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開道
按照陳豐所說向左移動一些。
他已經習慣給周婉開道了。
女人的傷就如影隨形，走的時間越長，影子就越長。
現在的她已經連說話都得節省力氣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陳豐偶爾回過頭來，看到她的額頭全是汗珠，嘴唇也變得發青了，但是她的眼睛依然閃爍著光芒，一直盯著前方的道路，仿佛要把那條路給灼穿。
到了棧道中間的時候，山勢就變平緩了。
周婉覺得腳下空蕩蕩的，於是想要放鬆一下。
看上去很結實的木棍其實是中空的。
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她的右腿已經陷入了裡面。
陳豐只聽身後傳來「咔嚓」一聲，回頭一看，只見周婉的一半身子已經掛在了棧道之外。
左手中的手指抓住了向外凸出的樹根，而右手則抓住了一塊從上面掉下來木板。
右腳懸在棧道之外，舊傷又被牽動了，疼痛的她眼前一片漆黑。
「不要動」陳豐竄了回來，很快到了她的身邊，用尾巴纏住了她的左腕，四隻爪子緊緊抓住棧道的邊沿，硬是把她往上面拖。
周婉緊咬牙，在他的幫助之下慢慢坐了起來。
等大家重新爬到棧道上面時，她的右腿已經沒有力氣了，拖在地上，褲管也被扯破，腳踝上的血跡印在灰白色木板上很顯眼。
無法行走周婉喘著粗氣低頭看自己的一雙小腿。
雖然腿沒有斷，但是舊傷又被牽動了，筋好像被火燒了一下，一抽一抽地跳動。
陳豐退後兩步，將自己的腦袋湊到了她的身邊。
周婉看他一眼之後伸手勾住了他的後背，整個人都壓了過來。
陳豐感覺到背部一重，四爪也深深的陷入到木板之中，穩定了下來。
周婉背著周婉，慢慢的走向棧道的另一邊。
所幸後面的道路已經不長了。
經過棧道之後就到了一片斜坡上的松樹林。
林間有一尺多厚的松針鋪在地上，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陳豐讓周婉坐在一棵很老的松樹底下。
靠在樹上，滿臉通紅喘息不已，右腿伸開著，褲子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半。
陳豐蹲下身子，用尾巴把幾片松針捲起來把自己傷到的腿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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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睜眼看到他忙忙碌碌的樣子，頓時笑了起來。
「我也有一天出頭的時候。」她笑得非常輕鬆，仿佛是談論別人的處境一般，「之前都是別人在我的腳下求生。」
現在我要讓小幼龍背著我。
陳豐沒理他。
把爪子抬起來放在松針上面，然後又用鼻子聞了聞她受傷的地方。
周婉疼得叫了聲「嘶」，但是並沒有躲避。
陳豐一聽並沒有聞到腐爛的味道，只是輕微的擦傷，並沒有多大的問題。
他走進了樹林裡，在一會兒之後就叼來了一些手掌大小的鋸齒狀的葉片放在周婉身邊。
周婉知道這種草叫止血草。
用力把葉碾碎之後敷到小腿上的傷口上。
草汁很冷，接觸到傷口就會起很多小泡。
甚至這一點都可以區別開周婉看陳豐。
陳豐還是一樣的不理會她，只是伏在一邊，眼睛半閉著。
有一陣風颳過來，松脂味迎面而來。
遠處有一隻鳥在叫，它的聲音很長，好像在說，「不能去，不能去。」
周婉合上眼睛，靠著古松。
她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了。
力量就像破了口的口袋一樣，堵住一個缺口又會出現另一個缺口。
本來想趁著夜晚通過北麓的，但是現在腿部受傷了，又要耽誤一兩天。
主人派來的暗哨就象嗅到了氣味的狗一樣，很快就會跟蹤而至。
陳豐即使再能打，也只不過是練氣六層罷了。
和周元真撞上就是死路一條。
「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然後她小聲的說。
陳豐的耳朵一動。
