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船行
船行到晌午，日頭從雲後掙出來，把河面照得晃眼。
陳豐伏在船頭，鱗片半隱在光里，像塊被水泡舊的黑石。
周婉靠著艙壁，臉上蓋著塊濕布，也不知是醒是睡。
周瑾和那婦人都縮在艙尾，被日頭曬得昏昏沉沉。
船家老漢立在船尾，手裡撐著篙，斗笠壓得低，忽然開口：「你們從青屏那邊來，可知道那邊鬧起來了？」
周瑾渾身一激靈，看了周婉一眼。
周婉沒動，那婦人卻坐直了，壓低嗓子問：「鬧什麼？」
「昨夜裡在渡頭聽幾個運炭的講，青屏分家自己打起來了。」老漢不緊不慢，像在說一樁尋常閒話，「說是有個女管事出了事，族裡兩撥人借題發揮，在祠堂外頭動了手。
後來族長出來，把兩邊各抓了幾個，關的關，罰的罰。
青屏山門都封了，外人進不去。」
陳豐耳朵動了動。
周婉仍躺著，可那濕布下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那婦人倒吸一口氣：「怎麼鬧成這樣？」
老漢用篙在河裡點了一下，道：「聽說那女管事叫周瑤，被窗子砸傷了背。
她爹不依，非說是有人害的，帶人圍了周婉一脈的幾個老小。
周婉你們知不知道？就是前陣子被通緝的那個。
人早跑了，她弟弟還在族裡。
那些老小護著那孩子，兩下就動起手來。」
陳豐聽得分明。
周瑤受傷，周懷德發難，周婉一脈的人也不肯坐以待斃。
青屏這潭水，終於被攪渾了。
他偏頭去看周婉。
她仍沒拿下臉上的濕布，可手指輕輕攥緊了衣角，骨節泛白。
「後來呢？」周瑾忍不住問。
「後來？那族長周泰親自出來，把周懷德當眾訓斥了一頓，說他藉機生事。
周懷德不服，吵得厲害，最後被兩個族老架下去了。
聽說罰去守後山，連庫房的鑰匙也繳了。」老漢說到這，嘆了口氣，「青屏分家這些年本就敗落，經此一鬧，怕是又得散一批人。」
陳豐沉入識海，道果金光「嗡」地一下，數字「九十九」明滅不定。
他愣了一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青屏內鬥，折損的是整個分家的氣數。
而周婉出自青屏，雖已叛逃，道果仍把這筆帳算在了她頭上。
只差一步。
那最後一難，怕是誰也攔不住了。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陳豐抬頭，見前頭河面收窄，兩山夾峙，水流湍急。
老漢收了篙，改用槳，口裡低低罵了句：「這截水道，總要吃兩條人命才肯消停。」
周婉終於拿下了臉上的濕布，坐起身來。
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可眼睛卻亮得嚇人。
「老伯，還有多遠到川南？」她問。
「若順當，入夜前能到。」老漢頭也不回。
周婉不再問。
她把濕布疊好，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船頭外的河面。
兩岸石壁如削，把天擠成窄窄一縫。
周瑾蜷在艙中，小聲和那婦人說著什麼。
陳豐仍伏在船頭，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船板。
他忽然很想看看，當這船到岸，當周婉踏上川南的土地時，那根連了他這麼多天的線，會不會就這麼斷了。
河水轟鳴，船身起伏。
陳豐把身子壓得更低。
他在這搖晃中，反而覺出幾分奇異的安穩。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緩緩轉著，像頭即將醒來的獸。
日頭偏西時，船出了峽口。
河面豁然開闊，水勢也緩了下來。
兩岸不再是陡崖，換作低矮的土坡與成片的蘆葦。
幾隻白鳥從灘涂上驚起，掠過船頭，朝南飛去。
周婉望著那些鳥，忽然道：「過了前頭那道灣，就是川南界了。」
