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道果品質
陳豐抬起臉來。
他是能看清楚的。
周婉的肩膀垮下去了，仿佛體內有一根骨頭斷掉了一樣。
一直在計算、奔波、忍受、堅強的一根骨頭已經斷了。
最外層的防護甲也已經破掉了。
陳豐只覺得識海里「嗡」的一聲響，道果金光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轟然湧向四肢百骸。
【道果品質（凡品）：100/100】
十分繁盛。
一道道光華自他的神魂之內流出，整個識海都是暗金之色。
紅線禁制被金光一衝，像被開水燙過的蛛網，蜷縮、斷裂，但是仍然拼命地往回收縮。
陳豐沒有時間去想那麼多。
金色的洪流衝進龍體中，每一個鱗片好像都受到敲擊一樣，在此之後也像受到了一次從內到外的打造。
多年的內心聲音終於說了出來，他抬起自己的頭。
聲音很低，但是把破廟的窗欞都震得咯咯作響了。
周婉猛的抬起頭來。
陳豐身上所有的鱗甲都豎起來了。
一道很輕的金色氣浪從他的身體裡蕩漾出來，把地上的枯草、塵土都吹得四處飛揚。
陳豐用四條腿抓住地面，身體弓起，在他的背部黑色線條中出現了一道裂痕，裡面露出了耀眼的金色。
陳豐周婉叫了一聲，想要上前，但是被氣浪推出了兩步。
陳豐在蛻殼，她看了一次蛻殼的過程。
老的鱗片一片接著一片地掉下去，新長出來的鱗片更深更亮，黑曜石一般的鱗片再次被打磨過一般。
這個過程非常迅速，只有十幾秒鐘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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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趴下去的時候，那條龍就長粗了一點，全身的鱗片都是紫色的，五趾邊上還有暗金色的一道道線條，好像被畫上了金邊一樣。
陳豐慢慢的睜開眼。
豎瞳中赤紅和暗金交錯了一下，之後又慢慢變成了赤紅。
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他長期以來遇到的問題也都迎刃而解了。
周婉坐在乾草堆之上，痴痴望著他。
她的眼神里滿是驚恐與不安，但是也有那麼一絲欣慰，不過那絲欣慰是隱藏得深深的，甚至於連自己都不敢多去想。
「你果然不是凡品。」她自言自語地說。
陳豐甩動起自己的尾巴，鱗片撞擊之間發出微微的金屬之聲。
他轉過身來，第一次用一雙非常安靜、非常清醒的眼睛看著周婉。
廟外的風颳得很大，把幾片早就枯黃的葉子吹進了廟裡，在兩人的身邊打了一個轉就又散開了。
舊鱗滿地都是。
陳豐伏在乾草上面，整個人好像經歷了一把火燒、一鍋水煮。
道果升品的時候散發出來的金光已經消失了，但是龍軀里還有一股熱氣。
血液好像被放在火上煮著一樣，從心臟向外沸騰起來，經過的地方都有一些東西被燒毀了或者熔化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整條龍好像正在被重新打造。
舊的日積月累的皮肉記憶和舊的日積月累的虛弱習慣正在從骨髓里一點一點被剝除。
代替它的就是更深沉、更凌厲、更本真的黑龍盤踞的場景所體現出來的力量。
又看了看周婉。
那個女人還坐在牆上，臉上好像很吃驚又很懷疑。
她好幾次想站起來，但是又坐了下來。
幼龍蛻鱗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已經遠遠超過她的想像了。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飼養之後，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陳豐從來就不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事物。
陳豐沒理會她。
慢慢撐起四條腿，身體一抖。
幾片卡在魚鱗縫隙里的枯殼嘩啦一下掉出來，落地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新鱗也已經長得比較穩定了，厚度接近原來的兩倍，顏色更深一些，黑中帶紫。
五趾也十分明顯。
爪子尖端仍然是銀色的鉤子形狀，但是根部多了一圈非常細小的暗金色紋路。
陳豐在石頭上輕輕一划，堅硬的山神石基就拉出了四道深深的痕跡，切面非常光滑，而且聲音也很小。
練氣六重周婉說。