周婉依舊閉著眼睛仿佛與自己進行著一場對話：七歲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了擁有靈根，十二歲開始修煉元氣功法，十六歲的她已經進入了後元氣階段當時分家的時候，那些沒心肝的人就笑話我，說我因為不是正室所生，所以沒有資格進祖山。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靠我自己。
憑什麼到最後，一條畜生還有活路而我卻沒有。
在說出「畜生」這兩個字的時候，並不是惡意的，而是帶有自我嘲諷的意思。
陳豐甩了甩尾巴，表示它應當好好休息一下。
周婉就不用說了。
靠著樹木旁邊，她又大口大口地喘氣起來。
陳豐把頭抬起來看看天空，這時樹林裡已經到了傍晚的時候了。
風是從北方吹來的，把周婉身上很淡的血腥味吹到了樹林深處。
陳豐皺了下鼻子去聞，眼神變的很冷峻。
有人追趕過來了。
棧道另一端附近的地方。
陳豐身子趴下，慢慢融入到松林的陰影里去。
周婉還在睡覺。
陳豐沒有告訴小薇自己是被吵醒的。
他伏於她三尺之外，尾部繃得筆直，如同弦上的一支黑羽箭。
到晚上之後樹林裡的一些松樹就都被漆黑所包住了。
追趕過來的官兵有些遲疑，沒有立刻就過棧道。
將龍息壓到最輕微的程度之後，陳豐就閉上了眼睛。
差距很大。
他還要等等。
待這些人走近一些的時候。
到了夜晚比較晚的時候。
到了周婉變得虛弱的時候。
到時候該吃的吃，該還的還，一了百了。
追兵進到松林裡面去了。
陳豐趴在地面上，鱗片和地面貼得很近。
豎瞳都張大了眼睛，變成了兩條小而紅的星星一樣的細線，在松針和夜霧中時隱時現。
共有三人，三人的步伐各不相同，呼吸都很混亂。
最前面那個人呼吸沉重，應該是練氣七層，後面兩個人比較弱一些，但是也不算一般人。
不帶火把，每個人手裡拿著三張乳白色的感覺符，感覺符隨著山風吹拂而輕輕搖晃，仿佛三片快要融化成水的小冰塊。
陳豐屏住呼吸不喘氣。
身體伏於半人高左右的野蕨之下，黑鱗溶入樹蔭之中，和四周渾然一體。
周婉靠著一棵老松睡著了。
她的右腿上止血草散發出很淡的苦味，和松脂味混合在一起不容易被聞到，但是那三個人剛剛走進松林就放慢了腳步。
並不是用鼻子聞出來的，而是因為有符。
感應符的光芒一跳一跳的，仿佛被人牽引著一樣，向著周婉的方向慢慢移動。
「這邊」走在前面的人小聲說道。
三個人呈品字形散開，腳下十分輕盈，在松針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轉過幾棵老松之後，他們就停了下來。
所以陳豐開始行動了。
不需要使用龍息。
這個東西又亮又響，噴出來就會把自身的位置告訴給北麓整個區域的人。
自己變成了一條線向野蕨下遊走去。
龍軀貼著地上厚厚的松針在地上爬行，像一條真正的黑色的蛇。
三枚感應符一起發出一道光芒，然後又暗下去了，就像是被人按下去一樣。
陳豐心中一震，那麼就是周婉給他的一截墨色線香了。
香氣隨著晚風飄得很淡，但是正好掩去了他身上的龍氣。
被追上來的三個人已經很警惕了。
打頭的人突然舉起了手，後面的兩個人馬上背對背站好了。
樹林裡非常安靜。
只有風吹拂著上面的松枝，好像有許多小手在彈奏琴弦。
然後陳豐就順勢來到另外一個男子的背後。
那個人只是練氣五層，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前面的東西，所以後頸沒有防備。
陳豐並沒有一下就將對方殺死。
像一道黑色閃電一樣彈跳而起，前肢藉由樹幹蹬出，後腿橫向掃過樹身。
膝蓋頓時感覺麻了，好像被鐵棍打了一下，那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
之後呢另外兩個人同時轉過身來。
走在前頭的人手裡拿著火符輕輕抖動了一下，然後扔出來一個。
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化作一團火焰向陳豐剛才站立的地方打去。
火光炸開之後，半個松林都被染成了橘紅色。
陳豐已經退到一邊去了。
被打中的不過是幾棵野蕨罷了。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跳上了一棵老松樹，在樹枝上繞了幾圈之後就來到周婉的上方。
周婉醒現在已經恢復健康，出院了。
她雖然沒有動，但是雙眼在樹林裡不停地四處張望。
這樣也把他們的位置給暴露了。
陳豐在樹上看得十分清楚，另外兩個人正在慢慢靠近那個受傷的同伴。
走在前面的人呼吸比較急促，似乎被壓迫得無法順暢地呼吸。
