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整夜
周泰在書房中待了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召來族中幾位長老，當眾宣布：周婉若再回青屏，不得放行；若敢反抗，以族規押入祖祠，等主家來提。
「還有她的月例，從本月起全扣。
她的院子先封了，誰也不許再往裡頭送東西。」周泰說這話時，面朝堂外，誰也不看。
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就寫好的判詞。
周顯跪在中堂外，頭磕得咚咚響，求周泰開恩。
周泰沒理他，只讓人把他拖回屋中關起來。
幾位族老有的嘆氣，有的搖頭，周懷德難得說了一句「泰兄不易」，便不再言語。
滿堂紙灰般的人氣，壓得人喘不上來。
周瑤從頭到尾站在人群後頭，沒吭聲。
她看著周泰佝僂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頭那道晃眼的黃玉符令，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像笑，又沒笑出來。
溶洞中，周婉把這一切聽了個大概。
是一個來後山採藥的老僕，在山道上與另一個族人說話。
兩人聲音不大，卻不知這礦洞深處還有人在。
周婉就坐在離洞口不遠的暗影里，陳豐伏在她膝旁，半睡半醒。
老僕說一句，周婉的臉色便白一分。
說到月例全扣、院子被封時，她的指甲已經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節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
等外頭的人走遠，周婉才慢慢把手攤開。
掌心血痕猙獰，像幾道新刻的咒文。
她低頭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極短，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都算在我頭上了。」她道，聲音又輕又冷，像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水。
陳豐動了動，把頭從她膝旁抬起來。
赤紅豎瞳在黑暗中亮著，像兩粒不動的炭。
他望著周婉，沒發出聲響。
周婉也低頭看他，用那隻沒傷的手在他額上輕輕一碰。
「餓了吧。」她說。
陳豐沒應。
周婉從儲物袋裡摸出半塊乾癟的靈薯，掰成小塊，送到他嘴邊。
陳豐嗅了嗅，張口慢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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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薯早沒了靈氣，只剩點果腹的滋味。
他就著周婉的手，一塊一塊吃完，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咕嚕聲，像在說不夠。
周婉把最後一點碎屑也倒在他嘴裡，低聲道：「先忍著。
等入了北麓，我再去給你找吃的。」
陳豐把腦袋枕回她膝上，眼睛仍睜著。
洞外的光從石縫漏進來，慢慢爬過兩人，從東移到西。
沒有人再說話。
荒山像被抽去了聲音，連風聲都屏著。
只有礦洞更深處，有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知名的水窪里，像在給這難熬的一日打更。
周婉是在後半夜發起熱來的。
起初只是後頸那道禁制印記發燙，像貼了塊燒過的鐵片。
她沒當回事，只把衣領鬆開些，靠石壁坐著，閉眼調息。
可那熱意壓不住，順著脊柱往全身躥，不過半炷香，連呼出的氣都滾燙起來。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滿手冷汗，再一探脈，脈象亂得像被貓撓過的線團。
「這時候……」周婉咬著牙，想撐著坐直。
可才一動，眼前便黑了一瞬，整個人朝旁栽去。
陳豐被她帶得一歪，從她膝頭滾下來，撞在濕石上。
他「嘶」了一聲，翻身支起前爪，看向周婉。
周婉半靠在石壁上，臉上是不正常的紅，嘴唇卻白得泛青。
她髮絲散亂，額角那道舊傷又裂開一點，滲出淡黃的膿水，與汗水混在一起。
陳豐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燙得厲害，像剛出籠的石頭。