不知什麼時候測靈盤就出現在她的面前了，九道環紋當中，第五道已經十分透亮，第六道也開始閃爍起來。
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
龍是剛出生不久啊。
半個月以內。
陳豐不過是條資質較好的龍種而已，如今看來，他分明是條與眾不同的龍。
尤其是豎瞳的顏色越來越深，變成了赤紅，仿佛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血一樣。
陳豐聽到了她的話。
練氣第六層，他也並不感到驚訝。
吃了許多靈果之後，噬天訣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運轉著，就連黑炎也是竭盡全力。
如果繼續上漲的話，那就不太正常了。
他在廟裡走了走，走了兩步。
身體比以前重多了，腳下的乾草也陷下去了十幾厘米。
但是行動起來更加輕盈，好像被一陣風托著一般，每一步都是那麼地利索。
周婉開始咳嗽了。
她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都變白了，喉嚨里發出一種濕噠噠的聲音。
她比剛剛的時候臉色更加難看了。
陳豐停下了腳步，在她面前低下頭來看著她。
周婉也抬起頭來和他對視了片刻，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最終還是只笑了一下，很淺、很淡，帶有一絲聽天由命的感覺。
你現在想要離開的話，我也不攔你她說。
陳豐沒有走。
繞著周婉轉了一圈之後把尾巴搭在了周婉的背上。
那條尾巴很重也很暖和，就像是把石頭曬在了陽光下一樣。
周婉身體先是硬住，然後慢慢軟了下來。
閉上眼睛，渾濁的呼吸在空蕩的廟宇里一上一下。
不過一天罷了於是她說，「那麼你就變強了很多。」
如果再給你幾天時間的話，築基也無法阻止你了。
陳豐沒再說什麼。
他抬頭朝外看，半倒的窗子向外望去。
進入森林中的風把很多枯黃的樹葉捲成了旋渦，並向廟門飛去。
天馬上就要黑下來了。
他突然很想試一試龍息。
此時的周婉正閉目修養，並沒有人會來打攪她。
他向後退了幾步到了廟門外面的空地上。
北面山麓吹下來的夜風很涼爽，帶著松脂味和冷泉的味道。
陳豐把頭抬了起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山中的靈氣。
靈氣進入身體之後，竟然比以前更加順暢了，就像是江水流入大海一般，並沒有什麼阻礙。
只見他的胸口處一團黑火，「噗」的一聲鼓脹了起來，比之前的大了一倍多。
陳豐把嘴張開對著一塊半人高青石，輕輕的噴出了一點。
黑炎就像是黑色的一條線一樣輕輕撞在了青石上。
石頭沒有炸開也沒有碎裂，只是中間被黑色火焰碰到的部分迅速凹陷下去，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芒，過了幾息之後竟然被燒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洞壁十分光滑，和當初在荒山石洞中燒出來的痕跡完全一樣。
陳豐閉上了嘴，心裡非常踏實。
龍息威力變大了，並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來使用，比以前穩重多了。
用三分力氣就達到這樣的效果。
全力噴出的話，大概可以燒掉一半的山吧。
陳豐扭過頭去的時候，正對著廟門口周婉的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雙眼已經張開了，望著他，地上到處都是金黃色的落葉。
其中包含了很複雜的意味。
是欣慰又是後怕。
陳豐甩了甩尾巴，慢慢走向廟裡。
晚風輕拂，吹得周婉鬢角的一縷頭髮飄飄揚揚。
「你倒是很會藏。」低聲的。
陳豐沒有回應。
他趴到她的腳下，將頭放在前爪之上。
周婉伸出手，在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落到了他的額頭之上。
沒有鱗片，只有薄薄的一層角質皮膚，摸起來很像溫潤如玉。
陳豐並不避諱，讓她摸。
第二天天亮出發周婉說，「今天晚上我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陳豐把一隻眼睛閉上。
外面的月亮已經升起，很大很亮，把破廟照得很通透。
樹林裡的小鳥發出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種類，一長兩短，好像是在呼喚什麼東西。