周瑾「啊」了一聲，探出頭去望。
那婦人卻神色複雜，手不停地在裙上搓著。
船家老漢收了槳，任船順著水流慢慢漂。
他回頭看了眼周婉，又看看陳豐，欲言又止，終是只搖了搖頭，蹲到船尾去抽旱菸。
周婉把周瑾叫到跟前，從袖中摸出那塊青玉牌。
那是陳豐從主家暗哨身上扒下來的。
她將玉牌翻過來，指著上面極細的刻紋：「這東西是周家暗哨的憑信。
川南有幾個渡口都認它。
你上了岸，若我走不動了，你就拿著這牌子，去江口鎮找一家姓段的船行。
別說自己是青屏的人，只說是受周元真之命在外辦事，遇了水匪。
船行的人自會送你進川中。」
周瑾接過玉牌，手有些抖：「阿姐，你呢？」
周婉沒答。
她的目光從周瑾臉上移開，落到陳豐身上。
陳豐仍伏在船頭，像塊沉默的黑石。
周婉看著他，許久，才輕聲道：「我與他的帳，得在岸上算。」
陳豐耳朵動了動。
他沒有回頭。
船已經行至河灣，兩岸的蘆葦盪在夕陽里泛著暗紅，像被火燒過。
他能嗅到岸上泥土的氣味，混著炊煙與牲畜的腥膻。
人煙近了。
周婉說的「算帳」，他聽在耳中，只覺得好笑。
這女人到了這步田地，還想與他算帳。
她拿什麼算？那枚已經裂得不像樣子的禁制？還是那三枚早碎成渣的血釘？
船緩緩靠向一處野渡。
幾塊石板從岸上斜伸入水，石上生滿青苔。
船家老漢用篙一點，將船穩穩停住，朝周婉努了努嘴：「到了。
下了船，朝南走半里，就是官道。」
周婉點頭，讓周瑾和那婦人先上岸。
周瑾磨蹭著，回頭看了又看。
周婉揮了揮手：「去吧。
若我半日沒來找你，你便自己去江口鎮。」
周瑾紅著眼，被那婦人拽著走了。
陳豐見兩人消失在蘆葦深處，才慢慢從船頭站起。
周婉仍坐在艙中，沒有下船的意思。
船家老漢蹲在船尾，像尊泥菩薩，一聲不吭。
陳豐看著她。
夕陽從她身後照來，把她的半張臉映成金色，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那樣子讓陳豐想起他們初見時，她也是這樣半明半暗，殺楊退時眼裡也是這個顏色。
「你想殺我。」周婉道。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水涼了」。
陳豐沒動。
他當然想。
可他更想知道周婉為何還不逃。
這女人一向擅算，不可能不知道，上了岸，便是她最弱的時候。
「我若死在這裡，你也活不過今晚。」周婉慢慢道，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木盒。
那木盒通體烏黑，盒蓋上貼著一張黃符。
周婉把木盒托在掌心，抬頭看陳豐：「這裡面是南河渡頭的官哨分布，還有三枚周家暗哨的傳訊焰。
只要我死了，這東西上的符就會自己燒起來。
方圓三里都能看見。
你覺得，你能跑多遠？」
陳豐看著她。
這女人果然還是周婉。
連死都要先布一著棋。
他沒動，只是把尾巴輕輕一甩。
船身微微晃了晃。
船家老漢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周婉也看著他，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猶豫。
可陳豐的臉沒有表情。
鱗甲森冷，豎瞳如血。
「我要你送我過了官道。」周婉道，「過了官道，我便把這木盒給你，隨你處置。」
陳豐忽然想笑。
他確實笑了。
喉嚨里滾出一串極低極低的氣音，像夜風擦著石頭走。
周婉聽不出那是笑，卻能感到那雙豎瞳里的冷意。
她臉色變了變。
陳豐就在這一瞬動了。
他身子一彈，如道黑電，撲進船艙。
周婉甚至來不及捏碎那木盒，陳豐的尾尖已捲住她的手腕。
咔嚓。
木盒脫手，滾落在船板上。
黃符「嗤」地燃了一下，又滅了。
周婉的另一隻手還在袖中，陳豐的前爪已經按住了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壓回艙中。
