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禍種
陳豐不動。
他用前爪死死摳住洞壁，把身子往更窄處擠。
他聽不懂多少，但那種語調他太熟悉了。
前世集市上看人挑牲口，也是這個調調。
陳豐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龍鳴，像是痛，又像是不屈。
周元真聽出這聲音里的血性，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小東西，別逼我動狠手。」
他拔劍了。
劍光青如秋水，將整條裂谷都照成一片冷碧。
陳豐只覺渾身鱗片都要被這光剝開。
他拼命往後縮，泥洞已到底。
那劍光緩緩抬起，朝他藏身的位置落下。
空氣被劈開，聲音細得像在撕絹。
陳豐閉上眼，黑炎種子在腹中翻了個身，像頭走投無路的小獸，對著自己的肚皮亮出了爪。
就在劍光離洞只剩半尺時，陳豐後頸忽然一麻。
一道極細的暗紅光絲從洞外鑽進來，快如閃電，擦著周元真劍鋒掠過，沒入陳豐額頭。
陳豐渾身一僵，只覺一股外力湧入四肢百骸，腹中那團將熄的黑炎像被澆了碗油，「呼」地燒了起來。
那力量還混著周婉的血氣與魂力，如火星入林，剎那間將他體內每一寸靈氣都點著了。
陳豐張嘴。
黑炎如龍，從他喉中噴薄而出。
這次再不是一小團，而是整片火幕。
周元真臉色驟變，劍光急轉，在身前劃出三道青弧。
黑炎撞上劍光，青黑交擊，發出刺耳的爆響。
整條裂谷都在搖晃，山石簌簌而落，照明符碎了三張，白光大暗。
周元真連退數步，後背撞上石壁。
那黑炎的溫度遠超尋常真火，劍身上竟結出一層極薄的焦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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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劍震碎，再抬頭，那泥洞已經塌了半邊，黑煙滾滾，哪裡還看得見龍的影子。
「好個禍種。」
周元真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抹了一把臉。
那黑炎燎焦了他半邊眉毛，也燒穿了他的袖口。
他眼中頭一次露出驚怒。
裂谷外，青屏山小院中，周婉握著那枚朱紅玉符，突然一口血噴了出來。
她身子往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桌角上，血從發間淌下來，與唇邊的血混在一處。
周婉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
她趴在妝檯前，半張臉都浸在冷掉的燈油里。
額角磕破的口子已經凝住了，血和頭髮黏成一片，稍一動便扯得生疼。
她慢慢撐起身子，頭重得像灌了鉛。
朱紅玉符還攥在手裡，符面裂了道細紋，摸上去冰涼，再沒半點反應。
昨夜那一下，她把自己大半精血和魂力都注了進去，才透過禁制反哺過去，幫陳豐噴出那口要命的龍息。
也不知那小東西現在還活著沒有。
周婉用袖子擦掉臉上的燈油，又就著銅盆里剩的半盆涼水洗了把臉。
水是昨日的，浮著層薄灰。
她也不嫌，撩起來往臉上潑。
冷意刺得額角的傷口一抽一抽的，倒把昏沉壓下去不少。
她對著銅鏡把頭髮重新挽好，又換了身乾淨衣裳，把染血的舊衫捲起來塞進箱底。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開始想下一步。
周元真吃了虧，必不肯罷休。
昨夜那口黑炎的動靜太大，整座後山怕都聽見了。
用不了多久，主家就會加派人手。
周婉看著窗外，那層青光陣還在，水波似的繞著院牆轉，像在嘲笑她插翅難飛。
「得先出去。」她低聲道。
周婉從枕下摸出三枚極細的銀針，半截小指長，色泛青灰。
這是她壓箱底的東西，當年從趙家密室順出來的破陣針。
