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禁制
周婉是子夜前後醒的。
土地廟外起了風，卷著官道上的塵土，從破窗里灌進來。
陳豐伏在門口，聽見她喉嚨里發出幾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
他回過頭。
周婉正睜著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漏風的屋頂上。
那上面破了個大洞，能望見幾粒冷星。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數什麼。
「水。」她說。
周瑾忙把水囊遞過去。
周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躺回去。
陳豐注意到她後頸的牙印已經結了層薄薄的晶殼。
龍涎的愈傷之效，比什麼傷藥都強。
只是那處傷好了，人卻像被掏空了。
她的眼睛大而空，像兩口被月光照透的枯井。
「禁制沒了。」周婉忽然道。
周瑾沒聽清，湊近問：「什麼？」
周婉沒再重複，只慢慢把臉轉向陳豐。
那眼神像在說：你滿意了？
陳豐與她對視一息，把頭轉回門口。
外頭的風裡夾著一絲極淡的焦味。
他嗅了嗅，是符紙燃燒後的餘燼。
那幾騎夜行的兵馬，怕是又折回來了。
「有人追來了。」陳豐心道。
他不能說話，便用尾巴在周瑾肩上拍了一下，朝外頭點了點。
周瑾這陣子也機靈了許多，立刻趴到窗下，屏息去聽。
果然，遠處有極輕的馬蹄聲，像在官道上來回巡遊。
他臉色變了：「三騎，從西邊折回來的。」
周婉也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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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撐起身子，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周瑾去扶她，被她輕輕推開。
「扶我去門口。」她說。
周瑾遲疑著照做了。
周婉拖著那條傷腿，靠在門框邊，朝外看了一眼。
夜色濃得像墨。
官道上幾騎黑影走走停停，手裡似各執著一盞極暗的燈。
那燈光色作青灰，像鬼火，在地上照不出影子。
周婉低聲道：「是周元真的巡夜燈。
這燈能照出藏形匿氣之物。
我們躲不住了。」
陳豐沒動。
他在等。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已快停止轉動，那數字「九十九」像被什麼釘住了。
他明白，最後那一格，得由他自己填上。
不是等周婉再跌一跤，也不是等追兵破門。
是他與這女人之間，終須有個了斷。
「陳豐。」周婉轉過身。
她站得很不穩，可說話的調子卻極穩，像又變回了青屏山上那個把什麼都算盡的周婉：「你聽好。
巡夜燈一照，你和我都會被看見。
我活不成了，可你還有機會。
周瑾可以帶你從廟後走，往南邊蘆葦盪里鑽。
只要過了今晚，你便能入川。
往北走，入北荒。
周家再橫，也伸不到北荒深處。」
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那半塊青玉牌，塞進陳豐前爪縫裡：「拿著。
若有人攔你，便說你是周家旁支養的靈獸，奉周婉之命回來送信。
他們不會信，但能拖你一瞬。」
陳豐低頭看那半塊玉牌。
溫的，還帶著周婉的體溫。
他慢慢把玉牌按在爪下，抬頭看她。
這女人到死都不忘把局布完。
他忽然有些厭了。
厭了她這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厭了自己這些天來的忍耐。
他鬆開玉牌，朝廟門走去。
巡夜燈的光已經近了，青灰一片，像水銀泄地，朝這間破廟漫過來。
「陳哥！」周瑾低叫。
陳豐沒回頭。
他站在廟門外，夜風鼓起他頸後的細鱗。
道果金光在他識海中「嗡」地一聲大亮，像有輪金色太陽從黑暗裡躍起。
陳豐仰頭，喉嚨里滾出一聲極沉的龍吟。
這吟聲不高，卻震得那幾盞巡夜燈同時一顫。
三名騎士勒馬停住，朝這處望來。
「龍！」有人驚叫。
陳豐就在這一聲里動了。
他如道黑電，從廟門口彈射而出。
龍爪在地上抓出數道深痕，轉瞬已到官道中央。
一匹黑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
陳豐的身子從馬腹下穿過，尾巴橫掃，將那騎士連人帶刀抽飛出去。
另兩人催馬左右散開，手中符火未及拋出，陳豐已張嘴。
黑炎如鞭，貼著地面掃去，將兩人連人帶馬捲入火中。
慘叫聲剛起，便被火焰吞沒。