「你……」周婉盯著他，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恐懼。
陳豐沒看她。
他只低頭看著那個滾在腳邊的木盒，黃符已焦了大半。
這世上能要挾他的東西，又少了一樣。
船家老漢「哎呀」一聲，撲通跳進水裡，連滾帶爬地跑了。
河面漸暗，只有水聲與兩人交錯的呼吸。
周婉不喊了。
她只把眼睛慢慢閉上，嘴角還勾著一點極淡的、認命般的笑。
陳豐沒殺她。
他伏低了頭，把齒尖停在她後頸那處禁制上，極輕極輕地，咬了下去。
陳豐的齒尖觸到周婉後頸時，她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禁制已經薄得像層將化的冰。
紅線在他識海中瘋狂扭動，像條被釘住七寸的蛇，發出一陣接一陣尖銳的震顫。
陳豐沒有猶豫，齒間力道一合，將那處印記連皮帶血地扯了下來。
周婉悶哼一聲，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
陳豐只覺得口中一腥，隨即識海中「轟」地一聲，那根連了他這麼多天的紅線，斷了。
乾乾淨淨，再無牽扯。
陳豐閉著眼，感受著那股從神魂深處湧上來的鬆快。
像挑了太久的重擔突然卸下，像被攥了許久的心臟突然鬆開。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轟然旋轉，比任何時候都亮。
那條紅線禁制斷裂後，殘片如灰燼般紛紛落下，還未觸及金光，便被煉成極細的紅色霧氣。
那些霧氣不散，反而被金光一點一點吸了進去。
陳豐只覺一股溫涼的東西從識海漫向四肢百骸，像久旱的河床終於等來了水。
他渾身鱗片都微微張開了，喉嚨里滾出一串極低極長的龍吟。
那聲音在船艙里折返，把船身都震得輕輕搖晃。
周婉倒在艙中，後頸有一圈極深的牙印，沒有流多少血，只滲著幾點暗紅。
她的臉白得像張紙，胸口卻還在微微起伏。
沒死。
陳豐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這女人此刻安靜極了，連眉頭都鬆開了，像從一場極長的噩夢裡掙脫出來。
陳豐知道，只要他再補一爪，她這條命就徹底還清了。
可他沒動。
道果還停在九十九。
最後一個數字，不是靠殺她就能填上的。
陳豐從船艙里退出來。
天已經黑透了，河水拍著船幫，像在低低地喘息。
他朝岸上望去。
周瑾和那婦人早不見了蹤影。
船家老漢也不知游去了哪裡。
四周只有蘆葦在夜風裡成片地搖，像有無數人正從暗處朝這裡張望。
「周婉。」陳豐低低叫了一聲。
自然沒有人應。
他忽然有些空。
這些天來，他與這女人之間那根線雖叫人氣悶，可它到底是存在的。
此刻真斷了，他反而像少了點什麼東西。
陳豐甩了甩尾巴，把這念頭從腦海里清出去。
他回身叼住周婉的後領，半拖半拽地將她弄下船。
周婉像堆軟泥，整個重量都墜在地上。
陳豐花了不小的力氣，才把她馱到背上。
四爪陷入河邊爛泥里，走一步陷一下。
他抬頭辨認方向。
天太黑，沒有星星。
陳豐只能憑河風的方向，朝南慢慢走。
走出蘆葦盪，腳下漸漸硬了。
土路。
周婉說官道往南半里。
陳豐朝南走。
他半隱著形，像團黑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
周婉伏在他背上，沒有聲息。
陳豐能感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點變涼。
他加快了腳步。
這女人現在不能死。
她還欠他最後一場熱鬧。
等那數字滿了，等她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再死不遲。
官道就在前頭。
夜色里一條灰白帶子，從東往西鋪開。
