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踉蹌
周婉沒讓扶她太久。
她緩了幾息，便撐著他的手站起來。
腿傷疼得她額上浮起一層虛汗，可她的背仍挺得極直。
陳豐就伏在不遠處，像塊黑色的礁石，半隱在暮色里，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地面。
周婉沒再看他，只把目光掃向林外越來越暗的土路，啞聲道：「走。」
周瑾應了一聲，把水囊塞回包袱里，又去扶她。
周婉推開：「我自己能走。」
她折了根粗枝，權當拐棍，一瘸一拐地朝前挪去。
周瑾忙跟在旁邊，虛張著手，怕她栽倒。
陳豐落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極靜，像兩粒貼在周婉背上的冷星。
走了不到半里，周婉已經有些踉蹌。
她不肯停，只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周瑾看不下去，三番兩次想背她，都被她用眼神逼退。
這女人便是這樣，到了絕處，偏要自己走。
仿佛一停，那口心氣就散了。
陳豐在後頭看得分明。
周婉每走一步，他識海中的道果光團便跳一下。
那種跳動極輕微，像有隻小手在撥弄琴弦。
陳豐將意識沉進去，見那數字已經過了九十七，正朝九十八緩緩爬去。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若被動地等她倒霉，進度漲得雖穩，卻太慢。
道果既名「禍種」，是不是也可以主動去催動那根紅線，從周婉身上竊取更多氣運？
陳豐決定試試。
他一邊跟著，一邊在識海中伸出一絲極細的金光，朝那紅線禁制輕輕一碰。
紅線瞬間繃緊，像被電了一下。
同一時刻，走在前頭的周婉後頸一麻，腳下踩空，整個人朝前栽去。
周瑾驚叫一聲，忙不迭地扶住她。
周婉半跪在土路上，手中的粗枝斷成兩截，斷口扎進她虎口，血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滴。
她喘了幾口，忽然笑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那笑像哭，又像自嘲。
「報應。」她低低道。
陳豐在黑暗中閉了閉眼。
道果金光猛跳，數字「九十八」穩穩落定。
他心跳有些快。
方才那一下果然有效。
他只是碰了碰紅線，周婉便險些摔下坡去。
這禁制果真是個禍門。
他往後可以多用。
甚至不用等她真正倒霉，只要在這紅線上動些手腳，她的氣運便會像被針扎破的水囊，一點點往外漏。
周瑾把周婉扶到路邊坐下，急著翻水囊。
周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讓他把虎口用碎布裹了。
陳豐沒過去。
他繞著周婉走了半圈，忽然停住。
這感覺極怪，像他能「看見」周婉體內那條禁制紅線，一直連到自己這邊。
他每走一步，那線便跟著顫。
陳豐忽然有了個更狠的念頭。
若他用力扯斷這根線，會怎樣？
道果會不會瞬間漲滿？
周婉會不會當場氣絕？
他盯著周婉的後背。
周婉似有所覺，慢慢轉過頭來。
兩人隔了三步遠，一個在火堆邊，一個在暗處。
周婉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什麼都知道了。
陳豐把尾巴輕輕一卷，終是沒動。
「走。」周婉又站了起來。
這次她沒用拐棍，就赤著一隻腳，踩著滿地的碎石，朝牛角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周瑾抱著包袱追上去。
陳豐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夜風從谷中吹來，把周婉身上那點血腥氣吹得滿山都是。
陳豐吸了吸鼻子，有些餓。
他舔了舔牙齒，豎瞳在暗中更紅了。
他決定，等到了牛角寨，等上了船，若周婉還想給他種什麼禁制，他便反過來把這根紅線連著她的命，一起扯斷。
現在，還太早。
她還能走。
她還沒到死地。
他還要再等一等。
等那數字，自己走到一百。
牛角寨在望時，已是後半夜。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幾縷光漏下來，照出土路盡頭那幾座黑瓦土牆的輪廓。
周瑾說，那寨子早空了，只剩幾戶採藥人偶來落腳。
周婉沒應聲。
她走不動了。
最後半里路，是陳豐馱著她走的。
周瑾在前頭小跑著探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陳豐的步子極輕，四爪落在荒草間，像雨點敲在篷布上。