猛抬頭就看見那棵松樹。
陳豐跟對方眼睛一碰上，對方眼裡就掠過一絲殺氣，手也不自覺地往腰間的那把小刀摸去。
陳豐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從樹上跌落而下，龍的身體在空中展開，就像一塊黑色的雲朵一樣遮住了地上的東西。
修士拔出短刀，白練一般的刀光斜向上面砍去。
陳豐也就不隱瞞了，尾巴輕碰了一下刀背，然後又跳到她的額頭上，前爪搭到了她的肩頭。
修士只覺得肩膀一沉，整條右臂都沒有了力氣，手中的刀脫手而出，插到了兩米之外的松林之中。
陳豐的後腿緊接著踢向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都踢倒在地上。
另外一個人見情況不好，就背著受傷的同伴往棧道的方向跑去。
陳豐落地之後就沒有再追了。
轉過頭來望了望周婉。
周婉正扶著樹幹站了起來。
火光慢慢變小了，野蕨上只剩下一些火星還在燃燒。
向陳豐點了個頭之後，她才又慢慢地坐下。
陳豐走到了一個被踢倒的修士身邊。
這個人雖然死了，但是早已經氣息全無，像一隻死狗一樣趴在地上。
陳豐手撫著對方的衣服，把衣服撩起來，在對方的腰間皮帶上找到了一塊青玉佩。
牌面刻有「周」字，花紋非常細小，是主人暗哨用的標記。
陳豐朝向周婉，問道。
周婉也看到了玉牌。
她的臉在夜裡顯得非常蒼白，但是眼神卻變得冷漠起來。
殺她說。
陳豐沒有任何表示。
他往後退了一步，用很認真的眼光看著周婉。
靠著大樹問道：不死掉是為了讓人回去送信吧她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你別動，我來上。」
陳豐看向那個昏迷的修士，之後再看周婉，忽然一爪拍下，打在那人後心。
修士的身體忽然間就僵住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陳豐甩了甩自己的爪子，就像甩掉了什麼東西一樣。
周婉看著他，好像要笑了，但是沒有笑出來。
篝火已經熄滅，皎潔的月光灑在地上滿是松針、血污。
「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了。」請周婉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陳豐轉身過來，慢慢走到她身邊。
背對她的他彎下腰去。
周婉沒有什麼要說的，直接跳到他的背上了。
陳豐背著她往松林更裡面走。
月光因有薄雲遮擋，所以林子裡一會兒亮一些，一會兒又暗一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讓風把剛才留下的火藥味、血腥味吹散了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陳豐背著周婉在松樹林裡走了整整一夜。
到了深夜之後，山林間就起霧了。
霧非常濃厚，從地面升起來，就連最近的老松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陳豐走得非常慢。
用龍族對於靈氣的感知能力，在比較平坦的地方前進。
周婉依伏在他的背上，呼吸很淺很快，就像快要燃盡的火苗。
她的臉龐緊挨著他的後頸，溫熱的鱗片上掛著的是露水還是她額頭上的冷汗就不得而知了。
陳豐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通過肋骨傳來，心跳得很快很弱，就像是把斷了弦的老琴。
「往西」周婉無論是處於昏迷狀態還是清醒狀態，都說了一句相同的話。
於是陳豐就向西走了。
西邊松林更加茂密，樹幹上長滿了青苔，地面上時不時出現突起的樹根，因為被霧氣滋潤的緣故而十分光滑。
他每走一步都非常穩健，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摔下去，把背上的那個人也帶下去。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就出現了有一座矮小的斷崖。
崖下的地方有一些巨石斜著搭在一起，在中間形成一個半人高的空隙。
藤蘿垂下來一直垂到崖頂，把洞口全部蓋住了。
陳豐停住手，在藤條之間用鼻子去摸。
洞內比較潮濕，泥香和腐葉香味不是很大。
既沒有野獸的味道也沒有人的味道。
