱗極薄，色如墨玉，在晨光下泛著暗金。
陳豐站起來，抖了抖身子。
焦痂簌簌而落。
他像從一場大難里褪出來的。
不是原來的那條龍了。
他朝黑山方向走。
那山極遠，像在天邊。
可陳豐知道，那裡有石窟，有龍巢，有滿牆的古畫，還有一口能讓他真正歇下的洞。
這一路，他走了五日。
白日裡吞風飲露，夜裡尋石而臥。
到黑山腳下時，他已能快跑如風。
四爪翻沙，尾如黑鞭。
陳豐仰頭看那黑山。
山還是那座山，黑沉沉的，像從北荒最深處長出來的。
他攀上石階，鑽進熟悉的石窟。
洞中不暗。
有幾處石壁還泛著極淡的螢光。
陳豐走到最裡面，盤上石台。
這裡是他的。
從今天起，這條命，這身鱗，這口火，都不再是東躲西藏的東西。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劍身映著洞中微光，像道沉默的舊傷。
他看了一會兒，將劍放回鱗下。
然後，他閉上眼。
半部龍訣在體內如潮。
祖血、道果、龍火，三股力量在他腹中緩緩相融。
陳豐知道，等他再睜開眼時，這北荒的天，又要變一變了。
洞外，風沙如舊，像在唱一支極老極長的歌。
那條黑龍伏在黑山之中，如歸淵，如入海。
陳豐在黑山石窟中閉關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他哪裡也沒去。
餓了便吞風飲露，渴了便飲石壁滲出的山泉。
北荒的風沙把洞口磨得發亮，他就在洞中盤著，把半部龍訣從頭到尾又走了無數遍。
那龍火池裡帶出來的幾縷龍火，已與黑炎種子徹底融為一體。
他如今不用刻意催動，那股暗金色的火焰便會在體內流轉，像第二顆心臟。
傷早好了。
背上的鱗甲重新長滿，比從前更密更硬。
陳豐常在洞中那方石台上磨爪，把新鱗的邊緣磨得鋒利。
那半截斷劍也被他反覆以龍氣溫養，劍身金痕如舊，卻多了幾分溫潤。
可陳豐心裡清楚，光待在這黑山里不夠。
他不能總做一條藏在北荒深處的野龍。
他得出去。
可他這龍軀太顯眼了。
在青屏、在祖山，他之所以能來去，全仗著幽影鱗與夜色。
若到了白日，到了人多處，終究縛手縛腳。
他需要一副人形。
這念頭在他心裡轉了許久。
那日在祖山，見那白衣人氣度自若地行走於眾人之前，陳豐就想，若自己能化形，便不必每到一處都先找陰影。
龍族本就能化人，只是他境界未到。
如今築基中期，該試了。
陳豐走到石窟最深處，盤坐定。
龍訣中有「化形」一法，需以龍氣逆走周天，將鱗角爪尾盡數收斂於內。
這法子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像要把一條河裝進一隻碗。
陳豐第一次試，只覺渾身骨骼都在咯咯作響，像有無數雙手從里往外扯他。
他咬著牙，把龍氣往丹田最深處壓。
鱗甲一片片朝內翻卷，疼得他眼前發白。
他撐了不到半盞茶，便散了功。
整個人伏在石台上，喘得像被從水裡撈出來。
第二次，第三次。
洞中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陳豐不記得試了多少回。
只記得有一回，他四爪撐地，拼命把龍軀往人形里擰。
尾骨「咔」地一響，竟真縮了回去。
他心中一喜，可那喜意未穩，額上雙角一陣劇痛，像要連皮拔起。
陳豐兩眼一黑，又失敗了。
但他不惱。
反倒更清楚。
化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尤其對他這條魂魄原是人的龍來說，化形是「歸返」。
他前世本就是人，該比別的龍更容易。
陳豐歇了一夜，第二日再試。
這次他沒急著收尾收角，而是先把龍息與祖血調到一個極穩的節律。
他閉上眼，不觀想龍，只回憶前世。
手，腳，肩，背。
人的呼吸，人的步子。
陳豐在心中把自己重新描了一遍。
然後，他讓龍氣沿那條極熟悉的路徑走。
先是脊，再是四肢，再是頭臉。
洞中忽然起了一陣風。
陳豐只覺全身血肉都在流動。
那感覺很怪，像被揉碎了再重新捏合。
他聽見自己的骨節輕響，像雨前竹子在拔節。
痛，但沒了之前的撕裂感。
他讓那痛過去，像看著一場夜雨在心頭下。
等風停時，陳豐睜開眼。