一針可破凡階禁制，兩針可擾地品陣法，三針齊出，便是周元真親手布下的青光陣，也能撕開一條口子。
只是這針用過便廢，而且動靜不小。
她一直沒敢用，是怕徹底撕破臉。
如今臉已經撕到這份上，倒沒什麼好顧忌了。
她把三枚破陣針並排擺在膝上。
銀針映著窗紙外透進來的青光，像三條細小的青蛇。
周婉忽然有些想笑。
她費盡心思藏著陳豐，如今倒要靠三枚撿來的針去拼命。
周瑤那賤人若知道她手裡還有這底牌，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周瑤。」她把這名字在齒間咬了咬，又鬆開。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算帳，是出去。
可出去之後呢？荒山裂谷已經被周元真盯死，去了也是自投羅網。
她得先確認陳豐是死是活，再決定是搶是逃。
正想著，後窗忽然被輕輕叩了三下。
周婉渾身一緊，將銀針扣在指間。
那敲窗聲又響了一遍，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是周顯。
她走到窗後，把窗推開半寸。
周顯的臉從竹影里露出來，凍得發白，眼睛裡卻跳著股壓不住的興奮：「阿姐，後山燒起來了。好大的黑煙。外面全亂了，守院的人剛剛也跑了兩個，說去山上看火！」
周婉心頭猛跳。
她朝後山方向望去，果然有幾道黑煙從山脊後頭升起來，在灰白的天幕上扯出幾道斜長的口子。
那黑煙極濃，像墨汁倒進了水裡。
陳豐還活著。
「阿姐，怎麼辦？」周顯問。
「你留在族裡，別亂跑。」周婉從窗縫裡把手指伸出去，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我去把人帶回來。」
周顯還想說什麼，周婉已經關上了窗。
她轉身走到屋中央，深吸一口氣，將三枚破陣針夾在指間。
靈力一催，三針齊齊亮起。
她揚手一甩，三針化作三道青灰細光，分別釘入院中三個方位。
「嗡——」
整座青光陣像被剜了三刀的綢布，光幕猛地一抖，隨即從三道破口處迅速塌陷。
周婉不等那陣光散盡，已縱身躍出後窗。
她足尖在牆頭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後山裂谷方向掠去。
晨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像只從籠中掙出的鳥。
裂谷深處，陳豐還活著。
他卡在塌了半邊的泥洞裡，半邊身子被碎泥埋住。
黑炎那一下幾乎抽乾了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石壁還在發熱，到處都是黑炎燒過的焦痕。
周元真不見了，暗哨也暫時退了出去，大概是被山火引走了。
陳豐能聽見外頭遠遠的喧譁聲，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追。
他動了動前爪，把濕泥撥開些。
喉嚨幹得像裂開的河床，吸氣都帶著哨音。
他想再噴一口，哪怕只一口。
可黑炎種子已經暗得看不見了。
周婉趕到後山時，裂谷一帶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山火從裂口四周的荒草燒起，借著風勢朝北坡蔓延。
濃煙蔽日，草木焦臭。
幾個值夜的外門弟子提著水桶在山道上奔喊，另兩個執事各施術法，召來幾道水柱往火里澆。
那火沾了陳豐的黑炎，不是尋常山火，水一潑上去，白汽轟地騰起，火勢非但不減，反把最近的一名弟子燎得退了丈遠。
「救不滅！這火不對勁！」有人嘶聲喊。
周婉沒理會。
她避開人，從裂谷西側一處極陡的坡面繞下去。
濃煙是最好的遮掩。
她貼著山壁，用袖子掩住口鼻。
裂谷壁上有幾處被燒酥了的浮石，稍一借力便簌簌滾落。
周婉幾次險些踩空，全靠指尖扣住岩縫才穩住。
越往下，煙越濃，溫度也越高。
她能感到自己的衣角開始髮捲，熱氣隔著鞋底往腳心裡鑽。