他屈膝弓背把周婉從自己背上抱下來，用嘴叼著她的後頸，一邊拖一邊拉，把人帶進了山洞裡。
洞並不深，但是比較乾燥。
地面是軟綿綿的細沙，像山洪從崖上衝下來的一樣。
陳豐把周婉安排在最裡面的位置上，用尾巴在地上掃一掃，再捲來一些干松針鋪在地上給它。
周婉的眼睛睜開了，一開始顯得很朦朧，後來才慢慢清晰起來。
環顧四周之後，她咽了一口唾沫說：「還算是不錯的地方。」
陳豐不同意，之後又出去了。
到了清晨的時候，霧也慢慢散了。
他在斷崖周圍走了一圈。
草地上全是露水，幾株矮灌木被人踩過的地方痕跡很舊也很淡。
他很滿足。
這裡非常隱秘，即便是追兵經過此地，不用神識仔細偵查，也無法發現藤蘿後邊的洞穴。
陳豐找了一些野果，在一個凹進去的石頭裡面喝了一些積攢下來的雨水之後就回洞了。
周婉已經睡覺了。
她轉過身來，把右腿伸直，左腿蜷縮在一起，受傷的那隻腳上的草藥已經掉下來了。
陳豐湊上前去一看，那條腿的血已經止住了，但是腫得很厲害，青紫色從腳踝一直蔓延到了膝蓋。
舔傷口，龍涎生肌效果很微弱。
周婉在睡覺的時候「嗯」了一聲，不疼也不舒服。
陳豐舔了一會之後就伏在她的身邊，將腦袋放在前肢之上，閉目養神。
陳豐睡眠並不是很深。
外面有一點風吹草動的時候，他就睜開眼了。
所幸白天沒有發生意外。
追兵好像已經被甩開了，或者是死了同伴，所以不敢追得太急。
除了鳥鳴聲和風聲以外，在樹林裡就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有一隻花尾松鼠從藤蘿縫隙中鑽了進來，正準備往周婉這邊來的時候，被陳豐用尾巴輕輕一掃，嚇的又跑了出去。
陳豐本人也一愣。
他完全可以一抓拍死。
但是他並沒有起這樣的念頭。
隨著龍軀不斷增長，他就越發能感覺到自己和普通的野獸有著很大的區別。
獸性的存在依然沒有改變，但是已經不再占據上風了。
大多數情況下，他是穿鱗甲看世界的。
到了黃昏的時候，周婉就醒來了。
回頭一看，見陳豐正望著洞口，於是小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陳豐當然不會回答。
她坐起來用手去摸自己的右腿。
浮腫還沒有消下去，但是疼痛減輕了一些。
靠在石壁上，把亂發往後掠去，露出來一段白皙的脖子。
後頸處的禁制印記已經變得很淡，淺紅色，不仔細看是很難發現的。
周婉說：「昨天晚上殺人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猶豫。」
陳豐把頭轉到她的這邊。
周婉看著他，眼中帶著淚水，很冷地說：「當時它剛剛破殼的時候，你就連摸一下土紋蛇都不敢。」
陳豐又把目光移到了洞口那裡。
洞口會有從藤蘿里透出來的光，大概有好幾股暗金色的光。
周婉說：「最近長了不少。」
很快，我就害怕起來。
陳豐還是一樣沒有看她的。
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周婉卻笑了下，笑得很淡，像在嘆氣一樣。
你越厲害我們活下來的機率也就越大。
到了邊城之後，給我找一個好地方。
你就可以自由了。」說到「自由」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陳豐把耳朵豎起來。
自由。
此時此地她已經顧不上自己了，卻來和他說自由。
陳豐心裡冷笑。
周婉若真的能活到那一天的話，就會讓他走嗎？
她是騙他，也是騙那隻越來越無法控制的黑龍，更是騙他自己背著她往北逃。
但是陳豐沒有點破。
只是把身體移近她的腿邊一些，這樣她的後背就能靠著更加穩定了。
現在已經很晚了。
風吹來的時候帶著夜晚的寒意，是從崖頂刮過來的。
陳豐把眼睛閉上，在丹田裡的黑炎老實的起伏著。
道果金光在識海裡面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起來，速度也越來越快。
現在周婉的氣運已經到了第三品。
從昨天夜裡被襲擊到現在，雖然沒有再次遭遇重大災難，但是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陳豐有一種非常明確的感覺，只要再斷一次，這個女人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到那時候，他就不用再演了，不用再背了。