「我沒事。」周婉低聲道，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她努力想睜開眼，可眼皮像灌了鉛，抬了幾次都沒成。
體內的靈氣早已潰不成軍。
那日先被周元真以神識逼壓，又強行催動三枚破陣針，緊跟著用血祭之法催動禁制，將魂力反哺給陳豐。
連番耗損，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能撐到現在，全憑一口心氣。
陳豐蹲在一邊，豎瞳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
他看了周婉許久，像在估量什麼。
然後慢慢爬過去，把腦袋擱在她大腿上。
那地方還有些暖和氣。
周婉沒動，呼吸卻慢慢穩了些，像被這點溫度從寒熱里拉回來一線。
「不能睡。」周婉忽然道，像在對自己說。
她猛地睜開眼，撐著石壁要起來。
陳豐抬頭看她，喉嚨里低低叫了一聲。
周婉沒理，硬是站了起來。
可還沒邁步，腳下一軟，整個人又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她伏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陳豐以為她會再試，她卻只是慢慢翻了個身，把後背靠住石壁，屈起一條腿，把臉埋進臂彎里。
她的肩在抖，不知是冷是燒。
洞中安靜得能聽見她牙齒相磕的細響，像秋天的蟬，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陳豐把身體貼過去，黑鱗靠著她的小腿。
那鱗甲冰涼，像塊鎮熱的墨玉。
周婉顫了一下，沒有躲。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像這荒山礦洞裡兩隻走投無路的獸。
「我是不是要死了。」周婉忽然說。
那聲音很輕，不像問她，也不像問天，只是把心裡浮起來的話吐出來。
陳豐沒作聲。
他的豎瞳在黑暗中閃了閃，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周婉若死在這裡，他大可以吞了她的修為，道果自會再漲。
他早不是那剛破殼時什麼都不懂的幼龍了。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死了，他也出不了這礦洞。
「死不了。」陳豐張嘴，發出的卻不是人言，是一串極低的龍鳴，像珠子滾在石板上。
周婉自然聽不懂。
可她似乎從這聲音里得了些力氣，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看著黑暗中那兩點赤紅。
「你倒是怪。」她扯了扯嘴角，沒能笑出來，「從前我總覺得，你不像一頭什麼都不懂的小獸。」
陳豐沒應。
他把頭轉開，望向礦洞更深處。
那裡有水聲。
他這幾日已把附近探過，知道往前走百來步，有處地下水聚成的小潭，水冰涼，帶地脈靈氣。
他看了周婉一眼，然後朝那方向爬了幾步，又回頭看，像在引路。
周婉盯著他，片刻後，終於撐起身子，扶牆慢慢跟了上去。
她的步子極慢，走走停停。
陳豐也不催，只在前面引著，時不時回頭，像條盡職的小黑犬。
兩人一前一後，在黑暗裡走了一炷香，終於到了那處水潭。
周婉也不顧什麼，俯身捧起水就喝。
水入口極涼，帶股土腥味，卻讓她滾燙的五臟像被浸了一遍，稍稍好受了些。
她靠坐在潭邊，閉著眼，呼吸慢慢平下去。
陳豐趴在離她兩步遠的石頭上，一邊舔著自己腹上的傷，一邊用眼角餘光看她。
周婉忽然道：「等我緩過這陣，就帶你離開。」
陳豐沒抬頭，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周婉當他應了，又低低道：「青屏不能回了。
主家也不會放過我。
為今之計，只有往北去。
過了北麓，有處舊時金礦。
我爹年輕時在那裡埋過幾壇靈谷。
我們先去那裡躲幾日。」
她斷斷續續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像含在喉嚨里。
陳豐豎著耳朵，一字不落地聽了。
那舊時金礦，他已記下。
周婉的呼吸漸沉，竟靠在水潭邊睡了過去。
陳豐看她胸口起伏，半晌，也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他傷處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晶殼，黑亮如新。
那是龍血自愈的痕跡。