周婉趴在他背上，呼吸又淺又亂。
那後頸的禁制還在，紅線裂縫卻已經大得能塞進一根手指。
陳豐不去碰它。
他知道，再碰一下，這女人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還不是時候。
他得先讓她上船。
周婉活著，能帶他入川。
死了，就只剩一個周瑾，連南河上的船頭都摸不著。
到了寨口，周瑾尋了間半塌的土屋，掃出一塊干地，鋪了層乾草。
陳豐把周婉放下。
她靠在牆邊，閉著眼，像尊被雨水洗褪了色的泥像。
周瑾燒起一小堆火，火光一明一暗，把三人影子映在裂縫斑駁的牆上，像幾道遊魂。
周婉喝了幾口熱水，臉上略有了點活氣。
她讓周瑾把包袱里的最後半塊靈薯掰開，三人分著吃了。
陳豐只吃了幾口，便伏在門口，豎瞳朝寨外那片黑黢黢的山路望。
夜風裡忽然飄來一股血味。
極淡，混在柴火與舊屋的霉氣里，幾乎不可聞。
陳豐卻猛地抬起了頭。
他側耳去聽。
有腳步聲從寨子東頭過來，輕而急，像在跑，又不敢放開了跑。
周瑾也聽見了，臉「唰」地白了，抄起根木棍便要站起。
陳豐用尾巴把他按了回去。
來人跌跌撞撞撲到土屋前，還沒進門便先跪倒在地。
是個中年婦人，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布裙上全是泥和血。
她抬頭看見周婉，眼淚就下來了：「瑤姑娘……不，周瑤那賤人，她、她出事了！」
周婉緩緩睜眼。
那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像被冰水浸過的刀，亮得發寒。
婦人爬前兩步，斷斷續續道：「我男人在青屏當差。
昨日周瑤帶人抄了周顯的住處，說周顯偷了族中靈石。
周顯不認，被她的人按在地上打。
後來不知怎的，房裡的舊窗塌下來，正砸在周瑤後背上。
她當場就吐了血。
族醫來看，說舊傷復發，怕是……怕是傷了心肺。
如今青屏亂成一團。
周泰族長氣得不行，已經關了周瑤的權，連周懷德都被罰去看守祠堂了。」
周瑾張大了嘴，像要喊，又捂住。
他看向周婉，眼中有驚有喜，又有些說不清的怕。
周婉沒笑，也沒動。
她只慢慢把頭轉向陳豐。
火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神極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是你。」她低低道，聲音輕得只有陳豐能聽見。
陳豐沒應。
他還在回味那婦人的話。
周瑤傷了。
舊傷復發。
那可是在青屏。
他這幾日只顧著逃命，從未對周瑤動過手。
可道果的「禍種」早種在周婉身上，周瑤又是逼得周婉走投無路的人。
這因果像張蛛網，牽一頭，滿網皆動。
陳豐沉入識海，看見道果金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那數字已經停在「九十九」。
只差一。
只差最後一難。
「報應。」周婉忽然笑了。
那笑極輕，卻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顫。
她撐著身子坐直了些，對那婦人道：「你大老遠來，不止送這一個消息吧。」
婦人抹了把臉，從懷中掏出一隻竹筒：「這是族中一個還念著您的人讓我帶來的。
裡頭是青屏和邊城這幾日的布防圖，還有……還有周瑤給主家寫的信。
她說您帶著黑龍往北去了，請主家派人在北荒入口截殺。」
周婉接過竹筒，沒急著開。
她讓周瑾給婦人倒了碗水。
婦人連聲道謝，咕咚咕咚喝了。
周婉又問她路上可被人跟著。
婦人搖頭：「我從前是寨子裡採藥的，夜裡走山路比白天還快，沒人跟得上。」
周婉「嗯」了一聲，把竹筒塞進袖中。
陳豐看見她手指在抖，像握不住東西。
可她的聲音依然穩得像條拉滿的弦。
「歇吧。」周婉道，「天亮再走。
這寨子不能久留，但追兵也想不到我們敢在這裡過夜。」
周瑾忙去給婦人騰地方。
婦人千恩萬謝，縮在角落睡了。
周婉仍靠牆坐著，把竹筒里的信展開，就著火光看。
陳豐看見她的唇邊慢慢浮起一絲極冷的笑。
那笑是衝著周瑤去的，也是衝著他。
陳豐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他知道，周婉已經猜到了。
這條命魂禁制，這「禍種」一樣的道果，她雖叫不出名目，卻已明白那是什麼。
「你最好真能剋死我。」周婉忽然道，眼睛仍盯著那封信，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若不死，總有一日，會把你身上的東西連根挖出來。」
