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逐出
青屏山的天，晴了沒兩日，又陰了。
周婉被逐出青屏的消息，像長了腳似的傳遍全族。
起初還有幾個念舊的弟子偷偷議論，說婉師叔素日待他們不薄，未必真做了那等大逆之事。
可沒過幾日，這類話便聽不見了。
因為周瑤的耳朵像生在每個人身後。
她如今管著庫房，又兼了外門執事的差。
周泰終日把自己關在屋裡，族中大小事務，倒有一半是她說了算。
周瑤辦起事來利索，嘴又甜，對幾個族老噓寒問暖，比親生女兒還周到。
周懷德逢人便說：「瑤丫頭打小就懂事，早該讓她頂上去。」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漸漸把持了青屏大半實權。
這日晌午，周瑤把外門弟子召到庫房前的空地上，當眾清點月例。
她坐在一張舊木桌後，手邊是厚厚一摞帳冊。
弟子們排成一隊，挨個上前領靈石。
每領一人，周瑤便要拿筆在冊上勾一下，嘴裡問兩句近況。
問得細，笑得暖，誰聽了都舒服。
「周顯呢？」她忽然問。
隊伍里沒人應聲。
周瑤抬頭，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最末一個瘦小少年身上。
那少年是周顯同屋的，叫周平。
他見周瑤看來，忙低下頭：「周顯他……他身子不適，在屋裡歇著。」
「身子不適？」周瑤放下筆，聲音不輕不重，「昨晚我還見他在後山轉悠。
病得倒快。」她笑了笑，把冊子一合，「你回去告訴他，今日不來領，這月的例便充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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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屏的靈石，不養閒人。」
周平諾諾退下。
周圍弟子噤若寒蟬，無人敢替周顯說話。
周瑤又坐了片刻，把剩下幾人打發了，才起身往庫房走。
走到廊下，周懷德從後頭追上來，低聲道：「那小子是周婉的親弟弟。
你當眾折他，就不怕周婉回來找你算帳？」
「她回不來了。」周瑤腳步不停，聲音裡帶著一絲極輕的嘲弄，「爹，您還看不出嗎？主家要拿她，青屏也不要她。
她如今就是條喪家之犬，帶著條半死不活的小龍，能翻出什麼浪？」
周懷德皺眉：「主家可沒說不要那龍。
萬一真讓她帶著龍跑了……」
「跑不了。」周瑤打斷他，「周元真留了暗哨。
她若能出北麓，我這雙眼睛摳出來給你當泡踩。」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庫房。
與此同時，礦洞深處。
陳豐從淺眠中睜開眼。
後頸的禁制又跳了，這回不重，卻細密綿長，像有根極細的線在肉里慢慢抽。
那是周婉的心緒在翻湧。
她正從昏睡中掙出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後腰的傷。
陳豐把腦袋轉向她，見她皺著眉，手按在腰側，指節泛白。
「又疼了？」陳豐心道。
他早摸清了周婉的傷。
那舊傷初起是趙家火毒，後來被周元真以神識逼壓，再後來又強動精血，幾重折磨疊在一處，早不是回春散能壓住的了。
這礦洞陰濕，寒氣入體，傷處只會一日重過一日。
周婉自己也知道。
所以她越醒，便越急於離開。
「天快黑了。」周婉抬眼，朝礦洞上方那道極窄的裂縫看去。
光從那裡漏進來，已經有些發紅。
她手撐著石壁，慢慢站起來。
這次比前夜又慢了幾分，身子晃了晃，到底還是穩住了。
陳豐也翻身站起，四爪落地無聲。
「過來。」周婉朝他招手。
陳豐猶豫一下，走到她腳邊。
周婉蹲下來，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截手指長的墨色線香，別在他後頸三片鱗甲之間。
那線香遇風不燃，只散出極淡的枯葉味。