黑炎燒得極快，不過數息，三騎皆盡。
只余幾縷黑煙，和幾片未燒完的碎布，在夜風裡翻卷。
陳豐站在官道中央，四爪踏在餘燼上。
他的豎瞳紅得可怕，龍息在口鼻間吞吐不定。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依舊亮著，數字還是九十九。
他慢慢回過頭。
廟門口，周婉靠在門框上，正望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恐懼，也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還差一點。」周婉輕聲道。
她像什麼都知道了。
陳豐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帶著餘溫。
周瑾癱坐在門檻上，已經說不出話來。
陳豐走到周婉面前，停下。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觸到她的額頭。
周婉仰起臉，眼睛極亮，像要把這輩子最後一點光都投進他眼裡。
「動手。」她說。
陳豐沒有猶豫。
他張嘴，黑炎像條溫順的蛇，從她心口穿了進去。
周婉渾身一顫，像被什麼從裡到外點亮了。
她的身體極輕地向後倒去，陳豐用前爪接住她。
就在這一瞬，道果金光轟然炸開。
數字「九十九」如碎冰般剝落，露出後面那個滾燙的、旋轉著的「一百」。
陳豐只覺一股鋪天蓋地的暖流從識海湧入龍軀。
那暖流是周婉的。
她的修為、她的記憶、她的痛苦與狠辣，化作無數極細的光絲，順著那早已斷裂的紅線殘跡，朝他奔涌而來。
陳豐仰天長吟。
那吟聲不再壓抑，如雷霆滾過官道，震得土地廟上最後一扇破窗「嘩啦」落地。
黑氣與金光在他體外交替翻湧，像兩股相爭的潮。
周婉躺在他爪中，已經沒了氣息。
陳豐在光與黑之間低下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不欠你了。」他低聲說，聲音粗糲，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周婉的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不知是要說什麼，還是風。
陳豐閉上眼。
等他再睜眼時，周婉已經化作一片極淡的光塵，散入了他額前的鱗甲里。
道果金光緩緩歸位。
數字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淡的新字：
【契主：無】
陳豐站在空蕩蕩的官道上，身後是燒成焦炭的三騎，面前是半塌的土地廟。
周瑾縮在門後，渾身發抖，像只受了驚的小獸。
天邊已經泛白了。
風從南邊吹來，卷著蘆葦盪里的水腥氣。
陳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長大了一圈。
他抬爪，看見爪尖上的暗金紋路又深了幾分。
那半塊玉牌還躺在廟門口，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陳豐沒去撿。
他轉過身，朝南邊走去。
周瑾在身後喊他，他像沒聽見。
陳豐只想離開這裡。
離開這間破廟，這條官道，這個女人耗盡一生也要逃出來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踏入蘆葦盪中。
風把他頸後的細鱗吹得沙沙響。
天光追著他的尾巴，漸漸鋪開。
蘆葦盪里的路並不好走。
水沒到陳豐的膝蓋，每一步都帶起黑泥。
他把身子壓得低，龍尾在身後拖出一道淺痕，像被風吹彎的蘆葦。
天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片灘涂染成暗金。
陳豐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朝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
周婉死了，這女人最後教他的，就是別回頭。
「陳哥！陳豐！你等等我！」
周瑾的聲音從後頭追上來，又尖又顫，像只被拋下的幼獸。
陳豐沒停。
周瑾連滾帶爬地撲進蘆葦盪，褲腿全濕了，臉上又是泥又是汗。
他好歹追到了陳豐身後兩三步，不敢靠太近，只弓著腰喘氣。
陳豐仍往前走。
周瑾忽然「撲通」一下坐在水裡，帶著哭腔道：「我、我跟著你。
你去哪我去哪。」
陳豐還是沒理他。
周瑾咬咬牙，又爬起來，跟了上去。
兩人在蘆葦盪里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鑽了出去。
前頭是片荒灘，幾處野渡。
更遠處有一排青灰色的矮房，像人家。
