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發現
裂谷外頭的聲音又近了。
陳豐把身子往石縫裡縮了縮。
這夾縫上窄下寬，他只能側著，把最柔軟的腹部貼著冷石，尾巴從身後折過來，搭住半邊臉。
外頭有人在搬石頭。
碎石滾動的響聲斷斷續續，有的落在裂口邊，彈一下，又滾遠了。
「進去看看。」頭頂有人說。
接著，一束火把光從裂口探進來，搖搖晃晃，像條橘紅色的舌頭，把兩側濕漉漉的石壁舔得忽明忽暗。
陳豐渾身鱗片一緊，本能地要閉眼。
他忍住了。
這光不強，照不到最深處。
可他不敢賭。
他慢慢把眼睛眯成一線，只留極細的紅光，像兩點埋在泥里的炭星。
來的是兩個外門弟子，一個擎火把，一個提劍。
兩人順著裂谷往下爬了幾步，便停住了。
火光只照到一半，再往下便是深不見底的黑。
那提劍的弟子用劍尖在石壁上颳了刮，刮下幾片濕泥，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嫌棄地甩掉。
「啥也沒有。」他說，「這縫子深得很，龍那麼大的身子，哪鑽得進來？」
「可白天有人在這附近聽到過響動。」擎火把的弟子把火把往下探了探，「別是那龍會縮骨。」
「龍又不是蛇。」提劍的弟子不耐煩了，「再說，使君留的陣還亮著。龍若真來過，那陣早就示警了。」
兩人嘴上爭辯著，到底沒再往深處走。
火光又晃了幾下，慢慢收了回去。
陳豐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在外頭繞了兩圈，最後朝西邊去了，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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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不敢動。
直到那點火光完全消失在裂口外，又過了許久，連風聲都穩下來，他才把屏住的那口氣慢慢吐出去。
這一吐，極輕極緩，像把這幾日積在肺腑間的濁氣全數放盡了。
陳豐癱在石縫裡，四爪軟得像泡過水的棉條。
方才他為了不露一絲氣息，把噬天訣都停了，連黑炎種子也壓得幾乎熄滅。
現在好容易松下來，那團黑炎才極不情願地重新亮起一點，照得他腹中暖了一暖。
「不行，這裡還是太淺。」陳豐翻了個身，用前爪摸了摸頭頂的石壁。
那地方離裂口不到二十丈。
若周元真親自來，神識往下一掃，他連躲的餘地都沒有。
他得再往深處去。
陳豐撐著石壁，慢慢往下挪。
越深，空氣越重，帶著股陳年腐木和濕泥混成的氣味。
到後來，兩壁間連轉身都困難。
陳豐側著身子，像條黑蛇似的一寸一寸往前蹭。
不知過了多久，他摸到一處向內凹進去的泥洞。
那洞約莫半人高，黑沉沉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陳豐猶豫片刻，還是鑽了進去。
洞內濕氣更重，卻比外面暖和，像貼著山體的皮膚。
他盤進泥洞最里端，留神去聽。
外頭連風聲都遠了，只有極輕的滴答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來，像誰在數時間。
「這地方好。」陳豐心想。
他鬆開筋骨，把尾巴繞到身前，頭擱在尾根處。
龍軀被濕泥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倒成了天然的保護色。
他閉上眼，慢慢調勻呼吸。
那呼吸不似龍息，只是普通地吞吐空氣，輕得連胸口的鱗片都不起伏。
就在這時，後頸的禁制又跳了一下。
陳豐皺了皺眉。
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了。
周婉在青屏那頭，時不時便要催動禁制試試他的位置。
可在裂谷深處，那感應已經弱得像隔了幾重山。
陳豐甚至不確定，周婉還能不能感知到他。
也許那女人現在也像他一樣，縮在哪個角落裡，拼命想抓住點什麼。
「別添亂。」陳豐心裡道。
他把神魂往道果金光深處一沉，屏蔽了紅線禁制大半的波動。
這法子他早就在試，今夜總算用得順了。
道果金光像一件貼身的薄甲，把他神魂裹得密不透風。