周婉低聲道：「若有人用尋龍引照你，這香能替你遮掩一時。
別弄掉了。」
陳豐用尾巴尖碰了碰，像在說知道了。
周婉盯著他，忽然道：「你是不是比前兩日又大了些？」
陳豐一怔，低頭看自己。
的確，雖只幾日，他的四肢已粗了一圈，原先合身的石縫如今再鑽，怕是要卡住。
周婉目光複雜，沒再說什麼，只把他的身子往懷裡攏了攏。
「走。」她道。
陳豐跟在她身後。
周婉沒走裂谷方向，而是朝礦洞更深處行去。
據她說，這礦洞與後山北麓的舊金礦相通，只是中段有一處塌了半邊的窄道，要爬著過。
陳豐在前頭探路，時快時慢，龍尾像條黑鞭，在潮濕的岩石間游弋。
周婉跟得吃力。
舊傷讓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沒吭聲。
反倒是陳豐，每走一陣，便停下等她，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催促。
周婉看著他那雙在黑暗裡格外亮的赤瞳，忽然笑了笑：「你倒像我的嚮導。」
陳豐甩了甩尾巴，繼續朝前爬去。
周婉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可只要還能動，她便不能停。
這世道，從來只有往前，沒有回頭。
周瑤此刻在青屏想必笑得正歡。
那便由她笑。
等有一日，等她周婉喘過這口氣來，那些笑，她要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礦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黑。
周婉已經點不起照明符了。
那幾張符紙早在裂谷里燒了個乾淨。
如今兩人全憑陳豐的豎瞳引路。
龍族能夜視，這點黑暗對陳豐來說不算什麼。
他走在前面，尾尖高高翹起，像根無聲的鞭子，在潮濕的岩壁間為周婉指出一條可走的路。
周婉跟在他身後，一深一淺地挪著步子。
洞裡的寒氣從腳底往骨頭縫裡鑽。
她把身上的破袍子裹了又裹，仍止不住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舊傷在腰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肉里磨。
可這些她都能忍。
真正讓她心口發緊的，是越接近金礦，一種說不清的焦躁便越重。
陳豐也有感覺。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識海深處。
那金色道果光團又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吞吞的旋轉，而是一陣急過一陣的震盪，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殼裡掙出來。
數字早已過了九十，在陳豐看來，這已是快要滿溢的勢頭。
他邊走邊用餘光觀察周婉。
這女人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幾喘，印堂發灰，唇色近無，氣運衰敗得像秋後的葉子，風一吹便要零落。
「還不夠。」陳豐心中暗道。
他試探性地將一縷意識探入道果金光之中，催動那震盪更急。
金光猛地一縮，又轟然脹開，像心臟被用力擠了一下。
陳豐只覺四肢百骸都在發麻，鱗片下有股力量在遊走，卻總是差那麼一點，突破不了。
那股子憋悶讓他後頸的鱗都豎了起來。
「呃……」周婉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前撲倒。
陳豐反應極快，回身用腦袋頂住她的小腹，將她堪堪架在岩壁上。
周婉半跪著，一手扶牆，一手按在舊傷處，臉色比洞壁還白。
她肩膀抖得厲害，整個人像片秋風裡的枯葉。
陳豐能感到她體內靈氣已經亂成一片，舊傷處的死氣正在向心脈蔓延。
「還差一點。」陳豐心裡道，道果金光映得他豎瞳都染上層暗金。
這層金色極淡，尋常人看不出來。