洞外，天邊泛起蟹殼青。
荒山上的風從北麓灌下來，又冷又干，像把刀子，貼著礦洞口游過去。
有人還守在山上，火把徹夜不滅。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此刻正縮在地底深處，像兩粒被山體含住的種子，等著天再黑下去。
周婉醒來時，天又黑了。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水潭邊冷得厲害，衣裳半濕，貼在身上像裹了層冰。
她動了動手指，關節僵得咔咔響。
頭倒是不那麼燙了，只是渾身軟綿綿的，像被人拆了骨頭，又草草拼回去。
她慢慢坐起來，背靠著一塊濕漉漉的石頭。
洞中漆黑，只有陳豐的眼睛亮著，在不遠處像兩粒暗紅的火星。
那小龍見她醒了，把頭從尾巴上抬起來，嗓子裡滾出一聲極輕的低鳴。
周婉想應他，張嘴卻只發出一串咳嗽，胸腔里像有把鈍刀在刮。
她按住左肩，臉色忽然變了。
趙家那記真火留下的舊傷，又翻上來了。
那傷處埋在肩胛骨下頭，平日只隱隱作痛，像粒沒拔淨的火炭。
可此刻那火炭像被潑了油，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周婉把衣裳褪下半邊，伸手去摸。
後肩處一片滾燙，皮肉繃得發亮，掌心按上去，竟能感到一股極細的熱流在皮下遊走，像條活蟲。
她立即調起所剩不多的靈力，想將那熱毒壓住。
可靈力一觸到傷處，便被那股熱氣衝散，連邊都沾不上。
「糟了。」周婉咬著牙，額上又見汗。
這節骨眼上，舊傷復發，比高燒更險。
火毒若由著它躥，輕則廢了左臂，重則燒穿心脈。
她撐著身子盤腿坐好，強行運起回春訣。
一縷極淡的綠光在掌心凝成，她反手按在肩上，綠光鑽入皮肉，像往燒紅的鐵上澆了勺涼水。
只聽得「嗤」一聲輕響，綠光立時被蒸成一團白汽，散了。
周婉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
她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這次綠光稍濃，可那火毒更凶，反撲上來，燙得她整條左臂都失去了知覺。
周婉低頭喘息，額發被汗水黏在臉上。
她知道，這是趙老怪那道真火里藏著的暗勁，當日她只用回春訣壓了表症，內里那點火根一直沒清乾淨。
這些天連番拼命，精血虧空，那火根便趁機鑽了出來。
「靈藥……」周婉去摸儲物袋。
手指抖得厲害，掏了幾次才把袋口打開。
她往裡翻，只摸出幾隻空瓶。
回春散在裂谷救陳豐時已經用完了。
青木養氣散也早吃淨。
剩下的，只有半瓶最尋常的止血散，對火毒半點用沒有。
周婉把空瓶扔在地上，瓶身骨碌碌滾遠，撞在石壁上，「啪」地碎了。
陳豐被那聲音驚得抬了抬頭。
他嗅到一股極淡的焦味，從周婉後肩散發出來，混著血腥氣，像烤糊了的肉。
他慢慢爬近，豎瞳在黑暗中看得清楚。
周婉後肩的皮肉下，有幾道赤紅的細線正朝心口方向遊動，像幾條燒紅的蚯蚓。
「果然。」陳豐心裡道。
那趙家火毒，本不該這時發作。
她近日雖耗損極大，可若心緒平穩，好好將養，未必壓不住。
偏偏她如今氣運衰到極點，又被親族背棄，連個安穩覺都沒得睡。
那火毒自然要冒頭。
陳豐不知道，自己那道果每吞她一分氣運，她身上的舊傷便更深一分。
禍種之毒，正是在人最虛弱時啃骨頭。
周婉自然更不知道。
她只當是這些天太過勞累，才讓火毒鑽了空子。
她背靠石壁，把後肩抵在冰涼的石面上，試圖用冷意壓下那股灼痛。
可那火毒從裡面往外燒，石頭的涼氣根本滲不進去。
她蜷著身子，嘴唇都咬破了。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陳豐，你過來。」
陳豐猶豫了一下，爬到她跟前。
周婉伸手抱住他，把他冰涼的身子貼在自己後頸和肩頭。
龍鱗極涼，像塊從深潭裡撈出的墨玉。
那涼氣竟真的讓火毒消停了些，赤紅細線的遊動慢了下來。
周婉長出一口氣，把陳豐摟得更緊些，像溺水的人抓著塊浮木。
「對，就這樣，別動。」她低聲道。
陳豐被她箍得有些難受，卻沒掙。
他伏在周婉頸間，聞到她髮絲里混著的血腥味和煙塵氣。
那根紅線禁制還連在他們之間，細得像要斷掉。
陳豐能感到她體內靈氣如退潮般快速流失，氣力一點一點從這具身體裡抽走。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輕輕一顫，數字「9」慢慢變成了「10」。
陳豐閉上眼睛。
洞外的風嗚嗚地響，從礦道里鑽進來，吹得水面起了細紋。
周婉的呼吸漸漸低下去，像要睡著了。
可陳豐知道，她只是太累了。
舊傷如刀，懸在這黑暗地底，等著下一個可乘之機。