那紅線在外頭急得亂扭，像被隔在窗外的蛾子，撞得頭破血流也進不來半寸。
陳豐這才真正靜下來。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龍軀在黑暗中蜷成小小一團，像塊沉睡的古石。
外頭偶爾有腳步聲從極遠處掠過，他也不睜眼，只當是山風。
到了後半夜，陳豐被一陣極輕的水聲驚動。
那聲音就在他身後，貼著泥洞的里壁，像有什麼東西在滲出來。
他轉過身，用前爪在濕泥上按了按。
果然，一汪極細的水從石縫裡浸出來，順著泥壁往下淌。
陳豐把嘴湊過去，舌面貼著濕石，慢慢舔。
水味咸澀，帶股鐵腥氣，可喉嚨像枯了的地，再難下咽也要吞。
正喝著，他心口猛地一悸。
道果金光突然大亮，像顆被風吹旺的炭。
陳豐身子一僵，險些嗆著。
他忙沉入識海。
金色光團表面，數字「8」正緩緩變成「9」。
「那女人又……」陳豐抬起頭，豎瞳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嚇人。
他不知周婉那邊又出了什麼事，但道果的進度不會騙人。
周婉仍在遭難。
她越難，這禍種便越肥。
陳豐舔了舔嘴角的水漬，重新趴好。
「漲吧。」他低聲說，聲音在泥洞裡折來折去，像另一個人。
天未亮，周元真又上了山。
這回他連灰衣隨侍都沒帶。
青灰窄袖袍下擺掖進腰間，短劍懸在左肋，走得不快，像在散步。
可暗哨們都知道，使君越是從容，越是要動真格了。
晨霧從山坳里漫上來，把四下里罩得灰濛濛的。
周元真沒有用神識開路，只用一雙眼睛看。
看草葉的倒伏方向，看石上的泥印，看被撥斷的枯藤斷口。
他走到裂谷北面時，停住了。
裂谷口被昨夜搜山的人踩得一片狼藉。
幾塊碎石翻著新土，半截枯藤斜掛在石沿上，斷口參差，像被誰倉促間撥開的。
周元真蹲下去，用兩指捏起一撮濕泥，在指尖搓了搓。
泥還是軟的，混著山鼠和蛇蟲的氣味。
他抬頭朝谷口望進去，黑沉沉一片，連天光都漏不進去幾寸。
「說說。」他道。
身後暗哨忙上前，把昨夜搜山的經過細述一遍。
兩人如何用火把照，如何用神識探，如何只看見些爛泥和山鼠，連龍影都沒有。
周元真一邊聽，一邊從袖中取出尋龍引。
灰珠亮起，光線比昨日更淡，卻仍固執地朝裂谷深處偏了偏。
「下去。」周元真道。
那暗哨愣了一下：「使君，這裂谷極窄，下不去人……」
周元真沒等他說完，縱身一躍，已朝谷口落了下去。
那兩名暗哨對視一眼，忙取出長索和照明符，手忙腳亂地跟了下去。
陳豐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震醒的。
整面石壁都在發麻，像有重物從極遠的地方砸下來，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近。
陳豐從泥洞裡支起半個身子，豎瞳在黑暗裡亮成一線。
他認得這震動，不是山石自然塌落，是人。
而且是練氣修士絕無的沉重步伐，每一落都帶著靈力的餘波，震得整條裂谷像在發喘。
周元真來了。
陳豐沒有再縮回去。
他反而把身子挺直了一寸，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發癢，像那團黑炎種子嗅到了危險，要自己往外冒。
陳豐用手爪捂住自己的嘴，牙齒磕在鱗片上，硬把那股熱意吞回去。
不能噴，噴了就是靶子。
他緩緩往泥洞更深處退。
這洞越往裡面越窄，到後來只能趴著，腹貼著濕泥，背幾乎頂著洞頂。
他把自己塞進去，整個龍軀都像被山體含住了。
泥漿從石縫裡滲出來，漫過他的爪子，又漫過他的尾尖。
陳豐把呼吸壓得比泥水還輕，四肢漸漸涼了。
裂谷里亮起來。
不是火把，是周元真隨手拋出的幾枚照明符。
那光極白，像把月光凍成了片，貼在石壁上，照得整條裂谷分毫畢現。
陳豐在泥洞最深處，也能感到那光像針一樣從身後刺進來。
他閉上眼，把身子伏得更低。
泥洞的入口被幾撮野草和濕泥半掩著，若不站到近前用手撥開，絕難發現。
腳步聲在洞外停下了。
陳豐聽見周元真的呼吸聲，又輕又勻，像頭養足精神的豹子。
他離洞口不到十步。
陳豐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薰香味，苦中帶涼，像某種驅蟲的藥草。