可周婉偏偏在這時抬了頭。
她與陳豐四目相對，只覺那赤瞳深處多了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獸性，也不是親近，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俯視的冷意。
「你……」她張了張嘴，又把這口氣咽了回去。
她沒力氣追問。
陳豐把頭偏開，尾尖在地上一掃。
周婉會意，撐起身子，繼續往前挪。
兩個影子貼著岩壁，像兩片被水浸透的墨跡，慢慢滲進金礦舊道里。
前方忽然有風。
帶著山外夜氣的涼意，還夾著幾絲極淡的草腥。
陳豐精神一振，快步躥出幾步，果然看見礦道盡頭被幾塊半塌的木板堵著，木縫間漏進幾縷青白的光。
他回頭看了周婉一眼。
周婉也望見了光，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活氣。
「到了。」她加快腳步，也顧不得疼，跌跌撞撞趕到陳豐身邊。
兩人合力將幾塊木板推開。
那木板早朽得不成樣子，手一碰便碎。
待最後一根斷木移開，眼前豁然開朗。
舊金礦的入口隱在北麓半山腰一片密林里，礦洞口被藤蔓與雜草掩了大半，外頭天光將亮未亮，鳥聲細碎，空氣清冽。
周婉站在洞口，整張臉都浸在冷風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礦洞裡的霉味全數吐盡。
陳豐蹲在她腳邊，也昂起頭。
山風從林中穿過，吹動他頸後那截墨色線香。
香上那股極淡的枯葉味散入風中，混在草木氣息里，連陳豐自己都險些辨不出來。
「靈谷就埋在前頭那棵老樟樹底下。」周婉抬手指了指。
陳豐順她指尖望去，約莫百步外，一株半枯的老樟樹斜在坡上，樹幹被雷劈過，半邊都空了。
周婉道：「我們繞過那裡，去後面的山神廟歇腳。
那廟荒了多年，比這野地強。」
陳豐沒意見。
他跟著周婉繞到樟樹後方，穿過一叢半人高的野草，果然見一座塌了半邊的山神廟隱在幾棵老柏之間。
周婉推門進去，裡頭又潮又破，泥像倒了一尊，另兩尊也掉了腦袋。
但好在四壁尚全，有處偏殿還有半扇破窗，能看外頭的林子。
周婉尋了處幹些的稻草堆坐下。
陳豐在她腳邊伏下來。
兩人都不說話，只聽著林間鳥鳴漸漸稠密。
日頭從山後升起，把破廟的窗欞染成淡金色。
周婉閉著眼，慢慢道：「先歇半日。
等天黑了，再取靈谷。」
陳豐沒應聲。
他正被識海中的道果攪得渾身不寧。
那金光還在翻湧，像是隨時要衝破什麼。
他看了眼周婉，這女人眼睛半閉，呼吸清淺，像睡了。
陳豐把頭埋進前爪，把道果金光一遍遍往那層看不見的壁障上推。
可那壁障極韌，撞上去不疼，卻總差著一線。
「急不得。」他暗道。
還差周婉最後一挫。
不是小痛，不是病中受驚。
是那種能把她最後那點心氣都碾碎的挫敗。
陳豐透過眼縫看周婉。
日光斜斜打在她臉上，像給她描了層淡金。
她其實生得好看，只是如今這好看里，透著一股子將謝未謝的淒清。
陳豐合上眼。
他不信周婉會這麼倒下去。
這女人心氣太高，高到不肯在這破廟裡認命。
她一定還會再動。
再動，便有破綻。
再敗，便是他破境之時。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翻湧得更急了，像在應和他的盤算。
周婉沒睡多久便醒了。
山神廟年久失修，風從牆縫裡灌進來，貼著後腰的傷處吹，把她從淺夢裡硬生生凍醒。
她睜開眼，日頭已經爬到廟門外的石階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陳豐還伏在她腳邊，黑鱗上沾著層細密的露水。
她伸手碰了碰，龍軀溫暖，呼吸平穩，倒不似昨日那般虛弱。
「該取靈谷了。」周婉輕聲道。
陳豐耳朵動了動，沒抬頭。
她撐著牆慢慢起來。
腰上的傷還鈍鈍地疼，不劇烈，卻如影隨形。
周婉扶著廟門出去，外頭林子裡有風，樹葉沙沙翻著白背。
她辨了辨方向，朝那棵半枯的老樟樹慢慢走去。
百步路，她走了將近半盞茶。
中途還要扶著一棵小樹歇口氣。