陳豐在灘邊停下，把身子伏低，用鼻子去探。
空氣里有炊煙味，也有河腥氣，還有極淡的畜糞味。
是尋常人家，沒有修士。
他這才放鬆了些，慢慢走上干地。
周瑾跟在後頭，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他找了個乾草堆，一屁股坐下去，把鞋脫了。
腳泡得發白，像塊爛豆腐。
陳豐沒管他，只望著那排矮房。
天已經全亮了，有雞叫，還有狗在遠處吠。
陳豐忽然有些恍惚。
前幾日他還在青屏荒山，與周婉和血釘糾纏。
此刻卻站在這陌生的河灘上，像從一場長夢裡醒來，又像跌進了另一場夢。
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坡，盤起尾巴。
腹中空得厲害。
昨夜那場黑炎幾乎耗空了龍息。
吞了周婉的修為，卻沒填飽肚子。
他需要吃，需要歇，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
周婉說北荒，說那是龍族舊地。
陳豐望著北方。
蘆葦盪盡頭，天邊堆著厚厚的雲，灰中透亮，像有雨要來。
他看了一會兒，把頭轉回來。
周瑾已經歪在草堆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個舊包袱。
陳豐沒叫醒他。
這少年沒用了，但也沒害處。
留他在身邊，倒能擋些不必要的麻煩。
陳豐閉起眼，開始梳理體內那股新湧入的力量。
周婉的修為不弱，雖只是練氣後期，但勝在精純。
那股靈力如一條青色的河，在他經脈里慢慢流淌，與黑龍本身的靈氣糾纏、衝撞，又漸漸被黑炎種子裹住、吞下。
每吞一分，他體內便暖上一分。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靜了下來，像輪下墜的太陽。
陳豐能感到自己在變強。
不是暴增，而是像漲潮，一點一點，把堤岸越推越高。
他隱隱觸到了練氣七層的門檻。
再需幾日，便能突破。
陳豐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氣息裡帶著極淡的黑絲，像誰在一碗清水裡滴了墨。
他睜開眼，天又亮了些。
周瑾還在睡。
遠處矮房前，有幾個婦人抱著木盆往河邊去，說說笑笑，與陳豐這邊隔著整片灘涂。
陳豐半隱了身子，幾乎與土坡融為一色。
他望向那些婦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陌生的感覺。
這人間煙火，離他越來越遠了。
從破殼那日起，從見到周婉第一面起，他就再也做不成人了。
「也好。」陳豐想。
他如今是龍。
是禍種。
是道果。
本來就不該再過人的日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前爪。
爪縫裡還沾著夜裡的黑灰與河泥。
他慢慢把爪子伸到一窪淺水裡，輕輕涮了涮。
水紋盪開，映出他一雙赤紅的豎瞳。
陳豐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朝北荒的方向望去。
天邊那堆雲更厚了，風吹來，帶著股陳舊的涼意。
「北荒。」陳豐低低念出這兩個字。
像是從周婉的記憶里撿來的，又像從這龍軀血脈里自己浮上來的。
他忽然知道該往哪去了。
那裡有龍蛋，有同族，有他不知道的傳承。
陳豐抬起頭，把尾巴輕輕一拍。
周瑾被這聲音驚得一下坐起，愣愣地看著他。
「陳哥？」周瑾揉著眼睛。
陳豐沒有看他，只朝北方偏了偏頭。
周瑾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忙不迭地爬起來：「我、我跟你去。」
他抓起包袱，跑到陳豐身側，像條瘦小的影子。
陳豐沒趕他。
他邁開步子，朝蘆葦盪另一頭走去。
風從河面吹來，把兩人的頭髮與龍尾都吹向同一個方向。
陳豐與周瑾沿著河岸往北走，越走越偏。
腳下的土路不知何時斷了，換作大片的亂石與荒草。
野渡早已不見，連村莊都被拋在身後。
前方山勢漸起，像道灰綠色的牆，橫在北荒與蜀中之間。
陳豐始終沒有回頭。
周瑾跟得踉蹌，時不時被草根絆一跤，又咬著牙爬起來。
兩人走了大半天，水米未進。
周瑾的嘴唇乾得起了皮，陳豐也覺出腹中那點存貨早被耗盡了。
「陳哥，前面有座山坳，我去看看有沒有水。」周瑾喘著粗氣，朝一處長著幾棵老槐的方向指了指。
陳豐沒應，只放慢步子，跟在他身後。
山坳不大，地被幾塊突石割得零碎。
周瑾尋了半日，沒找到水，卻在一面背陰的石壁下發現了幾叢極眼熟的草。
那草不過兩尺來高，葉作深青，葉脈處生著極細的銀紋。
莖杆筆直，頂上結著一串米粒大小的紫花。
風一吹，那花便散出一股極淡的腥甜氣。
陳豐只掃了一眼，便停住了。
他認得這東西。
不是從書里，也不是周婉教的，而是這龍軀血脈里自帶的認知。