「陳豐。」她低低喊了一聲。
聲音被四周噼啪的火聲吞掉，連回音都沒有。
周婉一邊往下，一邊催動體內殘餘的禁制。
那紅線還連著，極細，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斷。
她循著那點感應摸到泥洞附近時，洞已經塌了大半。
陳豐被埋在濕泥與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尾巴，鱗片焦黑，沾滿泥漿，一動不動。
「陳豐！」周婉撲過去，徒手去扒。
碎石稜角割破她的掌心，血混進泥里。
她也不管，只是挖。
幾塊壓著龍身的石頭被她硬生生掀開，露出下面蜷成一團的幼龍。
陳豐的身子還有熱氣，只是弱得幾乎摸不著心跳。
周婉把他從泥里抱出來，扯下自己半幅外衫，將他裹住。
「你倒是命硬。」她低聲道，聲音又抖又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陳豐沒動，只有尾尖極輕極輕地抽了一下，像在回應。
周婉抱著他往裂谷更深處走。
那裡有她前夜探過的一條窄道，通往礦洞廢棄的底部。
入口用亂石堆成一人多高，被煙燻得發黑，不細看根本看不出。
周婉側身擠進去，把陳豐攏在懷裡。
那通道極窄，兩側岩壁冷得像冰，與外頭的火海判若兩個世界。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豁然開朗。
是一處天然溶洞，頂上垂著些石筍，地面濕滑，積著薄薄一層淺水。
周婉把陳豐放在一塊凸起的干石上，自己癱坐在地，背靠石壁，大口喘氣。
洞外遠遠傳來救火與喊叫的聲音，像隔了世。
她借著從裂縫漏進來的微光，打量陳豐。
幼龍瘦了一大圈，鱗甲上全是泥和血，腹部一道劍傷半尺來長，皮肉翻卷，好在不深。
周婉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瓶回春散，咬開塞子，把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遇血即化，發出極輕的嗤響。
陳豐的身子顫了一下，沒醒。
「你昨日那一口，夠他喝一壺了。」周婉低低道，像在跟誰說話。
她自己也狼狽至極。
三枚破陣針已廢，精血大損，連站起來都費勁。
可她還不能歇。
周元真吃了虧，最遲今夜必會再來搜山。
這溶洞離裂谷太近，藏不了太久。
她盤膝坐起，勉強調息。
體內靈氣亂得像壺沸水，經脈處處生疼。
她強忍著，一點一點梳理。
待氣息稍平，已不知過了多久。
洞外的喧譁聲漸漸弱了，像潮水退去。
周婉睜開眼，發現陳豐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半睜著豎瞳看她。
那眼神不再裝作怯弱。
赤紅的瞳孔深處，有一種極淡的冷。
周婉與他對視一瞬，忽然笑了笑：「不裝了？」
陳豐沒應聲，把腦袋偏了偏，去看洞口方向。
周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幾片灰燼從石縫外飄進來，輕得像紙錢。
外頭的火，已經停了。
「放心，一時半刻找不過來。」周婉道，「等天黑了，我帶你從礦洞走。那邊通到後山北麓，是周元真搜得最松的一帶。」
陳豐把頭轉回來，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周婉聽不出是應允還是不屑。
她閉上眼，繼續調息。
陳豐伏在干石上，靜靜聽著她時輕時重的呼吸。
那根連著二人的紅線禁制，此刻細若遊絲，仿佛一掙便斷。
陳豐卻不再去管。
周元真走了。
他在後山又盤桓了整整兩日，把北坡到礦洞一帶翻了個底朝天。
火澆滅後的灰燼被一遍遍翻開，每道石縫都讓人用劍尖試過。
那裂谷塌了大半，兩名暗哨從早挖到晚，土都篩過三遍，除了幾片焦黑的碎鱗，再沒別的。