他仍伏在地上，可入眼的不是黑鱗，而是一隻極瘦的、五指修長的手。
陳豐慢慢撐起身體。
他站在石台前。
石台映著洞中微光，像面粗鏡。
他看見一個少年。
十七八歲，黑髮極短，面色蒼白，眉眼間有股極淡的冷。
赤瞳已經轉成深棕，只在最深處藏著一線不易察覺的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角沒了。
牙也不尖了。
後背沒有鱗，只剩幾道極淺的舊傷。
陳豐試著走了幾步。
兩條腿，又酸又軟，像剛學步的孩童。
他光著身子，薄而結實，像根從石里鑿出來的黑竹子。
陳豐在洞中慢慢走，走到洞口。
日頭照進來，很暖。
他伸手去接。
是五根手指。
他張了張，又握住。
成了。
他化形了。
「從今以後，陳豐做人，也做龍。」他低聲開口。
聲音清越，與他前世不同，也與他龍吟時不同。
是新的。
陳豐在洞口站了許久，把山風與日光都嘗了個遍。
然後他轉身回洞。
要出去了。
這北荒給了他太多。
現在，他要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帶回蜀中。
帶回人間。
陳豐在石窟里又住了兩日，才決定動身。
他先解決衣裳。
化形之後，身上片縷皆無。
他雖不懼寒暑，卻不能光著身子去人前。
北荒黑山上多野羊，也有沙狐。
陳豐沒費多少力氣，便捉了頭半人高的黃羊。
他把羊皮整張剝下，用黑炎細細烤過，又以龍爪劃成幾片，圍在腰間，斜搭半肩。
沒有針線，他便用細藤與獸筋綁了。
穿起來不算齊整，倒有股北荒獵戶的野氣。
那串龍牙他仍掛在頸上。
龍牙短而溫潤，貼著皮肉，像幾粒被夜露打過的舊玉。
斷劍太顯眼，他尋了張舊獸皮裹了，背在身後。
若不是那雙偶爾閃過一絲赤光的眼睛，任誰看去，都只當是個從北荒深處走出來的流浪少年。
陳豐下了黑山。
他走的是人形，可步子仍帶著龍軀的穩與沉。
起初兩日，他還不太習慣用兩條腿。
走著走著便想四肢著地。
等走到北荒邊緣，已經能像普通人般趕路了。
只是他走得快，極快。
從早到晚，翻山越嶺，中途只飲幾口水。
路上零星的採藥人與沙民遠遠望見他，都不敢靠近。
到第三日，陳豐進了一座邊城。
那城叫黃羊城，是北荒與蜀中之間的一處小城。
城牆低矮，土黃如舊。
城門處有幾個兵丁懶懶地守著。
陳豐隨幾個行商進了城。
這是他第一次以人形行走在人群中。
沒有人看他。
沒有人躲他。
他甚至聞到了久違的人間煙火味。
是蒸餅、熱湯、還有汗臭與草料混在一處的氣味。
陳豐在城裡走了一圈，買了件粗布短袍。
那鋪子老闆見他光著半肩，袍子又破，只當他是逃荒的。
收了幾個銅子，便丟給他一身灰褐衣裳。
陳豐換上衣衫，看著銅鏡中那個黑髮少年，恍如隔世。
他出了城，尋了處荒地，把羊皮衣與舊物都燒了。
只留那串龍牙與斷劍。
再到人。
陳豐在黑山石窟中又待了三日。
這三日，他反覆在龍形與人形之間切換。
起初每次化形都像把筋骨重新拆過一遍，痛得他渾身冷汗。
到後來漸漸順了，只消閉眼數息，便能從龍化人，再由人還龍。
只是化人之後，龍息會弱下不少。
他試過在兩種形態下噴吐黑炎。
龍形時火柱如龍，人形時卻只能從掌心逼出一道極細的黑火。
那黑火也厲害，可到底差著些。
陳豐知道，這是根基未穩之故。
想在人形下也如龍形般揮灑自如，除非把龍訣修得更深。
但這已夠用了。
他如今這模樣，走在蜀中街市上，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黑髮，瘦高，眉眼冷清。
只有那雙眼睛，在夜裡偶爾會透出一線極淡的紅。
陳豐尋了件舊袍子。
那袍子還是周婉當年留在儲物袋裡的，灰撲撲的，帶著股極淡的藥氣。
陳豐穿上，倒還合身。
他又把斷劍從鱗下取出。
人形時劍無處可藏，他便用布條裹了，斜背在背上，像把尋常鐵刀。
「該走了。」陳豐站在洞口。
北荒的晨風從山下吹來，把他新生的短髮撩得輕晃。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黑山。
這山不會跑。
他早晚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