陳豐沒動。
火堆里幾根枯枝燒得「噼啪」響。
外頭夜風緊了，從寨子後山掃過來，嗚嗚地響。
陳豐在風聲中合上眼。
九十九了。
他夢見的不是雲海，不是黑龍，而是一根紅色的線，一根根崩斷。
線的那頭，是周婉越來越遠的臉。
天還沒亮透，周婉就把人都叫醒了。
那婦人在草堆里一骨碌爬起來，先朝外頭望了望，又聽了一陣，才低聲道：「外頭沒人。
你們現在走，正好有霧。」
周婉點點頭，讓周瑾把火堆澆滅，又用土埋了。
陳豐早已伏在門口，幽影鱗全開，像團淡墨融在門框的暗影里。
周婉扶著周瑾站起來。
腿傷仍腫著，但她精神比昨夜好了不少。
許是那婦人的消息像劑猛藥，把她從昏迷邊緣硬拉了回來。
她走到門口，朝陳豐背上伏去。
陳豐沒躲，只把身子壓了壓，讓她攀得容易些。
周瑾和那婦人跟在兩側，一腳深一腳淺地出了寨子。
外頭霧極濃，三步外便不見人影。
陳豐全憑嗅覺和腳下土路微微下陷的走向，朝南河渡頭方向行去。
「到了渡頭，若沒有船，便往上遊走。」周婉在陳豐耳邊低聲道，「上游有片亂石灘，常有私船夜泊。」
陳豐聽在耳中，步子放得又輕又快。
周瑾牽著那婦人的手，以免走散。
婦人似乎對這片極熟，偶爾低聲指路，說哪條岔道更軟，哪片林子有獵戶挖的坑。
陳豐便依著她的話走，果然避開了幾處險地。
天光漸亮時，南河已經出現在前頭。
河水混濁，比北麓那條還寬，水面上漂著不少斷枝枯葉。
渡頭歪歪斜斜地伸進河裡，幾根木樁孤零零地立著，繫船的繩子早沒了。
周瑾跑過去看了一圈，又跑回來，紅著眼說：「沒船。
這裡荒了好久了。」
周婉沒慌，只道：「去上游。」
一行人沿著河岸往上遊走。
河風很涼，吹得周婉衣角翻飛。
陳豐能感到她在微微發抖。
那抖不純是冷，還混著某種壓在骨頭裡的急切。
周瑤倒了，主家必會派人來補位。
他們若不能搶在前頭渡河，等追兵封了渡口，便真是插翅難飛。
陳豐心知肚明，腳程比來牛角寨時又快了幾分。
周瑾小跑著才能跟上，那婦人卻跟得極緊，像只山鼠。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一片亂石灘。
灘邊泊著一條烏篷小船，船身漆都掉得斑駁，船頭蹲著個戴斗笠的老漢，正用根木棍敲著船幫，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周婉讓周瑾去問價。
那老漢抬眼看了看他們，又看看陳豐，斗笠下露出的半張臉皺得像核桃：「你們三個，加條黑狗，去川南？」
「去川南。」周瑾說。
老漢伸出三根手指：「三塊中品靈石。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上了船，就莫要說話。
夜裡到川南界再下。」
周婉沒還價。
她從貼身處摸出個小布囊，讓周瑾遞過去。
那老漢捏了捏，什麼也沒說，把船板一搭，讓他們上船。
陳豐最後一個上去。
他半隱著形，像片黑霧滑進了船艙。
老漢瞅了他一眼，只當是條大黑狗，嘴裡咕噥了句「好狗」，便撐篙離岸。
船入南河，順流而下。
兩岸山影如墨，緩緩向後滑去。
周婉靠在艙中，閉目不語。
周瑾和那婦人對坐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陳豐伏在船頭，鼻子迎著河風。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極靜地轉著，數字仍是九十九。
還差最後一點。
他偏頭看了周婉一眼。
這女人的氣色比在牛角寨時更差了，白中透青，像這河水泡久了的一盞舊瓷。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道果滿百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
是周婉身死，還是他獲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不再去催動紅線。
這船行在河上，四下皆是水路，若周婉此刻死了，他反倒不知往哪靠岸。
讓她再活一程。
讓她帶他入川。
等到了地方，再一併清帳。
陳豐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河風把他頸後那截早已失效的線香吹得輕輕打晃。
他忽然又聞到了那股血味。
極淡，像從上游飄來的，混在水腥氣里，若斷若續。
陳豐眯起豎瞳，朝船後望了一眼。
霧已經散了。
河面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快到了。」陳豐心道。
不是川南。
是那個日子。