「還不夠。」陳豐聽著她的心跳，在心裡道，「再亂些，這盤棋才好走。」
第二天一早，他召來族中幾位長老，當眾宣布：周婉若再回青屏，不得放行；若敢反抗，以族規押入祖祠，等主家來提。
「還有她的月例，從本月起全扣。
她的院子先封了，誰也不許再往裡頭送東西。」周泰說這話時，面朝堂外，誰也不看。
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就寫好的判詞。
周顯跪在中堂外，頭磕得咚咚響，求周泰開恩。
周泰沒理他，只讓人把他拖回屋中關起來。
幾位族老有的嘆氣，有的搖頭，周懷德難得說了一句「泰兄不易」，便不再言語。
滿堂紙灰般的人氣，壓得人喘不上來。
周瑤從頭到尾站在人群後頭，沒吭聲。
她看著周泰佝僂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頭那道晃眼的黃玉符令，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像笑，又沒笑出來。
溶洞中，周婉把這一切聽了個大概。
是一個來後山採藥的老僕，在山道上與另一個族人說話。
兩人聲音不大，卻不知這礦洞深處還有人在。
周婉就坐在離洞口不遠的暗影里，陳豐伏在她膝旁，半睡半醒。
老僕說一句，周婉的臉色便白一分。
說到月例全扣、院子被封時，她的指甲已經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節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
等外頭的人走遠，周婉才慢慢把手攤開。
掌心血痕猙獰，像幾道新刻的咒文。
她低頭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極短，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都算在我頭上了。」她道，聲音又輕又冷，像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水。
陳豐動了動，把頭從她膝旁抬起來。
赤紅豎瞳在黑暗中亮著，像兩粒不動的炭。
他望著周婉，沒發出聲響。
周婉也低頭看他，用那隻沒傷的手在他額上輕輕一碰。
「餓了吧。」她說。
陳豐沒應。
周婉從儲物袋裡摸出半塊乾癟的靈薯，掰成小塊，送到他嘴邊。
陳豐嗅了嗅，張口慢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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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薯早沒了靈氣，只剩點果腹的滋味。
他就著周婉的手，一塊一塊吃完，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咕嚕聲，像在說不夠。
周婉把最後一點碎屑也倒在他嘴裡，低聲道：「先忍著。
等入了北麓，我再去給你找吃的。」
陳豐把腦袋枕回她膝上，眼睛仍睜著。
洞外的光從石縫漏進來，慢慢爬過兩人，從東移到西。
沒有人再說話。
荒山像被抽去了聲音，連風聲都屏著。
只有礦洞更深處，有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知名的水窪里，像在給這難熬的一日打更。
周婉是在後半夜發起熱來的。
起初只是後頸那道禁制印記發燙，像貼了塊燒過的鐵片。
她沒當回事，只把衣領鬆開些，靠石壁坐著，閉眼調息。
可那熱意壓不住，順著脊柱往全身躥，不過半炷香，連呼出的氣都滾燙起來。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滿手冷汗，再一探脈，脈象亂得像被貓撓過的線團。
「這時候……」周婉咬著牙，想撐著坐直。
可才一動，眼前便黑了一瞬，整個人朝旁栽去。
陳豐被她帶得一歪，從她膝頭滾下來，撞在濕石上。
他「嘶」了一聲，翻身支起前爪，看向周婉。
周婉半靠在石壁上，臉上是不正常的紅，嘴唇卻白得泛青。
她髮絲散亂，額角那道舊傷又裂開一點，滲出淡黃的膿水，與汗水混在一起。
陳豐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燙得厲害，像剛出籠的石頭。
「我沒事。」周婉低聲道，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她努力想睜開眼，可眼皮像灌了鉛，抬了幾次都沒成。