陳豐在清光之中慢慢調整體內新的力量。
血脈仍然在慢慢流淌著，好比一條大河改變了流向之後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一樣。
但是知道最危險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現在周婉只用倒計時的方式來對待他。
下一關就是他們兩個人算總帳的時候了。
這天晚上，周婉睡得非常不踏實。
縮在一捆乾草裡面，用一條爛衣服的一半把自己包裹起來，額頭上沁出汗來。
舊傷位於腰部之後，一陣陣地抽痛。
有時候感覺好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自己的皮膚上來回刮，有時候又像整個人被一塊冰蓋住了，非常寒冷，身體都在發抖。
她夢見了青屏、周泰、還有周瑤笑眯眯的臉湊了過來，嘴巴一張一合，但是聽不到聲音。
還夢到一條龍盤踞在很高很高的山頂上，俯瞰著她。
龍眼冷眼看著螻蟻一樣的自己。
她一驚而起的時候，天色還很早。
廟外面的鳥叫聲很著急，嘰嘰喳喳的像在爭搶食物。
周婉坐起來之後，只覺得頭昏腦漲。
伸手去摸自己的前額，覺得有些乾燥並且很燙。
她知道自己的體溫升高了，但是身上卻起了雞皮疙瘩，感到一陣陣發冷。
寒熱往來自主表示病情已經很重了。
她把自己包裹在一件破舊的長袍裡面，然後走到牆角坐了下來。
陳豐並不在這家廟裡。
周婉心一緊張就會把頭抬起來去看。
廟門之外就是霧氣蒸騰的清晨，巨龍馱著她老樟樹下休息。
他的人影在霧中時而出現，時而消失，身上黑色的鱗片上還殘留著一些水珠。
周婉長出了一口氣之後就不叫他了，而是靠著牆壁調息。
體內的靈氣更加的雜亂無章，如同被揉爛的棉花一般，無論怎麼都很難凝聚在一起。
於是她也不再勉強了，只是將自己的呼吸放緩，一步步地順著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時候，陳豐就回來了。
嘴裡含著一些青色的野果，但是具體是從哪裡弄來的就不得而知了。
走到周婉面前把頭低下去，果子就滾到了她的膝蓋上。
周婉低頭一看，這些野果比棗子還要大很多，外表為青紫色，而且比較濕潤。
猶豫片刻之後才咬破自己手中的一個。
果肉雖然酸澀，但是水分很足。
慢慢吃的時候，涼意沿著手臂一直滑到肚子裡去了，整個人精神振奮了不少。
你是來吃飯的她說。
陳豐不理他，坐到一邊去，尾巴在地上一蹦一跳的。
周婉吃完了果子之後又打坐冥想了會。
等太陽把霧驅散一些之後，她說：「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周元真已經在青屏安排好了眼線，最遲晚上，他們就會查到北麓了睜開眼睛之後，視線落在了陳豐身上，並且帶著一份審視的目光，「現在你用這個身體和別人打架，能撐多少招？」
陳豐把臉側向一邊，紅寶石一樣的豎眼盯著她看了下。
周婉認為他聽不懂，就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昨天蛻鱗之後，氣漲了很多。」
如果被築基修士用神識掃過的話，就算是有了那截枯葉香也不能藏得住。
我們要出發了。
向西沿著北麓有一條古老的棧道一直通往蜀中的邊城。
我當年走的時候，在那裡有一片野生的松樹林，靈氣很弱，但是很密集，可以用來藏人。
陳豐聽了之後，尾巴就輕輕的甩了一下。
當然可以理解一大部分。
此時的女人還想著逃跑的路線，一心一意要逃跑。
這樣也就可以有了一門手藝。
他又朝北望去，連綿起伏的山巒上，一片片、一層層的森林還籠罩在晨霧之中，天邊也現出了一線光芒，仿佛一根沒有燃盡的木炭。
棧道他是沒有見過的，但是既然周婉敢走，應該也有些把握吧。
出發啦陳豐這樣想。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來看著她。
見到此情景之後，周婉的嘴角抽了抽，扶著牆慢慢的站起來了。
她今天的動作要比昨天慢很多，整個人好像泡在水中一樣不靈活。
走到廟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去望了望那尊轉臉的山神塑像。
泥人的雙眼都是空洞的，臉部的一半也是糊狀的。
周婉的嘴型在動，但是最終並沒有發出聲音，緊接著她就融入到晨霧裡了。
陳豐跟在她的後面，兩人之間保持適當的距離。
兩人從小北麓山腳開始，穿過了很大的一片濕漉漉的雜木林。
腳下腐殖土很厚，踩上去像踩在雲上一樣軟。