周元真站在礦洞口，望著北麓那片密林，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好一個周婉。」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周元真下山後，在青屏中堂坐了兩個時辰。
門關著，周泰陪在裡頭，沒人知道他們又談了什麼。
只中午時，灰衣隨侍出來傳了趟水，又進去。
等到天色漸暗，周元真才出來，仍帶著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
只是這回他沒再住下，連晚飯都沒用，帶著隨侍連夜離開了青屏。
他前腳剛走，後腳主家的罰令便到了。
一道黃玉符令從祖山方向飛來，落在青屏中堂正梁之上，金光煌煌，壓得滿院人抬不起頭。
符令上寫得清楚：青屏支脈，歲貢品相粗劣，且有意瞞報龍種，自即日起，分家上下月例靈石減半，靈田賦額加三成，三年內不得舉薦子弟入祖山。
周泰治族不嚴，另罰五十靈石，記大過一次，留待來年祖祭再定去留。
符令讀完，中堂里久久沒人吭聲。
那些族老一個個臉色鐵青，像霜打了的茄子。
幾個年輕弟子站在院子裡，大氣都不敢出。
周懷德縮在角落裡，再無前些日子的張狂，那件褐黃色新袍子也被他換了下來，穿了件灰撲撲的舊衫，像只鬥敗了的公雞。
消息傳開，青屏上下士氣跌到了谷底。
這還沒完。
酒過三巡，她便把話匣子打開了，說自己早看出周婉不對勁，可惜族長念著父女之情，不肯早做決斷，才拖累全族受罰。
「青屏這點家底，經得起幾回罰？三年不許薦祖山，族裡那些有指望的孩子怎麼辦？都在這兒耗著，耗到老？」
周瑤端著一杯酒，語帶哽咽，眼角卻不見淚。
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酒，有人小聲附和。
周瑤又說起周婉私藏龍種之事，說她如何深夜出山，如何在荒山設陣，又如何與主家扯謊，添油加醋，像親眼見過一般。
眾人聽著，心裡那點子不滿漸漸被她勾了起來，像濕柴被火慢慢烘乾，只差點著了。
「就是她害了青屏。」
周瑤最後道，把杯中之酒往地上一潑，「我周瑤今日把話放這兒，她若還有半點良心，就該自己滾回來領罪。」
他用前爪死死摳住洞壁，把身子往更窄處擠。
他聽不懂多少，但那種語調他太熟悉了。
前世集市上看人挑牲口，也是這個調調。
陳豐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龍鳴，像是痛，又像是不屈。
周元真聽出這聲音里的血性，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小東西，別逼我動狠手。」
他拔劍了。
劍光青如秋水，將整條裂谷都照成一片冷碧。
陳豐只覺渾身鱗片都要被這光剝開。
他拼命往後縮，泥洞已到底。
那劍光緩緩抬起，朝他藏身的位置落下。
空氣被劈開，聲音細得像在撕絹。
陳豐閉上眼，黑炎種子在腹中翻了個身，像頭走投無路的小獸，對著自己的肚皮亮出了爪。
就在劍光離洞只剩半尺時，陳豐後頸忽然一麻。
一道極細的暗紅光絲從洞外鑽進來，快如閃電，擦著周元真劍鋒掠過，沒入陳豐額頭。
陳豐渾身一僵，只覺一股外力湧入四肢百骸，腹中那團將熄的黑炎像被澆了碗油，「呼」地燒了起來。
那力量還混著周婉的血氣與魂力，如火星入林，剎那間將他體內每一寸靈氣都點著了。
陳豐張嘴。
黑炎如龍，從他喉中噴薄而出。
這次再不是一小團，而是整片火幕。
周元真臉色驟變，劍光急轉，在身前劃出三道青弧。
黑炎撞上劍光，青黑交擊，發出刺耳的爆響。
整條裂谷都在搖晃，山石簌簌而落，照明符碎了三張，白光大暗。
周元真連退數步，後背撞上石壁。
那黑炎的溫度遠超尋常真火，劍身上竟結出一層極薄的焦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抖劍震碎，再抬頭，那泥洞已經塌了半邊，黑煙滾滾，哪裡還看得見龍的影子。
「好個禍種。」
周元真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抹了一把臉。