他靠近那幾叢草，低下頭，鼻尖在葉片上輕輕一碰。
那腥甜氣順著鼻腔直入肺腑，像點了一把火。
他腹中那團黑炎種子猛地跳了一下，連後頸的鱗都豎了起來。
土地廟外起了風，卷著官道上的塵土，從破窗里灌進來。
陳豐伏在門口，聽見她喉嚨里發出幾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
他回過頭。
周婉正睜著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漏風的屋頂上。
那上面破了個大洞，能望見幾粒冷星。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數什麼。
「水。」她說。
周瑾忙把水囊遞過去。
周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躺回去。
陳豐注意到她後頸的牙印已經結了層薄薄的晶殼。
龍涎的愈傷之效，比什麼傷藥都強。
只是那處傷好了，人卻像被掏空了。
她的眼睛大而空，像兩口被月光照透的枯井。
「禁制沒了。」周婉忽然道。
周瑾沒聽清，湊近問：「什麼？」
周婉沒再重複，只慢慢把臉轉向陳豐。
那眼神像在說：你滿意了？
陳豐與她對視一息，把頭轉回門口。
外頭的風裡夾著一絲極淡的焦味。
他嗅了嗅，是符紙燃燒後的餘燼。
那幾騎夜行的兵馬，怕是又折回來了。
「有人追來了。」陳豐心道。
他不能說話，便用尾巴在周瑾肩上拍了一下，朝外頭點了點。
周瑾這陣子也機靈了許多，立刻趴到窗下，屏息去聽。
果然，遠處有極輕的馬蹄聲，像在官道上來回巡遊。
他臉色變了：「三騎，從西邊折回來的。」
周婉也聽清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她慢慢撐起身子，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周瑾去扶她，被她輕輕推開。
「扶我去門口。」她說。
周瑾遲疑著照做了。
周婉拖著那條傷腿，靠在門框邊，朝外看了一眼。
夜色濃得像墨。
官道上幾騎黑影走走停停，手裡似各執著一盞極暗的燈。
那燈光色作青灰，像鬼火，在地上照不出影子。
周婉低聲道：「是周元真的巡夜燈。
這燈能照出藏形匿氣之物。
我們躲不住了。」
陳豐沒動。
他在等。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已快停止轉動，那數字「九十九」像被什麼釘住了。
他明白，最後那一格，得由他自己填上。
不是等周婉再跌一跤，也不是等追兵破門。
是他與這女人之間，終須有個了斷。
「陳豐。」周婉轉過身。
她站得很不穩，可說話的調子卻極穩，像又變回了青屏山上那個把什麼都算盡的周婉：「你聽好。
巡夜燈一照，你和我都會被看見。
我活不成了，可你還有機會。
周瑾可以帶你從廟後走，往南邊蘆葦盪里鑽。
只要過了今晚，你便能入川。
往北走，入北荒。
周家再橫，也伸不到北荒深處。」
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那半塊青玉牌，塞進陳豐前爪縫裡：「拿著。
若有人攔你，便說你是周家旁支養的靈獸，奉周婉之命回來送信。
他們不會信，但能拖你一瞬。」
陳豐低頭看那半塊玉牌。
溫的，還帶著周婉的體溫。
他慢慢把玉牌按在爪下，抬頭看她。
這女人到死都不忘把局布完。
他忽然有些厭了。
厭了她這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厭了自己這些天來的忍耐。
他鬆開玉牌，朝廟門走去。
巡夜燈的光已經近了，青灰一片，像水銀泄地，朝這間破廟漫過來。
「陳哥！」周瑾低叫。
陳豐沒回頭。
他站在廟門外，夜風鼓起他頸後的細鱗。
道果金光在他識海中「嗡」地一聲大亮，像有輪金色太陽從黑暗裡躍起。
陳豐仰頭，喉嚨里滾出一聲極沉的龍吟。
這吟聲不高，卻震得那幾盞巡夜燈同時一顫。
三名騎士勒馬停住，朝這處望來。
「龍！」有人驚叫。
陳豐就在這一聲里動了。
他如道黑電，從廟門口彈射而出。
龍爪在地上抓出數道深痕，轉瞬已到官道中央。
一匹黑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
陳豐的身子從馬腹下穿過，尾巴橫掃，將那騎士連人帶刀抽飛出去。
另兩人催馬左右散開，手中符火未及拋出，陳豐已張嘴。
黑炎如鞭，貼著地面掃去，將兩人連人帶馬捲入火中。
慘叫聲剛起，便被火焰吞沒。
黑炎燒得極快，不過數息，三騎皆盡。
只余幾縷黑煙，和幾片未燒完的碎布，在夜風裡翻卷。
陳豐站在官道中央，四爪踏在餘燼上。