掌心壓在粗糙的樹皮上，冷汗一層層地往外滲。
到了樟樹下，周婉跪在地上，用雙手去扒樹根處的浮土。
指尖被碎石劃破，血和泥糊成一片。
她一聲不吭，只重複著這個動作。
不久，指尖觸到一塊硬物。
她把土撥開，露出一隻瓦罐的口子。
罐子不大，封口的黃泥已經裂了。
周婉把瓦罐抱出來，從裡面掏出兩捧靈谷。
那靈穀粒粒圓潤，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青光，竟沒怎麼壞。
她撕了片衣角，把靈谷包好，又慢慢往回走。
陳豐在廟門口等她。
他見周婉回來，往旁邊讓了讓。
周婉走進廟中，把靈谷放在乾草上，自己靠著牆坐下，將那包靈谷分成兩份。
一份推到陳豐面前，一份留給自己。
陳豐嗅了嗅，那靈谷有股陳年稻香，還有很淡的土腥氣。
他低頭慢慢吃起來。
周婉也抓了幾粒放進嘴裡，嚼得極慢。
兩人就這麼一口一口，把半個瓦罐的靈谷分食乾淨。
吃完後，周婉盤膝坐好，試著催動體內靈氣。
前幾日她連氣海都聚不攏，今日稍好一些。
一股極細的暖流從丹田處升起，如將化的薄冰，在經脈中緩緩遊走。
她心中微喜，忙引著這股靈氣朝後腰舊傷處去。
可剛到傷處外圍，那股暖流便像撞上了一堵冷牆，猛地潰散開來。
周婉渾身一顫，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硬被她咽了回去。
她睜開眼，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
那手比幾日前瘦了許多，指節突出，青筋浮在慘白的皮膚下，像老樹的根須。
這是她的手嗎？周婉慢慢把手翻過來。
掌心的血痕已經結痂，可紋路深處仍嵌著洗不淨的泥。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臉埋進手裡。
「我真要廢了。」她低低地說。
不是哭，也沒有哽咽。
只是把事實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擠一枚熟透的膿包。
周婉被逐出青屏的消息，像長了腳似的傳遍全族。
起初還有幾個念舊的弟子偷偷議論，說婉師叔素日待他們不薄，未必真做了那等大逆之事。
可沒過幾日，這類話便聽不見了。
因為周瑤的耳朵像生在每個人身後。
她如今管著庫房，又兼了外門執事的差。
周泰終日把自己關在屋裡，族中大小事務，倒有一半是她說了算。
周瑤辦起事來利索，嘴又甜，對幾個族老噓寒問暖，比親生女兒還周到。
周懷德逢人便說：「瑤丫頭打小就懂事，早該讓她頂上去。」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漸漸把持了青屏大半實權。
這日晌午，周瑤把外門弟子召到庫房前的空地上，當眾清點月例。
她坐在一張舊木桌後，手邊是厚厚一摞帳冊。
弟子們排成一隊，挨個上前領靈石。
每領一人，周瑤便要拿筆在冊上勾一下，嘴裡問兩句近況。
問得細，笑得暖，誰聽了都舒服。
「周顯呢？」她忽然問。
隊伍里沒人應聲。
周瑤抬頭，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最末一個瘦小少年身上。
那少年是周顯同屋的，叫周平。
他見周瑤看來，忙低下頭：「周顯他……他身子不適，在屋裡歇著。」
「身子不適？」周瑤放下筆，聲音不輕不重，「昨晚我還見他在後山轉悠。
病得倒快。」她笑了笑，把冊子一合，「你回去告訴他，今日不來領，這月的例便充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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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屏的靈石，不養閒人。」
周平諾諾退下。
周圍弟子噤若寒蟬，無人敢替周顯說話。
周瑤又坐了片刻，把剩下幾人打發了，才起身往庫房走。