陳豐站在路邊，四下張望。
一輛破牛車停在道旁，車轅都斷了。
半里外有幾盞燈火，像人家，又像野店。
陳豐正猶豫，忽聽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豎瞳在黑暗中亮成兩條細線。
是周瑾。
少年從草叢裡鑽出來，渾身是泥，臉都花了一片。
他看見陳豐，先是一驚，再看見他背上的周婉，眼圈便紅了。
他小聲道：「那婦人說去解手，便再沒回來。
我聽見河上有龍吟，就跑回來了。」
陳豐沒應。
周瑾跑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周婉的額頭：「她怎麼比方才還燙？」
陳豐仍不作聲。
周瑾咬咬牙，道：「前面有個土地廟，我們先過去。」
陳豐跟著他走。
周瑾在前頭小跑著引路，邊跑邊低聲道：「陳哥，你背著她，我總覺得不是辦法。
她若死在這裡……」他說不下去了。
陳豐也沒讓他再說。
土地廟很小，只剩半間。
周瑾把神案上的破布扯下來，鋪在乾草上。
陳豐把周婉放上去。
周瑾又跑出去找水。
陳豐伏在門口，望著外頭那條官道。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少年其實差不多。
都是被這世道追著跑，都是想活。
只是他比周瑾多了副龍軀，多了個道果。
還多了條剛剛斷掉的線。
遠處官道上，有幾騎黑影從西邊慢慢靠近。
馬蹄聲極輕，像怕驚了夜。
陳豐把身子縮進廟中，幽影鱗催到極致。
周婉躺在草堆上，呼吸極淺，像隨時會停。
陳豐把尾巴搭在她身上，眼睛仍盯著外面。
馬蹄聲越來越近，又漸漸遠去了。
陳豐等了許久，才把尾巴收回。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輕輕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他，數字還差最後一格。
陳豐伏在船頭，鱗片半隱在光里，像塊被水泡舊的黑石。
周婉靠著艙壁，臉上蓋著塊濕布，也不知是醒是睡。
周瑾和那婦人都縮在艙尾，被日頭曬得昏昏沉沉。
船家老漢立在船尾，手裡撐著篙，斗笠壓得低，忽然開口：「你們從青屏那邊來，可知道那邊鬧起來了？」
周瑾渾身一激靈，看了周婉一眼。
周婉沒動，那婦人卻坐直了，壓低嗓子問：「鬧什麼？」
「昨夜裡在渡頭聽幾個運炭的講，青屏分家自己打起來了。」老漢不緊不慢，像在說一樁尋常閒話，「說是有個女管事出了事，族裡兩撥人借題發揮，在祠堂外頭動了手。
後來族長出來，把兩邊各抓了幾個，關的關，罰的罰。
青屏山門都封了，外人進不去。」
陳豐耳朵動了動。
周婉仍躺著，可那濕布下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那婦人倒吸一口氣：「怎麼鬧成這樣？」
老漢用篙在河裡點了一下，道：「聽說那女管事叫周瑤，被窗子砸傷了背。
她爹不依，非說是有人害的，帶人圍了周婉一脈的幾個老小。
周婉你們知不知道？就是前陣子被通緝的那個。
人早跑了，她弟弟還在族裡。
那些老小護著那孩子，兩下就動起手來。」
陳豐聽得分明。
周瑤受傷，周懷德發難，周婉一脈的人也不肯坐以待斃。
青屏這潭水，終於被攪渾了。
他偏頭去看周婉。
她仍沒拿下臉上的濕布，可手指輕輕攥緊了衣角，骨節泛白。
「後來呢？」周瑾忍不住問。
「後來？那族長周泰親自出來，把周懷德當眾訓斥了一頓，說他藉機生事。
周懷德不服，吵得厲害，最後被兩個族老架下去了。
聽說罰去守後山，連庫房的鑰匙也繳了。」老漢說到這，嘆了口氣，「青屏分家這些年本就敗落，經此一鬧，怕是又得散一批人。」
陳豐沉入識海，道果金光「嗡」地一下，數字「九十九」明滅不定。
他愣了一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青屏內鬥，折損的是整個分家的氣數。