那個他等了太久的日子。
她緩了幾息，便撐著他的手站起來。
腿傷疼得她額上浮起一層虛汗，可她的背仍挺得極直。
陳豐就伏在不遠處，像塊黑色的礁石，半隱在暮色里，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地面。
周婉沒再看他，只把目光掃向林外越來越暗的土路，啞聲道：「走。」
周瑾應了一聲，把水囊塞回包袱里，又去扶她。
周婉推開：「我自己能走。」
她折了根粗枝，權當拐棍，一瘸一拐地朝前挪去。
周瑾忙跟在旁邊，虛張著手，怕她栽倒。
陳豐落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極靜，像兩粒貼在周婉背上的冷星。
走了不到半里，周婉已經有些踉蹌。
她不肯停，只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周瑾看不下去，三番兩次想背她，都被她用眼神逼退。
這女人便是這樣，到了絕處，偏要自己走。
仿佛一停，那口心氣就散了。
陳豐在後頭看得分明。
周婉每走一步，他識海中的道果光團便跳一下。
那種跳動極輕微，像有隻小手在撥弄琴弦。
陳豐將意識沉進去，見那數字已經過了九十七，正朝九十八緩緩爬去。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若被動地等她倒霉，進度漲得雖穩，卻太慢。
道果既名「禍種」，是不是也可以主動去催動那根紅線，從周婉身上竊取更多氣運？
陳豐決定試試。
他一邊跟著，一邊在識海中伸出一絲極細的金光，朝那紅線禁制輕輕一碰。
紅線瞬間繃緊，像被電了一下。
同一時刻，走在前頭的周婉後頸一麻，腳下踩空，整個人朝前栽去。
周瑾驚叫一聲，忙不迭地扶住她。
周婉半跪在土路上，手中的粗枝斷成兩截，斷口扎進她虎口，血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滴。
她喘了幾口，忽然笑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那笑像哭，又像自嘲。
「報應。」她低低道。
陳豐在黑暗中閉了閉眼。
道果金光猛跳，數字「九十八」穩穩落定。
他心跳有些快。
方才那一下果然有效。
他只是碰了碰紅線，周婉便險些摔下坡去。
這禁制果真是個禍門。
他往後可以多用。
甚至不用等她真正倒霉，只要在這紅線上動些手腳，她的氣運便會像被針扎破的水囊，一點點往外漏。
周瑾把周婉扶到路邊坐下，急著翻水囊。
周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讓他把虎口用碎布裹了。
陳豐沒過去。
他繞著周婉走了半圈，忽然停住。
這感覺極怪，像他能「看見」周婉體內那條禁制紅線，一直連到自己這邊。
他每走一步，那線便跟著顫。
陳豐忽然有了個更狠的念頭。
若他用力扯斷這根線，會怎樣？
道果會不會瞬間漲滿？
周婉會不會當場氣絕？
他盯著周婉的後背。
周婉似有所覺，慢慢轉過頭來。
兩人隔了三步遠，一個在火堆邊，一個在暗處。
周婉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什麼都知道了。
陳豐把尾巴輕輕一卷，終是沒動。
「走。」周婉又站了起來。
這次她沒用拐棍，就赤著一隻腳，踩著滿地的碎石，朝牛角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周瑾抱著包袱追上去。
陳豐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夜風從谷中吹來，把周婉身上那點血腥氣吹得滿山都是。
陳豐吸了吸鼻子，有些餓。
他舔了舔牙齒，豎瞳在暗中更紅了。
他決定，等到了牛角寨，等上了船，若周婉還想給他種什麼禁制，他便反過來把這根紅線連著她的命，一起扯斷。
現在，還太早。
她還能走。
她還沒到死地。
他還要再等一等。
等那數字，自己走到一百。
牛角寨在望時，已是後半夜。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幾縷光漏下來，照出土路盡頭那幾座黑瓦土牆的輪廓。
周瑾說，那寨子早空了，只剩幾戶採藥人偶來落腳。
周婉沒應聲。
她走不動了。
最後半里路，是陳豐馱著她走的。
周瑾在前頭小跑著探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陳豐的步子極輕，四爪落在荒草間，像雨點敲在篷布上。
周婉趴在他背上，呼吸又淺又亂。