走到廊下，周懷德從後頭追上來，低聲道：「那小子是周婉的親弟弟。
你當眾折他，就不怕周婉回來找你算帳？」
「她回不來了。」周瑤腳步不停，聲音裡帶著一絲極輕的嘲弄，「爹，您還看不出嗎？主家要拿她，青屏也不要她。
她如今就是條喪家之犬，帶著條半死不活的小龍，能翻出什麼浪？」
周懷德皺眉：「主家可沒說不要那龍。
萬一真讓她帶著龍跑了……」
「跑不了。」周瑤打斷他，「周元真留了暗哨。
她若能出北麓，我這雙眼睛摳出來給你當泡踩。」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庫房。
與此同時，礦洞深處。
陳豐從淺眠中睜開眼。
後頸的禁制又跳了，這回不重，卻細密綿長，像有根極細的線在肉里慢慢抽。
那是周婉的心緒在翻湧。
她正從昏睡中掙出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後腰的傷。
陳豐把腦袋轉向她，見她皺著眉，手按在腰側，指節泛白。
「又疼了？」陳豐心道。
他早摸清了周婉的傷。
那舊傷初起是趙家火毒，後來被周元真以神識逼壓，再後來又強動精血，幾重折磨疊在一處，早不是回春散能壓住的了。
這礦洞陰濕，寒氣入體，傷處只會一日重過一日。
周婉自己也知道。
所以她越醒，便越急於離開。
「天快黑了。」周婉抬眼，朝礦洞上方那道極窄的裂縫看去。
光從那裡漏進來，已經有些發紅。
她手撐著石壁，慢慢站起來。
這次比前夜又慢了幾分，身子晃了晃，到底還是穩住了。
陳豐也翻身站起，四爪落地無聲。
「過來。」周婉朝他招手。
陳豐猶豫一下，走到她腳邊。
周婉蹲下來，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截手指長的墨色線香，別在他後頸三片鱗甲之間。
那線香遇風不燃，只散出極淡的枯葉味。
周婉低聲道：「若有人用尋龍引照你，這香能替你遮掩一時。
別弄掉了。」
陳豐用尾巴尖碰了碰，像在說知道了。
周婉盯著他，忽然道：「你是不是比前兩日又大了些？」
陳豐一怔，低頭看自己。
的確，雖只幾日，他的四肢已粗了一圈，原先合身的石縫如今再鑽，怕是要卡住。
周婉目光複雜，沒再說什麼，只把他的身子往懷裡攏了攏。
「走。」她道。
陳豐跟在她身後。
周婉沒走裂谷方向，而是朝礦洞更深處行去。
據她說，這礦洞與後山北麓的舊金礦相通，只是中段有一處塌了半邊的窄道，要爬著過。
陳豐在前頭探路，時快時慢，龍尾像條黑鞭，在潮濕的岩石間游弋。
周婉跟得吃力。
舊傷讓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沒吭聲。
反倒是陳豐，每走一陣，便停下等她，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催促。
周婉看著他那雙在黑暗裡格外亮的赤瞳，忽然笑了笑：「你倒像我的嚮導。」
陳豐甩了甩尾巴，繼續朝前爬去。
周婉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可只要還能動，她便不能停。
這世道，從來只有往前，沒有回頭。
周瑤此刻在青屏想必笑得正歡。
那便由她笑。
等有一日，等她周婉喘過這口氣來，那些笑，她要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礦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黑。
周婉已經點不起照明符了。
那幾張符紙早在裂谷里燒了個乾淨。
如今兩人全憑陳豐的豎瞳引路。
龍族能夜視，這點黑暗對陳豐來說不算什麼。
他走在前面，尾尖高高翹起，像根無聲的鞭子，在潮濕的岩壁間為周婉指出一條可走的路。
周婉跟在他身後，一深一淺地挪著步子。
洞裡的寒氣從腳底往骨頭縫裡鑽。