周婉走得很吃力，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都險些摔倒。
陳豐用尾巴尖輕輕戳了她的腿彎一下，然後她就朝這邊靠過來了。
周婉猶豫了一會之後把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後背。
黑色的鱗片非常穩定，仿佛一塊行走中的岩石一般。
「倒是可以穩重一些了。」周婉小聲說道。
陳豐不贊同。
太陽慢慢升起的時候，叢林中的霧氣也開始散去。
周婉的臉色稍好一些，但是唇色還是青白的。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但是不肯停下來。
陳豐有時會回頭看著她，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很急促，像是敲得太快的鑼一樣。
但是她還在走。
陳豐想，若這女子把這種韌性用到正確的人生道路上去的話，恐怕現在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
當他去取的時候，識海中的道果又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陳豐分心去看了，在那一道金色光環之下，周婉的名字旁有一行小字，像是被水衝過後一樣的：
【契主：周婉】
【氣運：三品】
陳豐的腳步稍微頓了一下。
又下降了。
從四品晉升到三品，雖然只是相差了一品，但是在氣數一道上卻有著天壤之別的差距。
再來看周婉，此時她正扶著一棵老松喘氣，背脊彎成了斷裂的竹子。
她還處在努力的過程當中。
收回目光之後，陳豐又繼續往前走。
道果發出的光芒進入身體後，就像一個吃飽了的小動物一樣，懶洋洋地躺在裡頭。
於是他很好奇，在氣運降到一品的時候，周婉會是什麼樣子。
也就是說她不可能活到那個時候了。
棧道比周婉記憶中的差很多。
木板已經爛掉了一多半，有的地方只剩下兩根鐵索，掛著一些殘破的木板，被風吹動時就會發出吱嘎的聲音。
山谷中雲霧開始慢慢飄動，棧道大部分被雲層覆蓋。
周婉扶著山崖，每走一步就有一些碎木簌簌地從腳下掉下來，但是卻聽不到回音。
陳豐走在前面，四隻腳踏在狹窄的小路上，有時候會踩到鬆動的木板，掉下去，半晌之後才會聽到一聲很輕的「啪」，像是拍打在深水裡一樣。
左行周婉又補充說左邊是重新修復過的。
他是能看清楚的。
周婉的肩膀垮下去了，仿佛體內有一根骨頭斷掉了一樣。
一直在計算、奔波、忍受、堅強的一根骨頭已經斷了。
最外層的防護甲也已經破掉了。
陳豐只覺得識海里「嗡」的一聲響，道果金光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轟然湧向四肢百骸。
【道果品質（凡品）：100/100】
十分繁盛。
一道道光華自他的神魂之內流出，整個識海都是暗金之色。
紅線禁制被金光一衝，像被開水燙過的蛛網，蜷縮、斷裂，但是仍然拼命地往回收縮。
陳豐沒有時間去想那麼多。
金色的洪流衝進龍體中，每一個鱗片好像都受到敲擊一樣，在此之後也像受到了一次從內到外的打造。
多年的內心聲音終於說了出來，他抬起自己的頭。
聲音很低，但是把破廟的窗欞都震得咯咯作響了。
周婉猛的抬起頭來。
陳豐身上所有的鱗甲都豎起來了。
一道很輕的金色氣浪從他的身體裡蕩漾出來，把地上的枯草、塵土都吹得四處飛揚。
陳豐用四條腿抓住地面，身體弓起，在他的背部黑色線條中出現了一道裂痕，裡面露出了耀眼的金色。
陳豐周婉叫了一聲，想要上前，但是被氣浪推出了兩步。
陳豐在蛻殼，她看了一次蛻殼的過程。
老的鱗片一片接著一片地掉下去，新長出來的鱗片更深更亮，黑曜石一般的鱗片再次被打磨過一般。
這個過程非常迅速，只有十幾秒鐘的時間。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等他再趴下去的時候，那條龍就長粗了一點，全身的鱗片都是紫色的，五趾邊上還有暗金色的一道道線條，好像被畫上了金邊一樣。
陳豐慢慢的睜開眼。
豎瞳中赤紅和暗金交錯了一下，之後又慢慢變成了赤紅。
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他長期以來遇到的問題也都迎刃而解了。
周婉坐在乾草堆之上，痴痴望著他。
她的眼神里滿是驚恐與不安，但是也有那麼一絲欣慰，不過那絲欣慰是隱藏得深深的，甚至於連自己都不敢多去想。
「你果然不是凡品。」她自言自語地說。
陳豐甩動起自己的尾巴，鱗片撞擊之間發出微微的金屬之聲。