等待她的是死亡或者是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山裡面逃亡也就差不多要結束了。
他已經習慣給周婉開道了。
女人的傷就如影隨形，走的時間越長，影子就越長。
現在的她已經連說話都得節省力氣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陳豐偶爾回過頭來，看到她的額頭全是汗珠，嘴唇也變得發青了，但是她的眼睛依然閃爍著光芒，一直盯著前方的道路，仿佛要把那條路給灼穿。
到了棧道中間的時候，山勢就變平緩了。
周婉覺得腳下空蕩蕩的，於是想要放鬆一下。
看上去很結實的木棍其實是中空的。
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她的右腿已經陷入了裡面。
陳豐只聽身後傳來「咔嚓」一聲，回頭一看，只見周婉的一半身子已經掛在了棧道之外。
左手中的手指抓住了向外凸出的樹根，而右手則抓住了一塊從上面掉下來木板。
右腳懸在棧道之外，舊傷又被牽動了，疼痛的她眼前一片漆黑。
「不要動」陳豐竄了回來，很快到了她的身邊，用尾巴纏住了她的左腕，四隻爪子緊緊抓住棧道的邊沿，硬是把她往上面拖。
周婉緊咬牙，在他的幫助之下慢慢坐了起來。
等大家重新爬到棧道上面時，她的右腿已經沒有力氣了，拖在地上，褲管也被扯破，腳踝上的血跡印在灰白色木板上很顯眼。
無法行走周婉喘著粗氣低頭看自己的一雙小腿。
雖然腿沒有斷，但是舊傷又被牽動了，筋好像被火燒了一下，一抽一抽地跳動。
陳豐退後兩步，將自己的腦袋湊到了她的身邊。
周婉看他一眼之後伸手勾住了他的後背，整個人都壓了過來。
陳豐感覺到背部一重，四爪也深深的陷入到木板之中，穩定了下來。
周婉背著周婉，慢慢的走向棧道的另一邊。
所幸後面的道路已經不長了。
經過棧道之後就到了一片斜坡上的松樹林。
林間有一尺多厚的松針鋪在地上，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陳豐讓周婉坐在一棵很老的松樹底下。
靠在樹上，滿臉通紅喘息不已，右腿伸開著，褲子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半。
陳豐蹲下身子，用尾巴把幾片松針捲起來把自己傷到的腿綁住。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周婉睜眼看到他忙忙碌碌的樣子，頓時笑了起來。
「我也有一天出頭的時候。」她笑得非常輕鬆，仿佛是談論別人的處境一般，「之前都是別人在我的腳下求生。」
現在我要讓小幼龍背著我。
陳豐沒理他。
把爪子抬起來放在松針上面，然後又用鼻子聞了聞她受傷的地方。
周婉疼得叫了聲「嘶」，但是並沒有躲避。
陳豐一聽並沒有聞到腐爛的味道，只是輕微的擦傷，並沒有多大的問題。
他走進了樹林裡，在一會兒之後就叼來了一些手掌大小的鋸齒狀的葉片放在周婉身邊。
周婉知道這種草叫止血草。
用力把葉碾碎之後敷到小腿上的傷口上。
草汁很冷，接觸到傷口就會起很多小泡。
甚至這一點都可以區別開周婉看陳豐。
陳豐還是一樣的不理會她，只是伏在一邊，眼睛半閉著。
有一陣風颳過來，松脂味迎面而來。
遠處有一隻鳥在叫，它的聲音很長，好像在說，「不能去，不能去。」
周婉合上眼睛，靠著古松。
她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了。
力量就像破了口的口袋一樣，堵住一個缺口又會出現另一個缺口。
本來想趁著夜晚通過北麓的，但是現在腿部受傷了，又要耽誤一兩天。
主人派來的暗哨就象嗅到了氣味的狗一樣，很快就會跟蹤而至。
陳豐即使再能打，也只不過是練氣六層罷了。
和周元真撞上就是死路一條。
「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然後她小聲的說。
陳豐的耳朵一動。
周婉依舊閉著眼睛仿佛與自己進行著一場對話：七歲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了擁有靈根，十二歲開始修煉元氣功法，十六歲的她已經進入了後元氣階段當時分家的時候，那些沒心肝的人就笑話我，說我因為不是正室所生，所以沒有資格進祖山。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靠我自己。