他的豎瞳紅得可怕，龍息在口鼻間吞吐不定。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依舊亮著，數字還是九十九。
他慢慢回過頭。
廟門口，周婉靠在門框上，正望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恐懼，也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還差一點。」周婉輕聲道。
她像什麼都知道了。
陳豐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帶著餘溫。
周瑾癱坐在門檻上，已經說不出話來。
陳豐走到周婉面前，停下。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觸到她的額頭。
周婉仰起臉，眼睛極亮，像要把這輩子最後一點光都投進他眼裡。
「動手。」她說。
陳豐沒有猶豫。
他張嘴，黑炎像條溫順的蛇，從她心口穿了進去。
周婉渾身一顫，像被什麼從裡到外點亮了。
她的身體極輕地向後倒去，陳豐用前爪接住她。
就在這一瞬，道果金光轟然炸開。
數字「九十九」如碎冰般剝落，露出後面那個滾燙的、旋轉著的「一百」。
陳豐只覺一股鋪天蓋地的暖流從識海湧入龍軀。
那暖流是周婉的。
她的修為、她的記憶、她的痛苦與狠辣，化作無數極細的光絲，順著那早已斷裂的紅線殘跡，朝他奔涌而來。
陳豐仰天長吟。
那吟聲不再壓抑，如雷霆滾過官道，震得土地廟上最後一扇破窗「嘩啦」落地。
黑氣與金光在他體外交替翻湧，像兩股相爭的潮。
周婉躺在他爪中，已經沒了氣息。
陳豐在光與黑之間低下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不欠你了。」他低聲說，聲音粗糲，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周婉的嘴唇極輕地動了一下，不知是要說什麼，還是風。
陳豐閉上眼。
等他再睜眼時，周婉已經化作一片極淡的光塵，散入了他額前的鱗甲里。
道果金光緩緩歸位。
數字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淡的新字：
【契主：無】
陳豐站在空蕩蕩的官道上，身後是燒成焦炭的三騎，面前是半塌的土地廟。
周瑾縮在門後，渾身發抖，像只受了驚的小獸。
天邊已經泛白了。
風從南邊吹來，卷著蘆葦盪里的水腥氣。
陳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長大了一圈。
他抬爪，看見爪尖上的暗金紋路又深了幾分。
那半塊玉牌還躺在廟門口，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陳豐沒去撿。
他轉過身，朝南邊走去。
周瑾在身後喊他，他像沒聽見。
陳豐只想離開這裡。
離開這間破廟，這條官道，這個女人耗盡一生也要逃出來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踏入蘆葦盪中。
風把他頸後的細鱗吹得沙沙響。
天光追著他的尾巴，漸漸鋪開。
蘆葦盪里的路並不好走。
水沒到陳豐的膝蓋，每一步都帶起黑泥。
他把身子壓得低，龍尾在身後拖出一道淺痕，像被風吹彎的蘆葦。
天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片灘涂染成暗金。
陳豐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朝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
周婉死了，這女人最後教他的，就是別回頭。
「陳哥！陳豐！你等等我！」
周瑾的聲音從後頭追上來，又尖又顫，像只被拋下的幼獸。
陳豐沒停。
周瑾連滾帶爬地撲進蘆葦盪，褲腿全濕了，臉上又是泥又是汗。
他好歹追到了陳豐身後兩三步，不敢靠太近，只弓著腰喘氣。
陳豐仍往前走。
周瑾忽然「撲通」一下坐在水裡，帶著哭腔道：「我、我跟著你。
你去哪我去哪。」
陳豐還是沒理他。
周瑾咬咬牙，又爬起來，跟了上去。
兩人在蘆葦盪里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鑽了出去。
前頭是片荒灘，幾處野渡。
更遠處有一排青灰色的矮房，像人家。
陳豐在灘邊停下，把身子伏低，用鼻子去探。
空氣里有炊煙味，也有河腥氣，還有極淡的畜糞味。
是尋常人家，沒有修士。
他這才放鬆了些，慢慢走上干地。
周瑾跟在後頭，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他找了個乾草堆，一屁股坐下去，把鞋脫了。