她把身上的破袍子裹了又裹，仍止不住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舊傷在腰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肉里磨。
可這些她都能忍。
真正讓她心口發緊的，是越接近金礦，一種說不清的焦躁便越重。
陳豐也有感覺。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識海深處。
那金色道果光團又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吞吞的旋轉，而是一陣急過一陣的震盪，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殼裡掙出來。
數字早已過了九十，在陳豐看來，這已是快要滿溢的勢頭。
他邊走邊用餘光觀察周婉。
這女人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幾喘，印堂發灰，唇色近無，氣運衰敗得像秋後的葉子，風一吹便要零落。
「還不夠。」陳豐心中暗道。
他試探性地將一縷意識探入道果金光之中，催動那震盪更急。
金光猛地一縮，又轟然脹開，像心臟被用力擠了一下。
陳豐只覺四肢百骸都在發麻，鱗片下有股力量在遊走，卻總是差那麼一點，突破不了。
那股子憋悶讓他後頸的鱗都豎了起來。
「呃……」周婉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前撲倒。
陳豐反應極快，回身用腦袋頂住她的小腹，將她堪堪架在岩壁上。
周婉半跪著，一手扶牆，一手按在舊傷處，臉色比洞壁還白。
她肩膀抖得厲害，整個人像片秋風裡的枯葉。
陳豐能感到她體內靈氣已經亂成一片，舊傷處的死氣正在向心脈蔓延。
「還差一點。」陳豐心裡道，道果金光映得他豎瞳都染上層暗金。
這層金色極淡，尋常人看不出來。
可周婉偏偏在這時抬了頭。
她與陳豐四目相對，只覺那赤瞳深處多了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獸性，也不是親近，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俯視的冷意。
「你……」她張了張嘴，又把這口氣咽了回去。
她沒力氣追問。
陳豐把頭偏開，尾尖在地上一掃。
周婉會意，撐起身子，繼續往前挪。
兩個影子貼著岩壁，像兩片被水浸透的墨跡，慢慢滲進金礦舊道里。
前方忽然有風。
帶著山外夜氣的涼意，還夾著幾絲極淡的草腥。
陳豐精神一振，快步躥出幾步，果然看見礦道盡頭被幾塊半塌的木板堵著，木縫間漏進幾縷青白的光。
他回頭看了周婉一眼。
周婉也望見了光，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活氣。
「到了。」她加快腳步，也顧不得疼，跌跌撞撞趕到陳豐身邊。
兩人合力將幾塊木板推開。
那木板早朽得不成樣子，手一碰便碎。
待最後一根斷木移開，眼前豁然開朗。
舊金礦的入口隱在北麓半山腰一片密林里，礦洞口被藤蔓與雜草掩了大半，外頭天光將亮未亮，鳥聲細碎，空氣清冽。
周婉站在洞口，整張臉都浸在冷風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礦洞裡的霉味全數吐盡。
陳豐蹲在她腳邊，也昂起頭。
山風從林中穿過，吹動他頸後那截墨色線香。
香上那股極淡的枯葉味散入風中，混在草木氣息里，連陳豐自己都險些辨不出來。
「靈谷就埋在前頭那棵老樟樹底下。」周婉抬手指了指。
陳豐順她指尖望去，約莫百步外，一株半枯的老樟樹斜在坡上，樹幹被雷劈過，半邊都空了。
周婉道：「我們繞過那裡，去後面的山神廟歇腳。
那廟荒了多年，比這野地強。」
陳豐沒意見。
他跟著周婉繞到樟樹後方，穿過一叢半人高的野草，果然見一座塌了半邊的山神廟隱在幾棵老柏之間。
周婉推門進去，裡頭又潮又破，泥像倒了一尊，另兩尊也掉了腦袋。