尋龍引的灰珠就在這個距離上瘋狂跳動，發出的光把周元真半張臉都映成了青灰色。
周元真站在裂谷底部，面前是一面掛滿濕泥的石壁。
他慢慢抬手，把掌心貼上去，閉目感應。
整面石壁都濕滑冰涼，像塊含水的玉。
可指尖觸到的卻不止是水。
有一股極細極弱的生氣，混在泥土裡，像冬眠的蛇，一呼一吸，幾乎不可察。
他睜開眼，朝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極輕，卻叫陳豐整條脊骨都跟著一顫。
那腳步聲就貼著頭頂落下來，隔著半尺泥層，像踩在他背脊上。
「使君？」暗哨小聲喚道。
周元真沒應。
他忽然拔劍，劍尖在那片濕泥前一寸處停住，劍身亮起一道青芒，照得滿谷皆碧。
青芒一寸寸前移，所過之處，濕泥如薄霧般分開，露出岩壁的本色。
幾撮野草被劍氣逼得伏倒，又斷作幾截。
那泥洞入口，便這樣暴露在青光之下。
陳豐沒動。
他連眼睛都閉上了。
劍光從洞口灌進來，像條青蛇，擦著他的尾巴尖游過去。
那劍芒極利，卻不帶熱，冷冷地掃過他的鱗片。
陳豐只覺尾巴像被冰片劃了一下，疼得一抽。
他不敢動。
劍光收回去了。
周元真又站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他蹲下來，從泥地上撿起一片極小極薄的東西。
是鱗。
黑鱗，指甲蓋大小，半陷在濕泥里，被劍光一照，泛出暗沉沉的光。
周元真把這片鱗托在指尖，對著照明符轉了轉。
「原來鑽到這裡來了。」他笑了，聲音在裂谷中盪開，像在水井裡投了塊石子。
灰珠上的光突然大盛，直直照進泥洞深處。
陳豐知道，再也藏不住了。
他猛地睜開眼，豎瞳中赤光大作。
那團憋了許久的黑炎種子像被這青光一激，終於破開他的壓制，從他喉嚨里直竄上來。
陳豐不再忍了。
他張開嘴，朝洞外噴出一團黑炎。
火不猛，卻極黑，像把一整口夜色都吐了出去。
黑炎撞在裂谷石壁上，轟地燒開，泥水瞬間蒸成白汽。
周元真側身避開，袍角仍被燎去半截。
他卻不怒，反笑得更大聲了。
「好。好一條黑龍。」他倒提短劍，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泥洞，像獵戶看見了這輩子最值錢的獵物。
周婉是在後半夜被心口一陣劇痛驚醒的。
她猛地從榻上坐起來，額上全是冷汗。
後頸某處像被火鉗夾住，燙得她眼前發白。
她捂著脖子，整個人蜷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咯響。
那痛不全是她的。
是禁制那頭的陳豐出事了。
「他……」
周婉掀被下地，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她扯開衣領，就著月光去看銅鏡。
鏡中，她後頸那枚禁制印記已經浮出皮肉，紅得發紫，像要滴出血來。
三枚血釘的虛影同時浮現，在額上、胸口、腹部遊走不定。
這是禁制在示警。
陳豐不僅沒死，還動了龍息。
有人把他逼出來了。
周婉扶住妝檯，指甲刮過台面，發出極尖的細響。
是周元真。
他到底還是找到了。
她也顧不得院外有沒有人守了，扯了件外衫披上，赤足便要往外沖。
門一開，那層青光又亮起來，比昨夜更盛，幾乎把整個院子都照成碧色。
周婉被那光一撞，倒退兩步，後心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直抽氣。
「婉姑娘。」院門外的執事聲音冷淡，「使者有令，您哪兒也不能去。」
周婉沒有應聲。
她慢慢退回屋內，反手把門關上。
後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涼意從地磚透過薄衫，直往骨縫裡鑽。
她盯著窗縫外那層青光，眼珠極慢地轉了一下，忽然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她走到床邊，從枕下摸出那枚朱紅玉符。
指尖在符面一抹，血珠便滲了進去。
玉符亮起，暗紅色的光在掌心聚成一個極小的漩渦。
周婉閉上眼，把自己的一道心神強行灌入其中。
那荒山裂谷深處的禁制像根繃到極處的弦，在她腦海里嗡鳴不止。
「陳豐……」她在意識中喚了一聲。
裂谷深處，陳豐正被周元真一步步逼向角落。
他噴出的那口黑炎在石壁上燒出一個尺許深的大坑，周元真避得輕鬆，連劍都沒出。