憑什麼到最後，一條畜生還有活路而我卻沒有。
在說出「畜生」這兩個字的時候，並不是惡意的，而是帶有自我嘲諷的意思。
陳豐甩了甩尾巴，表示它應當好好休息一下。
周婉就不用說了。
靠著樹木旁邊，她又大口大口地喘氣起來。
陳豐把頭抬起來看看天空，這時樹林裡已經到了傍晚的時候了。
風是從北方吹來的，把周婉身上很淡的血腥味吹到了樹林深處。
陳豐皺了下鼻子去聞，眼神變的很冷峻。
有人追趕過來了。
棧道另一端附近的地方。
陳豐身子趴下，慢慢融入到松林的陰影里去。
周婉還在睡覺。
陳豐沒有告訴小薇自己是被吵醒的。
他伏於她三尺之外，尾部繃得筆直，如同弦上的一支黑羽箭。
到晚上之後樹林裡的一些松樹就都被漆黑所包住了。
追趕過來的官兵有些遲疑，沒有立刻就過棧道。
將龍息壓到最輕微的程度之後，陳豐就閉上了眼睛。
差距很大。
他還要等等。
待這些人走近一些的時候。
到了夜晚比較晚的時候。
到了周婉變得虛弱的時候。
到時候該吃的吃，該還的還，一了百了。
追兵進到松林裡面去了。
陳豐趴在地面上，鱗片和地面貼得很近。
豎瞳都張大了眼睛，變成了兩條小而紅的星星一樣的細線，在松針和夜霧中時隱時現。
共有三人，三人的步伐各不相同，呼吸都很混亂。
最前面那個人呼吸沉重，應該是練氣七層，後面兩個人比較弱一些，但是也不算一般人。
不帶火把，每個人手裡拿著三張乳白色的感覺符，感覺符隨著山風吹拂而輕輕搖晃，仿佛三片快要融化成水的小冰塊。
陳豐屏住呼吸不喘氣。
身體伏於半人高左右的野蕨之下，黑鱗溶入樹蔭之中，和四周渾然一體。
周婉靠著一棵老松睡著了。
她的右腿上止血草散發出很淡的苦味，和松脂味混合在一起不容易被聞到，但是那三個人剛剛走進松林就放慢了腳步。
並不是用鼻子聞出來的，而是因為有符。
感應符的光芒一跳一跳的，仿佛被人牽引著一樣，向著周婉的方向慢慢移動。
「這邊」走在前面的人小聲說道。
三個人呈品字形散開，腳下十分輕盈，在松針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轉過幾棵老松之後，他們就停了下來。
所以陳豐開始行動了。
不需要使用龍息。
這個東西又亮又響，噴出來就會把自身的位置告訴給北麓整個區域的人。
自己變成了一條線向野蕨下遊走去。
龍軀貼著地上厚厚的松針在地上爬行，像一條真正的黑色的蛇。
三枚感應符一起發出一道光芒，然後又暗下去了，就像是被人按下去一樣。
陳豐心中一震，那麼就是周婉給他的一截墨色線香了。
香氣隨著晚風飄得很淡，但是正好掩去了他身上的龍氣。
被追上來的三個人已經很警惕了。
打頭的人突然舉起了手，後面的兩個人馬上背對背站好了。
樹林裡非常安靜。
只有風吹拂著上面的松枝，好像有許多小手在彈奏琴弦。
然後陳豐就順勢來到另外一個男子的背後。
那個人只是練氣五層，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前面的東西，所以後頸沒有防備。
陳豐並沒有一下就將對方殺死。
像一道黑色閃電一樣彈跳而起，前肢藉由樹幹蹬出，後腿橫向掃過樹身。
膝蓋頓時感覺麻了，好像被鐵棍打了一下，那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
之後呢另外兩個人同時轉過身來。
走在前頭的人手裡拿著火符輕輕抖動了一下，然後扔出來一個。
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化作一團火焰向陳豐剛才站立的地方打去。
火光炸開之後，半個松林都被染成了橘紅色。
陳豐已經退到一邊去了。
被打中的不過是幾棵野蕨罷了。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跳上了一棵老松樹，在樹枝上繞了幾圈之後就來到周婉的上方。
周婉醒現在已經恢復健康，出院了。
她雖然沒有動，但是雙眼在樹林裡不停地四處張望。
這樣也把他們的位置給暴露了。
陳豐在樹上看得十分清楚，另外兩個人正在慢慢靠近那個受傷的同伴。
走在前面的人呼吸比較急促，似乎被壓迫得無法順暢地呼吸。
猛抬頭就看見那棵松樹。
陳豐跟對方眼睛一碰上，對方眼裡就掠過一絲殺氣，手也不自覺地往腰間的那把小刀摸去。
陳豐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從樹上跌落而下，龍的身體在空中展開，就像一塊黑色的雲朵一樣遮住了地上的東西。