而周婉出自青屏，雖已叛逃，道果仍把這筆帳算在了她頭上。
只差一步。
那最後一難，怕是誰也攔不住了。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陳豐抬頭，見前頭河面收窄，兩山夾峙，水流湍急。
老漢收了篙，改用槳，口裡低低罵了句：「這截水道，總要吃兩條人命才肯消停。」
周婉終於拿下了臉上的濕布，坐起身來。
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可眼睛卻亮得嚇人。
「老伯，還有多遠到川南？」她問。
「若順當，入夜前能到。」老漢頭也不回。
周婉不再問。
她把濕布疊好，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船頭外的河面。
兩岸石壁如削，把天擠成窄窄一縫。
周瑾蜷在艙中，小聲和那婦人說著什麼。
陳豐仍伏在船頭，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船板。
他忽然很想看看，當這船到岸，當周婉踏上川南的土地時，那根連了他這麼多天的線，會不會就這麼斷了。
河水轟鳴，船身起伏。
陳豐把身子壓得更低。
他在這搖晃中，反而覺出幾分奇異的安穩。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緩緩轉著，像頭即將醒來的獸。
日頭偏西時，船出了峽口。
河面豁然開闊，水勢也緩了下來。
兩岸不再是陡崖，換作低矮的土坡與成片的蘆葦。
幾隻白鳥從灘涂上驚起，掠過船頭，朝南飛去。
周婉望著那些鳥，忽然道：「過了前頭那道灣，就是川南界了。」
周瑾「啊」了一聲，探出頭去望。
那婦人卻神色複雜，手不停地在裙上搓著。
船家老漢收了槳，任船順著水流慢慢漂。
他回頭看了眼周婉，又看看陳豐，欲言又止，終是只搖了搖頭，蹲到船尾去抽旱菸。
周婉把周瑾叫到跟前，從袖中摸出那塊青玉牌。
那是陳豐從主家暗哨身上扒下來的。
她將玉牌翻過來，指著上面極細的刻紋：「這東西是周家暗哨的憑信。
川南有幾個渡口都認它。
你上了岸，若我走不動了，你就拿著這牌子，去江口鎮找一家姓段的船行。
別說自己是青屏的人，只說是受周元真之命在外辦事，遇了水匪。
船行的人自會送你進川中。」
周瑾接過玉牌，手有些抖：「阿姐，你呢？」
周婉沒答。
她的目光從周瑾臉上移開，落到陳豐身上。
陳豐仍伏在船頭，像塊沉默的黑石。
周婉看著他，許久，才輕聲道：「我與他的帳，得在岸上算。」
陳豐耳朵動了動。
他沒有回頭。
船已經行至河灣，兩岸的蘆葦盪在夕陽里泛著暗紅，像被火燒過。
他能嗅到岸上泥土的氣味，混著炊煙與牲畜的腥膻。
人煙近了。
周婉說的「算帳」，他聽在耳中，只覺得好笑。
這女人到了這步田地，還想與他算帳。
她拿什麼算？那枚已經裂得不像樣子的禁制？還是那三枚早碎成渣的血釘？
船緩緩靠向一處野渡。
幾塊石板從岸上斜伸入水，石上生滿青苔。
船家老漢用篙一點，將船穩穩停住，朝周婉努了努嘴：「到了。
下了船，朝南走半里，就是官道。」
周婉點頭，讓周瑾和那婦人先上岸。
周瑾磨蹭著，回頭看了又看。
周婉揮了揮手：「去吧。
若我半日沒來找你，你便自己去江口鎮。」
周瑾紅著眼，被那婦人拽著走了。
陳豐見兩人消失在蘆葦深處，才慢慢從船頭站起。
周婉仍坐在艙中，沒有下船的意思。
船家老漢蹲在船尾，像尊泥菩薩，一聲不吭。
陳豐看著她。
夕陽從她身後照來，把她的半張臉映成金色，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那樣子讓陳豐想起他們初見時，她也是這樣半明半暗，殺楊退時眼裡也是這個顏色。