那黑炎燎焦了他半邊眉毛，也燒穿了他的袖口。
他眼中頭一次露出驚怒。
裂谷外，青屏山小院中，周婉握著那枚朱紅玉符，突然一口血噴了出來。
她身子往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桌角上，血從發間淌下來，與唇邊的血混在一處。
周婉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
她趴在妝檯前，半張臉都浸在冷掉的燈油里。
額角磕破的口子已經凝住了，血和頭髮黏成一片，稍一動便扯得生疼。
她慢慢撐起身子，頭重得像灌了鉛。
朱紅玉符還攥在手裡，符面裂了道細紋，摸上去冰涼，再沒半點反應。
昨夜那一下，她把自己大半精血和魂力都注了進去，才透過禁制反哺過去，幫陳豐噴出那口要命的龍息。
也不知那小東西現在還活著沒有。
周婉用袖子擦掉臉上的燈油，又就著銅盆里剩的半盆涼水洗了把臉。
水是昨日的，浮著層薄灰。
她也不嫌，撩起來往臉上潑。
冷意刺得額角的傷口一抽一抽的，倒把昏沉壓下去不少。
她對著銅鏡把頭髮重新挽好，又換了身乾淨衣裳，把染血的舊衫捲起來塞進箱底。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開始想下一步。
周元真吃了虧，必不肯罷休。
昨夜那口黑炎的動靜太大，整座後山怕都聽見了。
用不了多久，主家就會加派人手。
周婉看著窗外，那層青光陣還在，水波似的繞著院牆轉，像在嘲笑她插翅難飛。
「得先出去。」她低聲道。
周婉從枕下摸出三枚極細的銀針，半截小指長，色泛青灰。
這是她壓箱底的東西，當年從趙家密室順出來的破陣針。
一針可破凡階禁制，兩針可擾地品陣法，三針齊出，便是周元真親手布下的青光陣，也能撕開一條口子。
只是這針用過便廢，而且動靜不小。
她一直沒敢用，是怕徹底撕破臉。
如今臉已經撕到這份上，倒沒什麼好顧忌了。
她把三枚破陣針並排擺在膝上。
銀針映著窗紙外透進來的青光，像三條細小的青蛇。
周婉忽然有些想笑。
她費盡心思藏著陳豐，如今倒要靠三枚撿來的針去拼命。
周瑤那賤人若知道她手裡還有這底牌，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周瑤。」她把這名字在齒間咬了咬，又鬆開。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算帳，是出去。
可出去之後呢？荒山裂谷已經被周元真盯死，去了也是自投羅網。
她得先確認陳豐是死是活，再決定是搶是逃。
正想著，後窗忽然被輕輕叩了三下。
周婉渾身一緊，將銀針扣在指間。
那敲窗聲又響了一遍，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是周顯。
她走到窗後，把窗推開半寸。
周顯的臉從竹影里露出來，凍得發白，眼睛裡卻跳著股壓不住的興奮：「阿姐，後山燒起來了。好大的黑煙。外面全亂了，守院的人剛剛也跑了兩個，說去山上看火！」
周婉心頭猛跳。
她朝後山方向望去，果然有幾道黑煙從山脊後頭升起來，在灰白的天幕上扯出幾道斜長的口子。
那黑煙極濃，像墨汁倒進了水裡。
陳豐還活著。
「阿姐，怎麼辦？」周顯問。
「你留在族裡，別亂跑。」周婉從窗縫裡把手指伸出去，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我去把人帶回來。」
周顯還想說什麼，周婉已經關上了窗。
她轉身走到屋中央，深吸一口氣，將三枚破陣針夾在指間。
靈力一催，三針齊齊亮起。
她揚手一甩，三針化作三道青灰細光，分別釘入院中三個方位。
「嗡——」
整座青光陣像被剜了三刀的綢布，光幕猛地一抖，隨即從三道破口處迅速塌陷。
周婉不等那陣光散盡，已縱身躍出後窗。
她足尖在牆頭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後山裂谷方向掠去。