腳泡得發白，像塊爛豆腐。
陳豐沒管他，只望著那排矮房。
天已經全亮了，有雞叫，還有狗在遠處吠。
陳豐忽然有些恍惚。
前幾日他還在青屏荒山，與周婉和血釘糾纏。
此刻卻站在這陌生的河灘上，像從一場長夢裡醒來，又像跌進了另一場夢。
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坡，盤起尾巴。
腹中空得厲害。
昨夜那場黑炎幾乎耗空了龍息。
吞了周婉的修為，卻沒填飽肚子。
他需要吃，需要歇，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
周婉說北荒，說那是龍族舊地。
陳豐望著北方。
蘆葦盪盡頭，天邊堆著厚厚的雲，灰中透亮，像有雨要來。
他看了一會兒，把頭轉回來。
周瑾已經歪在草堆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個舊包袱。
陳豐沒叫醒他。
這少年沒用了，但也沒害處。
留他在身邊，倒能擋些不必要的麻煩。
陳豐閉起眼，開始梳理體內那股新湧入的力量。
周婉的修為不弱，雖只是練氣後期，但勝在精純。
那股靈力如一條青色的河，在他經脈里慢慢流淌，與黑龍本身的靈氣糾纏、衝撞，又漸漸被黑炎種子裹住、吞下。
每吞一分，他體內便暖上一分。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靜了下來，像輪下墜的太陽。
陳豐能感到自己在變強。
不是暴增，而是像漲潮，一點一點，把堤岸越推越高。
他隱隱觸到了練氣七層的門檻。
再需幾日，便能突破。
陳豐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氣息裡帶著極淡的黑絲，像誰在一碗清水裡滴了墨。
他睜開眼，天又亮了些。
周瑾還在睡。
遠處矮房前，有幾個婦人抱著木盆往河邊去，說說笑笑，與陳豐這邊隔著整片灘涂。
陳豐半隱了身子，幾乎與土坡融為一色。
他望向那些婦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陌生的感覺。
這人間煙火，離他越來越遠了。
從破殼那日起，從見到周婉第一面起，他就再也做不成人了。
「也好。」陳豐想。
他如今是龍。
是禍種。
是道果。
本來就不該再過人的日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前爪。
爪縫裡還沾著夜裡的黑灰與河泥。
他慢慢把爪子伸到一窪淺水裡，輕輕涮了涮。
水紋盪開，映出他一雙赤紅的豎瞳。
陳豐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朝北荒的方向望去。
天邊那堆雲更厚了，風吹來，帶著股陳舊的涼意。
「北荒。」陳豐低低念出這兩個字。
像是從周婉的記憶里撿來的，又像從這龍軀血脈里自己浮上來的。
他忽然知道該往哪去了。
那裡有龍蛋，有同族，有他不知道的傳承。
陳豐抬起頭，把尾巴輕輕一拍。
周瑾被這聲音驚得一下坐起，愣愣地看著他。
「陳哥？」周瑾揉著眼睛。
陳豐沒有看他，只朝北方偏了偏頭。
周瑾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忙不迭地爬起來：「我、我跟你去。」
他抓起包袱，跑到陳豐身側，像條瘦小的影子。
陳豐沒趕他。
他邁開步子，朝蘆葦盪另一頭走去。
風從河面吹來，把兩人的頭髮與龍尾都吹向同一個方向。
陳豐與周瑾沿著河岸往北走，越走越偏。
腳下的土路不知何時斷了，換作大片的亂石與荒草。
野渡早已不見，連村莊都被拋在身後。
前方山勢漸起，像道灰綠色的牆，橫在北荒與蜀中之間。
陳豐始終沒有回頭。
周瑾跟得踉蹌，時不時被草根絆一跤，又咬著牙爬起來。
兩人走了大半天，水米未進。
周瑾的嘴唇乾得起了皮，陳豐也覺出腹中那點存貨早被耗盡了。
「陳哥，前面有座山坳，我去看看有沒有水。」周瑾喘著粗氣，朝一處長著幾棵老槐的方向指了指。
陳豐沒應，只放慢步子，跟在他身後。
山坳不大，地被幾塊突石割得零碎。
周瑾尋了半日，沒找到水，卻在一面背陰的石壁下發現了幾叢極眼熟的草。
那草不過兩尺來高，葉作深青，葉脈處生著極細的銀紋。
莖杆筆直，頂上結著一串米粒大小的紫花。
風一吹，那花便散出一股極淡的腥甜氣。
陳豐只掃了一眼，便停住了。
他認得這東西。
不是從書里，也不是周婉教的，而是這龍軀血脈里自帶的認知。
他靠近那幾叢草，低下頭，鼻尖在葉片上輕輕一碰。
那腥甜氣順著鼻腔直入肺腑，像點了一把火。
他腹中那團黑炎種子猛地跳了一下，連後頸的鱗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