他轉過身來，第一次用一雙非常安靜、非常清醒的眼睛看著周婉。
廟外的風颳得很大，把幾片早就枯黃的葉子吹進了廟裡，在兩人的身邊打了一個轉就又散開了。
舊鱗滿地都是。
陳豐伏在乾草上面，整個人好像經歷了一把火燒、一鍋水煮。
道果升品的時候散發出來的金光已經消失了，但是龍軀里還有一股熱氣。
血液好像被放在火上煮著一樣，從心臟向外沸騰起來，經過的地方都有一些東西被燒毀了或者熔化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整條龍好像正在被重新打造。
舊的日積月累的皮肉記憶和舊的日積月累的虛弱習慣正在從骨髓里一點一點被剝除。
代替它的就是更深沉、更凌厲、更本真的黑龍盤踞的場景所體現出來的力量。
又看了看周婉。
那個女人還坐在牆上，臉上好像很吃驚又很懷疑。
她好幾次想站起來，但是又坐了下來。
幼龍蛻鱗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已經遠遠超過她的想像了。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飼養之後，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陳豐從來就不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事物。
陳豐沒理會她。
慢慢撐起四條腿，身體一抖。
幾片卡在魚鱗縫隙里的枯殼嘩啦一下掉出來，落地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新鱗也已經長得比較穩定了，厚度接近原來的兩倍，顏色更深一些，黑中帶紫。
五趾也十分明顯。
爪子尖端仍然是銀色的鉤子形狀，但是根部多了一圈非常細小的暗金色紋路。
陳豐在石頭上輕輕一划，堅硬的山神石基就拉出了四道深深的痕跡，切面非常光滑，而且聲音也很小。
練氣六重周婉說。
不知什麼時候測靈盤就出現在她的面前了，九道環紋當中，第五道已經十分透亮，第六道也開始閃爍起來。
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
龍是剛出生不久啊。
半個月以內。
陳豐不過是條資質較好的龍種而已，如今看來，他分明是條與眾不同的龍。
尤其是豎瞳的顏色越來越深，變成了赤紅，仿佛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血一樣。
陳豐聽到了她的話。
練氣第六層，他也並不感到驚訝。
吃了許多靈果之後，噬天訣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運轉著，就連黑炎也是竭盡全力。
如果繼續上漲的話，那就不太正常了。
他在廟裡走了走，走了兩步。
身體比以前重多了，腳下的乾草也陷下去了十幾厘米。
但是行動起來更加輕盈，好像被一陣風托著一般，每一步都是那麼地利索。
周婉開始咳嗽了。
她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都變白了，喉嚨里發出一種濕噠噠的聲音。
她比剛剛的時候臉色更加難看了。
陳豐停下了腳步，在她面前低下頭來看著她。
周婉也抬起頭來和他對視了片刻，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最終還是只笑了一下，很淺、很淡，帶有一絲聽天由命的感覺。
你現在想要離開的話，我也不攔你她說。
陳豐沒有走。
繞著周婉轉了一圈之後把尾巴搭在了周婉的背上。
那條尾巴很重也很暖和，就像是把石頭曬在了陽光下一樣。
周婉身體先是硬住，然後慢慢軟了下來。
閉上眼睛，渾濁的呼吸在空蕩的廟宇里一上一下。
不過一天罷了於是她說，「那麼你就變強了很多。」
如果再給你幾天時間的話，築基也無法阻止你了。
陳豐沒再說什麼。
他抬頭朝外看，半倒的窗子向外望去。
進入森林中的風把很多枯黃的樹葉捲成了旋渦，並向廟門飛去。
天馬上就要黑下來了。
他突然很想試一試龍息。
此時的周婉正閉目修養，並沒有人會來打攪她。
他向後退了幾步到了廟門外面的空地上。
北面山麓吹下來的夜風很涼爽，帶著松脂味和冷泉的味道。
陳豐把頭抬了起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山中的靈氣。
靈氣進入身體之後，竟然比以前更加順暢了，就像是江水流入大海一般，並沒有什麼阻礙。