那後頸的禁制還在，紅線裂縫卻已經大得能塞進一根手指。
陳豐不去碰它。
他知道，再碰一下，這女人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還不是時候。
他得先讓她上船。
周婉活著，能帶他入川。
死了，就只剩一個周瑾，連南河上的船頭都摸不著。
到了寨口，周瑾尋了間半塌的土屋，掃出一塊干地，鋪了層乾草。
陳豐把周婉放下。
她靠在牆邊，閉著眼，像尊被雨水洗褪了色的泥像。
周瑾燒起一小堆火，火光一明一暗，把三人影子映在裂縫斑駁的牆上，像幾道遊魂。
周婉喝了幾口熱水，臉上略有了點活氣。
她讓周瑾把包袱里的最後半塊靈薯掰開，三人分著吃了。
陳豐只吃了幾口，便伏在門口，豎瞳朝寨外那片黑黢黢的山路望。
夜風裡忽然飄來一股血味。
極淡，混在柴火與舊屋的霉氣里，幾乎不可聞。
陳豐卻猛地抬起了頭。
他側耳去聽。
有腳步聲從寨子東頭過來，輕而急，像在跑，又不敢放開了跑。
周瑾也聽見了，臉「唰」地白了，抄起根木棍便要站起。
陳豐用尾巴把他按了回去。
來人跌跌撞撞撲到土屋前，還沒進門便先跪倒在地。
是個中年婦人，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布裙上全是泥和血。
她抬頭看見周婉，眼淚就下來了：「瑤姑娘……不，周瑤那賤人，她、她出事了！」
周婉緩緩睜眼。
那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像被冰水浸過的刀，亮得發寒。
婦人爬前兩步，斷斷續續道：「我男人在青屏當差。
昨日周瑤帶人抄了周顯的住處，說周顯偷了族中靈石。
周顯不認，被她的人按在地上打。
後來不知怎的，房裡的舊窗塌下來，正砸在周瑤後背上。
她當場就吐了血。
族醫來看，說舊傷復發，怕是……怕是傷了心肺。
如今青屏亂成一團。
周泰族長氣得不行，已經關了周瑤的權，連周懷德都被罰去看守祠堂了。」
周瑾張大了嘴，像要喊，又捂住。
他看向周婉，眼中有驚有喜，又有些說不清的怕。
周婉沒笑，也沒動。
她只慢慢把頭轉向陳豐。
火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神極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是你。」她低低道，聲音輕得只有陳豐能聽見。
陳豐沒應。
他還在回味那婦人的話。
周瑤傷了。
舊傷復發。
那可是在青屏。
他這幾日只顧著逃命，從未對周瑤動過手。
可道果的「禍種」早種在周婉身上，周瑤又是逼得周婉走投無路的人。
這因果像張蛛網，牽一頭，滿網皆動。
陳豐沉入識海，看見道果金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那數字已經停在「九十九」。
只差一。
只差最後一難。
「報應。」周婉忽然笑了。
那笑極輕，卻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顫。
她撐著身子坐直了些，對那婦人道：「你大老遠來，不止送這一個消息吧。」
婦人抹了把臉，從懷中掏出一隻竹筒：「這是族中一個還念著您的人讓我帶來的。
裡頭是青屏和邊城這幾日的布防圖，還有……還有周瑤給主家寫的信。
她說您帶著黑龍往北去了，請主家派人在北荒入口截殺。」
周婉接過竹筒，沒急著開。
她讓周瑾給婦人倒了碗水。
婦人連聲道謝，咕咚咕咚喝了。
周婉又問她路上可被人跟著。
婦人搖頭：「我從前是寨子裡採藥的，夜裡走山路比白天還快，沒人跟得上。」
周婉「嗯」了一聲，把竹筒塞進袖中。
陳豐看見她手指在抖，像握不住東西。
可她的聲音依然穩得像條拉滿的弦。
「歇吧。」周婉道，「天亮再走。
這寨子不能久留，但追兵也想不到我們敢在這裡過夜。」
周瑾忙去給婦人騰地方。
婦人千恩萬謝，縮在角落睡了。
周婉仍靠牆坐著，把竹筒里的信展開，就著火光看。
陳豐看見她的唇邊慢慢浮起一絲極冷的笑。
那笑是衝著周瑤去的，也是衝著他。
陳豐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他知道，周婉已經猜到了。
這條命魂禁制，這「禍種」一樣的道果，她雖叫不出名目，卻已明白那是什麼。
「你最好真能剋死我。」周婉忽然道，眼睛仍盯著那封信，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若不死，總有一日，會把你身上的東西連根挖出來。」
陳豐沒動。
火堆里幾根枯枝燒得「噼啪」響。
外頭夜風緊了，從寨子後山掃過來，嗚嗚地響。