體內的靈氣早已潰不成軍。
那日先被周元真以神識逼壓，又強行催動三枚破陣針，緊跟著用血祭之法催動禁制，將魂力反哺給陳豐。
連番耗損，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能撐到現在，全憑一口心氣。
陳豐蹲在一邊，豎瞳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
他看了周婉許久，像在估量什麼。
然後慢慢爬過去，把腦袋擱在她大腿上。
那地方還有些暖和氣。
周婉沒動，呼吸卻慢慢穩了些，像被這點溫度從寒熱里拉回來一線。
「不能睡。」周婉忽然道，像在對自己說。
她猛地睜開眼，撐著石壁要起來。
陳豐抬頭看她，喉嚨里低低叫了一聲。
周婉沒理，硬是站了起來。
可還沒邁步，腳下一軟，整個人又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她伏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陳豐以為她會再試，她卻只是慢慢翻了個身，把後背靠住石壁，屈起一條腿，把臉埋進臂彎里。
她的肩在抖，不知是冷是燒。
洞中安靜得能聽見她牙齒相磕的細響，像秋天的蟬，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陳豐把身體貼過去，黑鱗靠著她的小腿。
那鱗甲冰涼，像塊鎮熱的墨玉。
周婉顫了一下，沒有躲。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像這荒山礦洞裡兩隻走投無路的獸。
「我是不是要死了。」周婉忽然說。
那聲音很輕，不像問她，也不像問天，只是把心裡浮起來的話吐出來。
陳豐沒作聲。
他的豎瞳在黑暗中閃了閃，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周婉若死在這裡，他大可以吞了她的修為，道果自會再漲。
他早不是那剛破殼時什麼都不懂的幼龍了。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死了，他也出不了這礦洞。
「死不了。」陳豐張嘴，發出的卻不是人言，是一串極低的龍鳴，像珠子滾在石板上。
周婉自然聽不懂。
可她似乎從這聲音里得了些力氣，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看著黑暗中那兩點赤紅。
「你倒是怪。」她扯了扯嘴角，沒能笑出來，「從前我總覺得，你不像一頭什麼都不懂的小獸。」
陳豐沒應。
他把頭轉開，望向礦洞更深處。
那裡有水聲。
他這幾日已把附近探過，知道往前走百來步，有處地下水聚成的小潭，水冰涼，帶地脈靈氣。
他看了周婉一眼，然後朝那方向爬了幾步，又回頭看，像在引路。
周婉盯著他，片刻後，終於撐起身子，扶牆慢慢跟了上去。
她的步子極慢，走走停停。
陳豐也不催，只在前面引著，時不時回頭，像條盡職的小黑犬。
兩人一前一後，在黑暗裡走了一炷香，終於到了那處水潭。
周婉也不顧什麼，俯身捧起水就喝。
水入口極涼，帶股土腥味，卻讓她滾燙的五臟像被浸了一遍，稍稍好受了些。
她靠坐在潭邊，閉著眼，呼吸慢慢平下去。
陳豐趴在離她兩步遠的石頭上，一邊舔著自己腹上的傷，一邊用眼角餘光看她。
周婉忽然道：「等我緩過這陣，就帶你離開。」
陳豐沒抬頭，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周婉當他應了，又低低道：「青屏不能回了。
主家也不會放過我。
為今之計，只有往北去。
過了北麓，有處舊時金礦。
我爹年輕時在那裡埋過幾壇靈谷。
我們先去那裡躲幾日。」
她斷斷續續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像含在喉嚨里。
陳豐豎著耳朵，一字不落地聽了。
那舊時金礦，他已記下。
周婉的呼吸漸沉，竟靠在水潭邊睡了過去。
陳豐看她胸口起伏，半晌，也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他傷處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晶殼，黑亮如新。
那是龍血自愈的痕跡。
洞外，天邊泛起蟹殼青。
荒山上的風從北麓灌下來，又冷又干，像把刀子，貼著礦洞口游過去。