只見他的胸口處一團黑火，「噗」的一聲鼓脹了起來，比之前的大了一倍多。
陳豐把嘴張開對著一塊半人高青石，輕輕的噴出了一點。
黑炎就像是黑色的一條線一樣輕輕撞在了青石上。
石頭沒有炸開也沒有碎裂，只是中間被黑色火焰碰到的部分迅速凹陷下去，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芒，過了幾息之後竟然被燒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洞壁十分光滑，和當初在荒山石洞中燒出來的痕跡完全一樣。
陳豐閉上了嘴，心裡非常踏實。
龍息威力變大了，並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來使用，比以前穩重多了。
用三分力氣就達到這樣的效果。
全力噴出的話，大概可以燒掉一半的山吧。
陳豐扭過頭去的時候，正對著廟門口周婉的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雙眼已經張開了，望著他，地上到處都是金黃色的落葉。
其中包含了很複雜的意味。
是欣慰又是後怕。
陳豐甩了甩尾巴，慢慢走向廟裡。
晚風輕拂，吹得周婉鬢角的一縷頭髮飄飄揚揚。
「你倒是很會藏。」低聲的。
陳豐沒有回應。
他趴到她的腳下，將頭放在前爪之上。
周婉伸出手，在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落到了他的額頭之上。
沒有鱗片，只有薄薄的一層角質皮膚，摸起來很像溫潤如玉。
陳豐並不避諱，讓她摸。
第二天天亮出發周婉說，「今天晚上我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陳豐把一隻眼睛閉上。
外面的月亮已經升起，很大很亮，把破廟照得很通透。
樹林裡的小鳥發出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種類，一長兩短，好像是在呼喚什麼東西。
陳豐在清光之中慢慢調整體內新的力量。
血脈仍然在慢慢流淌著，好比一條大河改變了流向之後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一樣。
但是知道最危險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現在周婉只用倒計時的方式來對待他。
下一關就是他們兩個人算總帳的時候了。
這天晚上，周婉睡得非常不踏實。
縮在一捆乾草裡面，用一條爛衣服的一半把自己包裹起來，額頭上沁出汗來。
舊傷位於腰部之後，一陣陣地抽痛。
有時候感覺好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自己的皮膚上來回刮，有時候又像整個人被一塊冰蓋住了，非常寒冷，身體都在發抖。
她夢見了青屏、周泰、還有周瑤笑眯眯的臉湊了過來，嘴巴一張一合，但是聽不到聲音。
還夢到一條龍盤踞在很高很高的山頂上，俯瞰著她。
龍眼冷眼看著螻蟻一樣的自己。
她一驚而起的時候，天色還很早。
廟外面的鳥叫聲很著急，嘰嘰喳喳的像在爭搶食物。
周婉坐起來之後，只覺得頭昏腦漲。
伸手去摸自己的前額，覺得有些乾燥並且很燙。
她知道自己的體溫升高了，但是身上卻起了雞皮疙瘩，感到一陣陣發冷。
寒熱往來自主表示病情已經很重了。
她把自己包裹在一件破舊的長袍裡面，然後走到牆角坐了下來。
陳豐並不在這家廟裡。
周婉心一緊張就會把頭抬起來去看。
廟門之外就是霧氣蒸騰的清晨，巨龍馱著她老樟樹下休息。
他的人影在霧中時而出現，時而消失，身上黑色的鱗片上還殘留著一些水珠。
周婉長出了一口氣之後就不叫他了，而是靠著牆壁調息。
體內的靈氣更加的雜亂無章，如同被揉爛的棉花一般，無論怎麼都很難凝聚在一起。
於是她也不再勉強了，只是將自己的呼吸放緩，一步步地順著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時候，陳豐就回來了。
嘴裡含著一些青色的野果，但是具體是從哪裡弄來的就不得而知了。
走到周婉面前把頭低下去，果子就滾到了她的膝蓋上。
周婉低頭一看，這些野果比棗子還要大很多，外表為青紫色，而且比較濕潤。
猶豫片刻之後才咬破自己手中的一個。
果肉雖然酸澀，但是水分很足。
慢慢吃的時候，涼意沿著手臂一直滑到肚子裡去了，整個人精神振奮了不少。
你是來吃飯的她說。
陳豐不理他，坐到一邊去，尾巴在地上一蹦一跳的。
周婉吃完了果子之後又打坐冥想了會。