兩名暗哨早已退到裂谷口，把這地方圍得像鐵桶。
陳豐半截身子還卡在泥洞裡，尾巴尖卻已經被劍光削去一小片鱗，血珠滲出來，在黑暗中黑得發亮。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全是火燎般的痛。
那口黑炎幾乎耗盡了他幾日積攢的力氣。
腹中空得像被掏干，連那團黑炎種子都暗了下去，只餘一點火星還在跳。
「出來。」周元真站在三丈外，負手道，「我不想傷你。龍種難得，主家自有大用。乖乖跟我走，比困在這泥窟里強出百倍。」
陳豐把身子往石縫裡縮了縮。
這夾縫上窄下寬，他只能側著，把最柔軟的腹部貼著冷石，尾巴從身後折過來，搭住半邊臉。
外頭有人在搬石頭。
碎石滾動的響聲斷斷續續，有的落在裂口邊，彈一下，又滾遠了。
「進去看看。」頭頂有人說。
接著，一束火把光從裂口探進來，搖搖晃晃，像條橘紅色的舌頭，把兩側濕漉漉的石壁舔得忽明忽暗。
陳豐渾身鱗片一緊，本能地要閉眼。
他忍住了。
這光不強，照不到最深處。
可他不敢賭。
他慢慢把眼睛眯成一線，只留極細的紅光，像兩點埋在泥里的炭星。
來的是兩個外門弟子，一個擎火把，一個提劍。
兩人順著裂谷往下爬了幾步，便停住了。
火光只照到一半，再往下便是深不見底的黑。
那提劍的弟子用劍尖在石壁上颳了刮，刮下幾片濕泥，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嫌棄地甩掉。
「啥也沒有。」他說，「這縫子深得很，龍那麼大的身子，哪鑽得進來？」
「可白天有人在這附近聽到過響動。」擎火把的弟子把火把往下探了探，「別是那龍會縮骨。」
「龍又不是蛇。」提劍的弟子不耐煩了，「再說，使君留的陣還亮著。龍若真來過，那陣早就示警了。」
兩人嘴上爭辯著，到底沒再往深處走。
火光又晃了幾下，慢慢收了回去。
陳豐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在外頭繞了兩圈，最後朝西邊去了，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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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不敢動。
直到那點火光完全消失在裂口外，又過了許久，連風聲都穩下來，他才把屏住的那口氣慢慢吐出去。
這一吐，極輕極緩，像把這幾日積在肺腑間的濁氣全數放盡了。
陳豐癱在石縫裡，四爪軟得像泡過水的棉條。
方才他為了不露一絲氣息，把噬天訣都停了，連黑炎種子也壓得幾乎熄滅。
現在好容易松下來，那團黑炎才極不情願地重新亮起一點，照得他腹中暖了一暖。
「不行，這裡還是太淺。」陳豐翻了個身，用前爪摸了摸頭頂的石壁。
那地方離裂口不到二十丈。
若周元真親自來，神識往下一掃，他連躲的餘地都沒有。
他得再往深處去。
陳豐撐著石壁，慢慢往下挪。
越深，空氣越重，帶著股陳年腐木和濕泥混成的氣味。
到後來，兩壁間連轉身都困難。
陳豐側著身子，像條黑蛇似的一寸一寸往前蹭。
不知過了多久，他摸到一處向內凹進去的泥洞。
那洞約莫半人高，黑沉沉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陳豐猶豫片刻，還是鑽了進去。
洞內濕氣更重，卻比外面暖和，像貼著山體的皮膚。
他盤進泥洞最里端，留神去聽。
外頭連風聲都遠了，只有極輕的滴答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來，像誰在數時間。
「這地方好。」陳豐心想。
他鬆開筋骨，把尾巴繞到身前，頭擱在尾根處。
龍軀被濕泥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倒成了天然的保護色。
他閉上眼，慢慢調勻呼吸。
那呼吸不似龍息，只是普通地吞吐空氣，輕得連胸口的鱗片都不起伏。
就在這時，後頸的禁制又跳了一下。
陳豐皺了皺眉。
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了。