晨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像只從籠中掙出的鳥。
裂谷深處，陳豐還活著。
他卡在塌了半邊的泥洞裡，半邊身子被碎泥埋住。
黑炎那一下幾乎抽乾了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石壁還在發熱，到處都是黑炎燒過的焦痕。
周元真不見了，暗哨也暫時退了出去，大概是被山火引走了。
陳豐能聽見外頭遠遠的喧譁聲，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追。
他動了動前爪，把濕泥撥開些。
喉嚨幹得像裂開的河床，吸氣都帶著哨音。
他想再噴一口，哪怕只一口。
可黑炎種子已經暗得看不見了。
周婉趕到後山時，裂谷一帶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山火從裂口四周的荒草燒起，借著風勢朝北坡蔓延。
濃煙蔽日，草木焦臭。
幾個值夜的外門弟子提著水桶在山道上奔喊，另兩個執事各施術法，召來幾道水柱往火里澆。
那火沾了陳豐的黑炎，不是尋常山火，水一潑上去，白汽轟地騰起，火勢非但不減，反把最近的一名弟子燎得退了丈遠。
「救不滅！這火不對勁！」有人嘶聲喊。
周婉沒理會。
她避開人，從裂谷西側一處極陡的坡面繞下去。
濃煙是最好的遮掩。
她貼著山壁，用袖子掩住口鼻。
裂谷壁上有幾處被燒酥了的浮石，稍一借力便簌簌滾落。
周婉幾次險些踩空，全靠指尖扣住岩縫才穩住。
越往下，煙越濃，溫度也越高。
她能感到自己的衣角開始髮捲，熱氣隔著鞋底往腳心裡鑽。
「陳豐。」她低低喊了一聲。
聲音被四周噼啪的火聲吞掉，連回音都沒有。
周婉一邊往下，一邊催動體內殘餘的禁制。
那紅線還連著，極細，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斷。
她循著那點感應摸到泥洞附近時，洞已經塌了大半。
陳豐被埋在濕泥與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尾巴，鱗片焦黑，沾滿泥漿，一動不動。
「陳豐！」周婉撲過去，徒手去扒。
碎石稜角割破她的掌心，血混進泥里。
她也不管，只是挖。
幾塊壓著龍身的石頭被她硬生生掀開，露出下面蜷成一團的幼龍。
陳豐的身子還有熱氣，只是弱得幾乎摸不著心跳。
周婉把他從泥里抱出來，扯下自己半幅外衫，將他裹住。
「你倒是命硬。」她低聲道，聲音又抖又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陳豐沒動，只有尾尖極輕極輕地抽了一下，像在回應。
周婉抱著他往裂谷更深處走。
那裡有她前夜探過的一條窄道，通往礦洞廢棄的底部。
入口用亂石堆成一人多高，被煙燻得發黑，不細看根本看不出。
周婉側身擠進去，把陳豐攏在懷裡。
那通道極窄，兩側岩壁冷得像冰，與外頭的火海判若兩個世界。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豁然開朗。
是一處天然溶洞，頂上垂著些石筍，地面濕滑，積著薄薄一層淺水。
周婉把陳豐放在一塊凸起的干石上，自己癱坐在地，背靠石壁，大口喘氣。
洞外遠遠傳來救火與喊叫的聲音，像隔了世。
她借著從裂縫漏進來的微光，打量陳豐。
幼龍瘦了一大圈，鱗甲上全是泥和血，腹部一道劍傷半尺來長，皮肉翻卷，好在不深。
周婉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瓶回春散，咬開塞子，把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遇血即化，發出極輕的嗤響。
陳豐的身子顫了一下，沒醒。
「你昨日那一口，夠他喝一壺了。」周婉低低道，像在跟誰說話。