等太陽把霧驅散一些之後，她說：「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周元真已經在青屏安排好了眼線，最遲晚上，他們就會查到北麓了睜開眼睛之後，視線落在了陳豐身上，並且帶著一份審視的目光，「現在你用這個身體和別人打架，能撐多少招？」
陳豐把臉側向一邊，紅寶石一樣的豎眼盯著她看了下。
周婉認為他聽不懂，就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昨天蛻鱗之後，氣漲了很多。」
如果被築基修士用神識掃過的話，就算是有了那截枯葉香也不能藏得住。
我們要出發了。
向西沿著北麓有一條古老的棧道一直通往蜀中的邊城。
我當年走的時候，在那裡有一片野生的松樹林，靈氣很弱，但是很密集，可以用來藏人。
陳豐聽了之後，尾巴就輕輕的甩了一下。
當然可以理解一大部分。
此時的女人還想著逃跑的路線，一心一意要逃跑。
這樣也就可以有了一門手藝。
他又朝北望去，連綿起伏的山巒上，一片片、一層層的森林還籠罩在晨霧之中，天邊也現出了一線光芒，仿佛一根沒有燃盡的木炭。
棧道他是沒有見過的，但是既然周婉敢走，應該也有些把握吧。
出發啦陳豐這樣想。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來看著她。
見到此情景之後，周婉的嘴角抽了抽，扶著牆慢慢的站起來了。
她今天的動作要比昨天慢很多，整個人好像泡在水中一樣不靈活。
走到廟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去望了望那尊轉臉的山神塑像。
泥人的雙眼都是空洞的，臉部的一半也是糊狀的。
周婉的嘴型在動，但是最終並沒有發出聲音，緊接著她就融入到晨霧裡了。
陳豐跟在她的後面，兩人之間保持適當的距離。
兩人從小北麓山腳開始，穿過了很大的一片濕漉漉的雜木林。
腳下腐殖土很厚，踩上去像踩在雲上一樣軟。
周婉走得很吃力，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都險些摔倒。
陳豐用尾巴尖輕輕戳了她的腿彎一下，然後她就朝這邊靠過來了。
周婉猶豫了一會之後把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後背。
黑色的鱗片非常穩定，仿佛一塊行走中的岩石一般。
「倒是可以穩重一些了。」周婉小聲說道。
陳豐不贊同。
太陽慢慢升起的時候，叢林中的霧氣也開始散去。
周婉的臉色稍好一些，但是唇色還是青白的。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但是不肯停下來。
陳豐有時會回頭看著她，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很急促，像是敲得太快的鑼一樣。
但是她還在走。
陳豐想，若這女子把這種韌性用到正確的人生道路上去的話，恐怕現在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
當他去取的時候，識海中的道果又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陳豐分心去看了，在那一道金色光環之下，周婉的名字旁有一行小字，像是被水衝過後一樣的：
【契主：周婉】
【氣運：三品】
陳豐的腳步稍微頓了一下。
又下降了。
從四品晉升到三品，雖然只是相差了一品，但是在氣數一道上卻有著天壤之別的差距。
再來看周婉，此時她正扶著一棵老松喘氣，背脊彎成了斷裂的竹子。
她還處在努力的過程當中。
收回目光之後，陳豐又繼續往前走。
道果發出的光芒進入身體後，就像一個吃飽了的小動物一樣，懶洋洋地躺在裡頭。
於是他很好奇，在氣運降到一品的時候，周婉會是什麼樣子。
也就是說她不可能活到那個時候了。
棧道比周婉記憶中的差很多。
木板已經爛掉了一多半，有的地方只剩下兩根鐵索，掛著一些殘破的木板，被風吹動時就會發出吱嘎的聲音。
山谷中雲霧開始慢慢飄動，棧道大部分被雲層覆蓋。
周婉扶著山崖，每走一步就有一些碎木簌簌地從腳下掉下來，但是卻聽不到回音。
陳豐走在前面，四隻腳踏在狹窄的小路上，有時候會踩到鬆動的木板，掉下去，半晌之後才會聽到一聲很輕的「啪」，像是拍打在深水裡一樣。
左行周婉又補充說左邊是重新修復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