有人還守在山上，火把徹夜不滅。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此刻正縮在地底深處，像兩粒被山體含住的種子，等著天再黑下去。
周婉醒來時，天又黑了。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水潭邊冷得厲害，衣裳半濕，貼在身上像裹了層冰。
她動了動手指，關節僵得咔咔響。
頭倒是不那麼燙了，只是渾身軟綿綿的，像被人拆了骨頭，又草草拼回去。
她慢慢坐起來，背靠著一塊濕漉漉的石頭。
洞中漆黑，只有陳豐的眼睛亮著，在不遠處像兩粒暗紅的火星。
那小龍見她醒了，把頭從尾巴上抬起來，嗓子裡滾出一聲極輕的低鳴。
周婉想應他，張嘴卻只發出一串咳嗽，胸腔里像有把鈍刀在刮。
她按住左肩，臉色忽然變了。
趙家那記真火留下的舊傷，又翻上來了。
那傷處埋在肩胛骨下頭，平日只隱隱作痛，像粒沒拔淨的火炭。
可此刻那火炭像被潑了油，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周婉把衣裳褪下半邊，伸手去摸。
後肩處一片滾燙，皮肉繃得發亮，掌心按上去，竟能感到一股極細的熱流在皮下遊走，像條活蟲。
她立即調起所剩不多的靈力，想將那熱毒壓住。
可靈力一觸到傷處，便被那股熱氣衝散，連邊都沾不上。
「糟了。」周婉咬著牙，額上又見汗。
這節骨眼上，舊傷復發，比高燒更險。
火毒若由著它躥，輕則廢了左臂，重則燒穿心脈。
她撐著身子盤腿坐好，強行運起回春訣。
一縷極淡的綠光在掌心凝成，她反手按在肩上，綠光鑽入皮肉，像往燒紅的鐵上澆了勺涼水。
只聽得「嗤」一聲輕響，綠光立時被蒸成一團白汽，散了。
周婉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
她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這次綠光稍濃，可那火毒更凶，反撲上來，燙得她整條左臂都失去了知覺。
周婉低頭喘息，額發被汗水黏在臉上。
她知道，這是趙老怪那道真火里藏著的暗勁，當日她只用回春訣壓了表症，內里那點火根一直沒清乾淨。
這些天連番拼命，精血虧空，那火根便趁機鑽了出來。
「靈藥……」周婉去摸儲物袋。
手指抖得厲害，掏了幾次才把袋口打開。
她往裡翻，只摸出幾隻空瓶。
回春散在裂谷救陳豐時已經用完了。
青木養氣散也早吃淨。
剩下的，只有半瓶最尋常的止血散，對火毒半點用沒有。
周婉把空瓶扔在地上，瓶身骨碌碌滾遠，撞在石壁上，「啪」地碎了。
陳豐被那聲音驚得抬了抬頭。
他嗅到一股極淡的焦味，從周婉後肩散發出來，混著血腥氣，像烤糊了的肉。
他慢慢爬近，豎瞳在黑暗中看得清楚。
周婉後肩的皮肉下，有幾道赤紅的細線正朝心口方向遊動，像幾條燒紅的蚯蚓。
「果然。」陳豐心裡道。
那趙家火毒，本不該這時發作。
她近日雖耗損極大，可若心緒平穩，好好將養，未必壓不住。
偏偏她如今氣運衰到極點，又被親族背棄，連個安穩覺都沒得睡。
那火毒自然要冒頭。
陳豐不知道，自己那道果每吞她一分氣運，她身上的舊傷便更深一分。
禍種之毒，正是在人最虛弱時啃骨頭。
周婉自然更不知道。
她只當是這些天太過勞累，才讓火毒鑽了空子。
她背靠石壁，把後肩抵在冰涼的石面上，試圖用冷意壓下那股灼痛。
可那火毒從裡面往外燒，石頭的涼氣根本滲不進去。
她蜷著身子，嘴唇都咬破了。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陳豐，你過來。」
陳豐猶豫了一下，爬到她跟前。
周婉伸手抱住他，把他冰涼的身子貼在自己後頸和肩頭。
龍鱗極涼，像塊從深潭裡撈出的墨玉。
那涼氣竟真的讓火毒消停了些，赤紅細線的遊動慢了下來。
周婉長出一口氣，把陳豐摟得更緊些，像溺水的人抓著塊浮木。
「對，就這樣，別動。」她低聲道。
陳豐被她箍得有些難受，卻沒掙。
他伏在周婉頸間，聞到她髮絲里混著的血腥味和煙塵氣。
那根紅線禁制還連在他們之間，細得像要斷掉。
陳豐能感到她體內靈氣如退潮般快速流失，氣力一點一點從這具身體裡抽走。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輕輕一顫，數字「9」慢慢變成了「10」。
陳豐閉上眼睛。
洞外的風嗚嗚地響，從礦道里鑽進來，吹得水面起了細紋。
周婉的呼吸漸漸低下去，像要睡著了。
可陳豐知道，她只是太累了。
舊傷如刀，懸在這黑暗地底，等著下一個可乘之機。
「還不夠。」陳豐聽著她的心跳，在心裡道，「再亂些，這盤棋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