她自己也狼狽至極。
三枚破陣針已廢，精血大損，連站起來都費勁。
可她還不能歇。
周元真吃了虧，最遲今夜必會再來搜山。
這溶洞離裂谷太近，藏不了太久。
她盤膝坐起，勉強調息。
體內靈氣亂得像壺沸水，經脈處處生疼。
她強忍著，一點一點梳理。
待氣息稍平，已不知過了多久。
洞外的喧譁聲漸漸弱了，像潮水退去。
周婉睜開眼，發現陳豐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半睜著豎瞳看她。
那眼神不再裝作怯弱。
赤紅的瞳孔深處，有一種極淡的冷。
周婉與他對視一瞬，忽然笑了笑：「不裝了？」
陳豐沒應聲，把腦袋偏了偏，去看洞口方向。
周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幾片灰燼從石縫外飄進來，輕得像紙錢。
外頭的火，已經停了。
「放心，一時半刻找不過來。」周婉道，「等天黑了，我帶你從礦洞走。那邊通到後山北麓，是周元真搜得最松的一帶。」
陳豐把頭轉回來，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周婉聽不出是應允還是不屑。
她閉上眼，繼續調息。
陳豐伏在干石上，靜靜聽著她時輕時重的呼吸。
那根連著二人的紅線禁制，此刻細若遊絲，仿佛一掙便斷。
陳豐卻不再去管。
周元真走了。
他在後山又盤桓了整整兩日，把北坡到礦洞一帶翻了個底朝天。
火澆滅後的灰燼被一遍遍翻開，每道石縫都讓人用劍尖試過。
那裂谷塌了大半，兩名暗哨從早挖到晚，土都篩過三遍，除了幾片焦黑的碎鱗，再沒別的。
周元真站在礦洞口，望著北麓那片密林，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好一個周婉。」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周元真下山後，在青屏中堂坐了兩個時辰。
門關著，周泰陪在裡頭，沒人知道他們又談了什麼。
只中午時，灰衣隨侍出來傳了趟水，又進去。
等到天色漸暗，周元真才出來，仍帶著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
只是這回他沒再住下，連晚飯都沒用，帶著隨侍連夜離開了青屏。
他前腳剛走，後腳主家的罰令便到了。
一道黃玉符令從祖山方向飛來，落在青屏中堂正梁之上，金光煌煌，壓得滿院人抬不起頭。
符令上寫得清楚：青屏支脈，歲貢品相粗劣，且有意瞞報龍種，自即日起，分家上下月例靈石減半，靈田賦額加三成，三年內不得舉薦子弟入祖山。
周泰治族不嚴，另罰五十靈石，記大過一次，留待來年祖祭再定去留。
符令讀完，中堂里久久沒人吭聲。
那些族老一個個臉色鐵青，像霜打了的茄子。
幾個年輕弟子站在院子裡，大氣都不敢出。
周懷德縮在角落裡，再無前些日子的張狂，那件褐黃色新袍子也被他換了下來，穿了件灰撲撲的舊衫，像只鬥敗了的公雞。
消息傳開，青屏上下士氣跌到了谷底。
這還沒完。
酒過三巡，她便把話匣子打開了，說自己早看出周婉不對勁，可惜族長念著父女之情，不肯早做決斷，才拖累全族受罰。
「青屏這點家底，經得起幾回罰？三年不許薦祖山，族裡那些有指望的孩子怎麼辦？都在這兒耗著，耗到老？」
周瑤端著一杯酒，語帶哽咽，眼角卻不見淚。
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酒，有人小聲附和。
周瑤又說起周婉私藏龍種之事，說她如何深夜出山，如何在荒山設陣，又如何與主家扯謊，添油加醋，像親眼見過一般。
眾人聽著，心裡那點子不滿漸漸被她勾了起來，像濕柴被火慢慢烘乾，只差點著了。
「就是她害了青屏。」
周瑤最後道，把杯中之酒往地上一潑，「我周瑤今日把話放這兒，她若還有半點良心，就該自己滾回來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