「你想殺我。」周婉道。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水涼了」。
陳豐沒動。
他當然想。
可他更想知道周婉為何還不逃。
這女人一向擅算，不可能不知道，上了岸，便是她最弱的時候。
「我若死在這裡，你也活不過今晚。」周婉慢慢道，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木盒。
那木盒通體烏黑，盒蓋上貼著一張黃符。
周婉把木盒托在掌心，抬頭看陳豐：「這裡面是南河渡頭的官哨分布，還有三枚周家暗哨的傳訊焰。
只要我死了，這東西上的符就會自己燒起來。
方圓三里都能看見。
你覺得，你能跑多遠？」
陳豐看著她。
這女人果然還是周婉。
連死都要先布一著棋。
他沒動，只是把尾巴輕輕一甩。
船身微微晃了晃。
船家老漢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周婉也看著他，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猶豫。
可陳豐的臉沒有表情。
鱗甲森冷，豎瞳如血。
「我要你送我過了官道。」周婉道，「過了官道，我便把這木盒給你，隨你處置。」
陳豐忽然想笑。
他確實笑了。
喉嚨里滾出一串極低極低的氣音，像夜風擦著石頭走。
周婉聽不出那是笑，卻能感到那雙豎瞳里的冷意。
她臉色變了變。
陳豐就在這一瞬動了。
他身子一彈，如道黑電，撲進船艙。
周婉甚至來不及捏碎那木盒，陳豐的尾尖已捲住她的手腕。
咔嚓。
木盒脫手，滾落在船板上。
黃符「嗤」地燃了一下，又滅了。
周婉的另一隻手還在袖中，陳豐的前爪已經按住了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壓回艙中。
「你……」周婉盯著他，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恐懼。
陳豐沒看她。
他只低頭看著那個滾在腳邊的木盒，黃符已焦了大半。
這世上能要挾他的東西，又少了一樣。
船家老漢「哎呀」一聲，撲通跳進水裡，連滾帶爬地跑了。
河面漸暗，只有水聲與兩人交錯的呼吸。
周婉不喊了。
她只把眼睛慢慢閉上，嘴角還勾著一點極淡的、認命般的笑。
陳豐沒殺她。
他伏低了頭，把齒尖停在她後頸那處禁制上，極輕極輕地，咬了下去。
陳豐的齒尖觸到周婉後頸時，她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禁制已經薄得像層將化的冰。
紅線在他識海中瘋狂扭動，像條被釘住七寸的蛇，發出一陣接一陣尖銳的震顫。
陳豐沒有猶豫，齒間力道一合，將那處印記連皮帶血地扯了下來。
周婉悶哼一聲，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
陳豐只覺得口中一腥，隨即識海中「轟」地一聲，那根連了他這麼多天的紅線，斷了。
乾乾淨淨，再無牽扯。
陳豐閉著眼，感受著那股從神魂深處湧上來的鬆快。
像挑了太久的重擔突然卸下，像被攥了許久的心臟突然鬆開。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轟然旋轉，比任何時候都亮。
那條紅線禁制斷裂後，殘片如灰燼般紛紛落下，還未觸及金光，便被煉成極細的紅色霧氣。
那些霧氣不散，反而被金光一點一點吸了進去。
陳豐只覺一股溫涼的東西從識海漫向四肢百骸，像久旱的河床終於等來了水。
他渾身鱗片都微微張開了，喉嚨里滾出一串極低極長的龍吟。
那聲音在船艙里折返，把船身都震得輕輕搖晃。
周婉倒在艙中，後頸有一圈極深的牙印，沒有流多少血，只滲著幾點暗紅。
她的臉白得像張紙，胸口卻還在微微起伏。
沒死。