陳豐在風聲中合上眼。
九十九了。
他夢見的不是雲海，不是黑龍，而是一根紅色的線，一根根崩斷。
線的那頭，是周婉越來越遠的臉。
天還沒亮透，周婉就把人都叫醒了。
那婦人在草堆里一骨碌爬起來，先朝外頭望了望，又聽了一陣，才低聲道：「外頭沒人。
你們現在走，正好有霧。」
周婉點點頭，讓周瑾把火堆澆滅，又用土埋了。
陳豐早已伏在門口，幽影鱗全開，像團淡墨融在門框的暗影里。
周婉扶著周瑾站起來。
腿傷仍腫著，但她精神比昨夜好了不少。
許是那婦人的消息像劑猛藥，把她從昏迷邊緣硬拉了回來。
她走到門口，朝陳豐背上伏去。
陳豐沒躲，只把身子壓了壓，讓她攀得容易些。
周瑾和那婦人跟在兩側，一腳深一腳淺地出了寨子。
外頭霧極濃，三步外便不見人影。
陳豐全憑嗅覺和腳下土路微微下陷的走向，朝南河渡頭方向行去。
「到了渡頭，若沒有船，便往上遊走。」周婉在陳豐耳邊低聲道，「上游有片亂石灘，常有私船夜泊。」
陳豐聽在耳中，步子放得又輕又快。
周瑾牽著那婦人的手，以免走散。
婦人似乎對這片極熟，偶爾低聲指路，說哪條岔道更軟，哪片林子有獵戶挖的坑。
陳豐便依著她的話走，果然避開了幾處險地。
天光漸亮時，南河已經出現在前頭。
河水混濁，比北麓那條還寬，水面上漂著不少斷枝枯葉。
渡頭歪歪斜斜地伸進河裡，幾根木樁孤零零地立著，繫船的繩子早沒了。
周瑾跑過去看了一圈，又跑回來，紅著眼說：「沒船。
這裡荒了好久了。」
周婉沒慌，只道：「去上游。」
一行人沿著河岸往上遊走。
河風很涼，吹得周婉衣角翻飛。
陳豐能感到她在微微發抖。
那抖不純是冷，還混著某種壓在骨頭裡的急切。
周瑤倒了，主家必會派人來補位。
他們若不能搶在前頭渡河，等追兵封了渡口，便真是插翅難飛。
陳豐心知肚明，腳程比來牛角寨時又快了幾分。
周瑾小跑著才能跟上，那婦人卻跟得極緊，像只山鼠。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一片亂石灘。
灘邊泊著一條烏篷小船，船身漆都掉得斑駁，船頭蹲著個戴斗笠的老漢，正用根木棍敲著船幫，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周婉讓周瑾去問價。
那老漢抬眼看了看他們，又看看陳豐，斗笠下露出的半張臉皺得像核桃：「你們三個，加條黑狗，去川南？」
「去川南。」周瑾說。
老漢伸出三根手指：「三塊中品靈石。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上了船，就莫要說話。
夜裡到川南界再下。」
周婉沒還價。
她從貼身處摸出個小布囊，讓周瑾遞過去。
那老漢捏了捏，什麼也沒說，把船板一搭，讓他們上船。
陳豐最後一個上去。
他半隱著形，像片黑霧滑進了船艙。
老漢瞅了他一眼，只當是條大黑狗，嘴裡咕噥了句「好狗」，便撐篙離岸。
船入南河，順流而下。
兩岸山影如墨，緩緩向後滑去。
周婉靠在艙中，閉目不語。
周瑾和那婦人對坐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陳豐伏在船頭，鼻子迎著河風。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極靜地轉著，數字仍是九十九。
還差最後一點。
他偏頭看了周婉一眼。
這女人的氣色比在牛角寨時更差了，白中透青，像這河水泡久了的一盞舊瓷。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道果滿百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
是周婉身死，還是他獲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不再去催動紅線。
這船行在河上，四下皆是水路，若周婉此刻死了，他反倒不知往哪靠岸。
讓她再活一程。
讓她帶他入川。
等到了地方，再一併清帳。
陳豐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河風把他頸後那截早已失效的線香吹得輕輕打晃。
他忽然又聞到了那股血味。
極淡，像從上游飄來的，混在水腥氣里，若斷若續。
陳豐眯起豎瞳，朝船後望了一眼。
霧已經散了。
河面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快到了。」陳豐心道。
不是川南。
是那個日子。
那個他等了太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