修士拔出短刀，白練一般的刀光斜向上面砍去。
陳豐也就不隱瞞了，尾巴輕碰了一下刀背，然後又跳到她的額頭上，前爪搭到了她的肩頭。
修士只覺得肩膀一沉，整條右臂都沒有了力氣，手中的刀脫手而出，插到了兩米之外的松林之中。
陳豐的後腿緊接著踢向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都踢倒在地上。
另外一個人見情況不好，就背著受傷的同伴往棧道的方向跑去。
陳豐落地之後就沒有再追了。
轉過頭來望了望周婉。
周婉正扶著樹幹站了起來。
火光慢慢變小了，野蕨上只剩下一些火星還在燃燒。
向陳豐點了個頭之後，她才又慢慢地坐下。
陳豐走到了一個被踢倒的修士身邊。
這個人雖然死了，但是早已經氣息全無，像一隻死狗一樣趴在地上。
陳豐手撫著對方的衣服，把衣服撩起來，在對方的腰間皮帶上找到了一塊青玉佩。
牌面刻有「周」字，花紋非常細小，是主人暗哨用的標記。
陳豐朝向周婉，問道。
周婉也看到了玉牌。
她的臉在夜裡顯得非常蒼白，但是眼神卻變得冷漠起來。
殺她說。
陳豐沒有任何表示。
他往後退了一步，用很認真的眼光看著周婉。
靠著大樹問道：不死掉是為了讓人回去送信吧她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你別動，我來上。」
陳豐看向那個昏迷的修士，之後再看周婉，忽然一爪拍下，打在那人後心。
修士的身體忽然間就僵住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陳豐甩了甩自己的爪子，就像甩掉了什麼東西一樣。
周婉看著他，好像要笑了，但是沒有笑出來。
篝火已經熄滅，皎潔的月光灑在地上滿是松針、血污。
「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了。」請周婉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陳豐轉身過來，慢慢走到她身邊。
背對她的他彎下腰去。
周婉沒有什麼要說的，直接跳到他的背上了。
陳豐背著她往松林更裡面走。
月光因有薄雲遮擋，所以林子裡一會兒亮一些，一會兒又暗一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讓風把剛才留下的火藥味、血腥味吹散了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陳豐背著周婉在松樹林裡走了整整一夜。
到了深夜之後，山林間就起霧了。
霧非常濃厚，從地面升起來，就連最近的老松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陳豐走得非常慢。
用龍族對於靈氣的感知能力，在比較平坦的地方前進。
周婉依伏在他的背上，呼吸很淺很快，就像快要燃盡的火苗。
她的臉龐緊挨著他的後頸，溫熱的鱗片上掛著的是露水還是她額頭上的冷汗就不得而知了。
陳豐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通過肋骨傳來，心跳得很快很弱，就像是把斷了弦的老琴。
「往西」周婉無論是處於昏迷狀態還是清醒狀態，都說了一句相同的話。
於是陳豐就向西走了。
西邊松林更加茂密，樹幹上長滿了青苔，地面上時不時出現突起的樹根，因為被霧氣滋潤的緣故而十分光滑。
他每走一步都非常穩健，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摔下去，把背上的那個人也帶下去。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就出現了有一座矮小的斷崖。
崖下的地方有一些巨石斜著搭在一起，在中間形成一個半人高的空隙。
藤蘿垂下來一直垂到崖頂，把洞口全部蓋住了。
陳豐停住手，在藤條之間用鼻子去摸。
洞內比較潮濕，泥香和腐葉香味不是很大。
既沒有野獸的味道也沒有人的味道。
他屈膝弓背把周婉從自己背上抱下來，用嘴叼著她的後頸，一邊拖一邊拉，把人帶進了山洞裡。
洞並不深，但是比較乾燥。
地面是軟綿綿的細沙，像山洪從崖上衝下來的一樣。
陳豐把周婉安排在最裡面的位置上，用尾巴在地上掃一掃，再捲來一些干松針鋪在地上給它。