陳豐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這女人此刻安靜極了，連眉頭都鬆開了，像從一場極長的噩夢裡掙脫出來。
陳豐知道，只要他再補一爪，她這條命就徹底還清了。
可他沒動。
道果還停在九十九。
最後一個數字，不是靠殺她就能填上的。
陳豐從船艙里退出來。
天已經黑透了，河水拍著船幫，像在低低地喘息。
他朝岸上望去。
周瑾和那婦人早不見了蹤影。
船家老漢也不知游去了哪裡。
四周只有蘆葦在夜風裡成片地搖，像有無數人正從暗處朝這裡張望。
「周婉。」陳豐低低叫了一聲。
自然沒有人應。
他忽然有些空。
這些天來，他與這女人之間那根線雖叫人氣悶，可它到底是存在的。
此刻真斷了，他反而像少了點什麼東西。
陳豐甩了甩尾巴，把這念頭從腦海里清出去。
他回身叼住周婉的後領，半拖半拽地將她弄下船。
周婉像堆軟泥，整個重量都墜在地上。
陳豐花了不小的力氣，才把她馱到背上。
四爪陷入河邊爛泥里，走一步陷一下。
他抬頭辨認方向。
天太黑，沒有星星。
陳豐只能憑河風的方向，朝南慢慢走。
走出蘆葦盪，腳下漸漸硬了。
土路。
周婉說官道往南半里。
陳豐朝南走。
他半隱著形，像團黑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
周婉伏在他背上，沒有聲息。
陳豐能感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點變涼。
他加快了腳步。
這女人現在不能死。
她還欠他最後一場熱鬧。
等那數字滿了，等她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再死不遲。
官道就在前頭。
夜色里一條灰白帶子，從東往西鋪開。
陳豐站在路邊，四下張望。
一輛破牛車停在道旁，車轅都斷了。
半里外有幾盞燈火，像人家，又像野店。
陳豐正猶豫，忽聽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豎瞳在黑暗中亮成兩條細線。
是周瑾。
少年從草叢裡鑽出來，渾身是泥，臉都花了一片。
他看見陳豐，先是一驚，再看見他背上的周婉，眼圈便紅了。
他小聲道：「那婦人說去解手，便再沒回來。
我聽見河上有龍吟，就跑回來了。」
陳豐沒應。
周瑾跑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周婉的額頭：「她怎麼比方才還燙？」
陳豐仍不作聲。
周瑾咬咬牙，道：「前面有個土地廟，我們先過去。」
陳豐跟著他走。
周瑾在前頭小跑著引路，邊跑邊低聲道：「陳哥，你背著她，我總覺得不是辦法。
她若死在這裡……」他說不下去了。
陳豐也沒讓他再說。
土地廟很小，只剩半間。
周瑾把神案上的破布扯下來，鋪在乾草上。
陳豐把周婉放上去。
周瑾又跑出去找水。
陳豐伏在門口，望著外頭那條官道。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少年其實差不多。
都是被這世道追著跑，都是想活。
只是他比周瑾多了副龍軀，多了個道果。
還多了條剛剛斷掉的線。
遠處官道上，有幾騎黑影從西邊慢慢靠近。
馬蹄聲極輕，像怕驚了夜。
陳豐把身子縮進廟中，幽影鱗催到極致。
周婉躺在草堆上，呼吸極淺，像隨時會停。
陳豐把尾巴搭在她身上，眼睛仍盯著外面。
馬蹄聲越來越近，又漸漸遠去了。
陳豐等了許久，才把尾巴收回。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輕輕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他，數字還差最後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