但好在四壁尚全，有處偏殿還有半扇破窗，能看外頭的林子。
周婉尋了處幹些的稻草堆坐下。
陳豐在她腳邊伏下來。
兩人都不說話，只聽著林間鳥鳴漸漸稠密。
日頭從山後升起，把破廟的窗欞染成淡金色。
周婉閉著眼，慢慢道：「先歇半日。
等天黑了，再取靈谷。」
陳豐沒應聲。
他正被識海中的道果攪得渾身不寧。
那金光還在翻湧，像是隨時要衝破什麼。
他看了眼周婉，這女人眼睛半閉，呼吸清淺，像睡了。
陳豐把頭埋進前爪，把道果金光一遍遍往那層看不見的壁障上推。
可那壁障極韌，撞上去不疼，卻總差著一線。
「急不得。」他暗道。
還差周婉最後一挫。
不是小痛，不是病中受驚。
是那種能把她最後那點心氣都碾碎的挫敗。
陳豐透過眼縫看周婉。
日光斜斜打在她臉上，像給她描了層淡金。
她其實生得好看，只是如今這好看里，透著一股子將謝未謝的淒清。
陳豐合上眼。
他不信周婉會這麼倒下去。
這女人心氣太高，高到不肯在這破廟裡認命。
她一定還會再動。
再動，便有破綻。
再敗，便是他破境之時。
道果金光在識海里翻湧得更急了，像在應和他的盤算。
周婉沒睡多久便醒了。
山神廟年久失修，風從牆縫裡灌進來，貼著後腰的傷處吹，把她從淺夢裡硬生生凍醒。
她睜開眼，日頭已經爬到廟門外的石階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陳豐還伏在她腳邊，黑鱗上沾著層細密的露水。
她伸手碰了碰，龍軀溫暖，呼吸平穩，倒不似昨日那般虛弱。
「該取靈谷了。」周婉輕聲道。
陳豐耳朵動了動，沒抬頭。
她撐著牆慢慢起來。
腰上的傷還鈍鈍地疼，不劇烈，卻如影隨形。
周婉扶著廟門出去，外頭林子裡有風，樹葉沙沙翻著白背。
她辨了辨方向，朝那棵半枯的老樟樹慢慢走去。
百步路，她走了將近半盞茶。
中途還要扶著一棵小樹歇口氣。
掌心壓在粗糙的樹皮上，冷汗一層層地往外滲。
到了樟樹下，周婉跪在地上，用雙手去扒樹根處的浮土。
指尖被碎石劃破，血和泥糊成一片。
她一聲不吭，只重複著這個動作。
不久，指尖觸到一塊硬物。
她把土撥開，露出一隻瓦罐的口子。
罐子不大，封口的黃泥已經裂了。
周婉把瓦罐抱出來，從裡面掏出兩捧靈谷。
那靈穀粒粒圓潤，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青光，竟沒怎麼壞。
她撕了片衣角，把靈谷包好，又慢慢往回走。
陳豐在廟門口等她。
他見周婉回來，往旁邊讓了讓。
周婉走進廟中，把靈谷放在乾草上，自己靠著牆坐下，將那包靈谷分成兩份。
一份推到陳豐面前，一份留給自己。
陳豐嗅了嗅，那靈谷有股陳年稻香，還有很淡的土腥氣。
他低頭慢慢吃起來。
周婉也抓了幾粒放進嘴裡，嚼得極慢。
兩人就這麼一口一口，把半個瓦罐的靈谷分食乾淨。
吃完後，周婉盤膝坐好，試著催動體內靈氣。
前幾日她連氣海都聚不攏，今日稍好一些。
一股極細的暖流從丹田處升起，如將化的薄冰，在經脈中緩緩遊走。
她心中微喜，忙引著這股靈氣朝後腰舊傷處去。
可剛到傷處外圍，那股暖流便像撞上了一堵冷牆，猛地潰散開來。
周婉渾身一顫，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硬被她咽了回去。
她睜開眼，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
那手比幾日前瘦了許多，指節突出，青筋浮在慘白的皮膚下，像老樹的根須。
這是她的手嗎？周婉慢慢把手翻過來。
掌心的血痕已經結痂，可紋路深處仍嵌著洗不淨的泥。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臉埋進手裡。
「我真要廢了。」她低低地說。
不是哭，也沒有哽咽。
只是把事實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擠一枚熟透的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