周婉的眼睛睜開了，一開始顯得很朦朧，後來才慢慢清晰起來。
環顧四周之後，她咽了一口唾沫說：「還算是不錯的地方。」
陳豐不同意，之後又出去了。
到了清晨的時候，霧也慢慢散了。
他在斷崖周圍走了一圈。
草地上全是露水，幾株矮灌木被人踩過的地方痕跡很舊也很淡。
他很滿足。
這裡非常隱秘，即便是追兵經過此地，不用神識仔細偵查，也無法發現藤蘿後邊的洞穴。
陳豐找了一些野果，在一個凹進去的石頭裡面喝了一些積攢下來的雨水之後就回洞了。
周婉已經睡覺了。
她轉過身來，把右腿伸直，左腿蜷縮在一起，受傷的那隻腳上的草藥已經掉下來了。
陳豐湊上前去一看，那條腿的血已經止住了，但是腫得很厲害，青紫色從腳踝一直蔓延到了膝蓋。
舔傷口，龍涎生肌效果很微弱。
周婉在睡覺的時候「嗯」了一聲，不疼也不舒服。
陳豐舔了一會之後就伏在她的身邊，將腦袋放在前肢之上，閉目養神。
陳豐睡眠並不是很深。
外面有一點風吹草動的時候，他就睜開眼了。
所幸白天沒有發生意外。
追兵好像已經被甩開了，或者是死了同伴，所以不敢追得太急。
除了鳥鳴聲和風聲以外，在樹林裡就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有一隻花尾松鼠從藤蘿縫隙中鑽了進來，正準備往周婉這邊來的時候，被陳豐用尾巴輕輕一掃，嚇的又跑了出去。
陳豐本人也一愣。
他完全可以一抓拍死。
但是他並沒有起這樣的念頭。
隨著龍軀不斷增長，他就越發能感覺到自己和普通的野獸有著很大的區別。
獸性的存在依然沒有改變，但是已經不再占據上風了。
大多數情況下，他是穿鱗甲看世界的。
到了黃昏的時候，周婉就醒來了。
回頭一看，見陳豐正望著洞口，於是小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陳豐當然不會回答。
她坐起來用手去摸自己的右腿。
浮腫還沒有消下去，但是疼痛減輕了一些。
靠在石壁上，把亂發往後掠去，露出來一段白皙的脖子。
後頸處的禁制印記已經變得很淡，淺紅色，不仔細看是很難發現的。
周婉說：「昨天晚上殺人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猶豫。」
陳豐把頭轉到她的這邊。
周婉看著他，眼中帶著淚水，很冷地說：「當時它剛剛破殼的時候，你就連摸一下土紋蛇都不敢。」
陳豐又把目光移到了洞口那裡。
洞口會有從藤蘿里透出來的光，大概有好幾股暗金色的光。
周婉說：「最近長了不少。」
很快，我就害怕起來。
陳豐還是一樣沒有看她的。
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周婉卻笑了下，笑得很淡，像在嘆氣一樣。
你越厲害我們活下來的機率也就越大。
到了邊城之後，給我找一個好地方。
你就可以自由了。」說到「自由」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陳豐把耳朵豎起來。
自由。
此時此地她已經顧不上自己了，卻來和他說自由。
陳豐心裡冷笑。
周婉若真的能活到那一天的話，就會讓他走嗎？
她是騙他，也是騙那隻越來越無法控制的黑龍，更是騙他自己背著她往北逃。
但是陳豐沒有點破。
只是把身體移近她的腿邊一些，這樣她的後背就能靠著更加穩定了。
現在已經很晚了。
風吹來的時候帶著夜晚的寒意，是從崖頂刮過來的。
陳豐把眼睛閉上，在丹田裡的黑炎老實的起伏著。
道果金光在識海裡面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起來，速度也越來越快。
現在周婉的氣運已經到了第三品。
從昨天夜裡被襲擊到現在，雖然沒有再次遭遇重大災難，但是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陳豐有一種非常明確的感覺，只要再斷一次，這個女人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到那時候，他就不用再演了，不用再背了。
等待她的是死亡或者是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山裡面逃亡也就差不多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