周婉在青屏那頭，時不時便要催動禁制試試他的位置。
可在裂谷深處，那感應已經弱得像隔了幾重山。
陳豐甚至不確定，周婉還能不能感知到他。
也許那女人現在也像他一樣，縮在哪個角落裡，拼命想抓住點什麼。
「別添亂。」陳豐心裡道。
他把神魂往道果金光深處一沉，屏蔽了紅線禁制大半的波動。
這法子他早就在試，今夜總算用得順了。
道果金光像一件貼身的薄甲，把他神魂裹得密不透風。
那紅線在外頭急得亂扭，像被隔在窗外的蛾子，撞得頭破血流也進不來半寸。
陳豐這才真正靜下來。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龍軀在黑暗中蜷成小小一團，像塊沉睡的古石。
外頭偶爾有腳步聲從極遠處掠過，他也不睜眼，只當是山風。
到了後半夜，陳豐被一陣極輕的水聲驚動。
那聲音就在他身後，貼著泥洞的里壁，像有什麼東西在滲出來。
他轉過身，用前爪在濕泥上按了按。
果然，一汪極細的水從石縫裡浸出來，順著泥壁往下淌。
陳豐把嘴湊過去，舌面貼著濕石，慢慢舔。
水味咸澀，帶股鐵腥氣，可喉嚨像枯了的地，再難下咽也要吞。
正喝著，他心口猛地一悸。
道果金光突然大亮，像顆被風吹旺的炭。
陳豐身子一僵，險些嗆著。
他忙沉入識海。
金色光團表面，數字「8」正緩緩變成「9」。
「那女人又……」陳豐抬起頭，豎瞳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嚇人。
他不知周婉那邊又出了什麼事，但道果的進度不會騙人。
周婉仍在遭難。
她越難，這禍種便越肥。
陳豐舔了舔嘴角的水漬，重新趴好。
「漲吧。」他低聲說，聲音在泥洞裡折來折去，像另一個人。
天未亮，周元真又上了山。
這回他連灰衣隨侍都沒帶。
青灰窄袖袍下擺掖進腰間，短劍懸在左肋，走得不快，像在散步。
可暗哨們都知道，使君越是從容，越是要動真格了。
晨霧從山坳里漫上來，把四下里罩得灰濛濛的。
周元真沒有用神識開路，只用一雙眼睛看。
看草葉的倒伏方向，看石上的泥印，看被撥斷的枯藤斷口。
他走到裂谷北面時，停住了。
裂谷口被昨夜搜山的人踩得一片狼藉。
幾塊碎石翻著新土，半截枯藤斜掛在石沿上，斷口參差，像被誰倉促間撥開的。
周元真蹲下去，用兩指捏起一撮濕泥，在指尖搓了搓。
泥還是軟的，混著山鼠和蛇蟲的氣味。
他抬頭朝谷口望進去，黑沉沉一片，連天光都漏不進去幾寸。
「說說。」他道。
身後暗哨忙上前，把昨夜搜山的經過細述一遍。
兩人如何用火把照，如何用神識探，如何只看見些爛泥和山鼠，連龍影都沒有。
周元真一邊聽，一邊從袖中取出尋龍引。
灰珠亮起，光線比昨日更淡，卻仍固執地朝裂谷深處偏了偏。
「下去。」周元真道。
那暗哨愣了一下：「使君，這裂谷極窄，下不去人……」
周元真沒等他說完，縱身一躍，已朝谷口落了下去。
那兩名暗哨對視一眼，忙取出長索和照明符，手忙腳亂地跟了下去。
陳豐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震醒的。
整面石壁都在發麻，像有重物從極遠的地方砸下來，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近。
陳豐從泥洞裡支起半個身子，豎瞳在黑暗裡亮成一線。
他認得這震動，不是山石自然塌落，是人。
而且是練氣修士絕無的沉重步伐，每一落都帶著靈力的餘波，震得整條裂谷像在發喘。
周元真來了。
陳豐沒有再縮回去。
他反而把身子挺直了一寸，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發癢，像那團黑炎種子嗅到了危險，要自己往外冒。
陳豐用手爪捂住自己的嘴，牙齒磕在鱗片上，硬把那股熱意吞回去。
不能噴，噴了就是靶子。
他緩緩往泥洞更深處退。
這洞越往裡面越窄，到後來只能趴著，腹貼著濕泥，背幾乎頂著洞頂。
他把自己塞進去，整個龍軀都像被山體含住了。
泥漿從石縫裡滲出來，漫過他的爪子，又漫過他的尾尖。
陳豐把呼吸壓得比泥水還輕，四肢漸漸涼了。
裂谷里亮起來。
不是火把，是周元真隨手拋出的幾枚照明符。
那光極白，像把月光凍成了片，貼在石壁上，照得整條裂谷分毫畢現。
陳豐在泥洞最深處，也能感到那光像針一樣從身後刺進來。
他閉上眼，把身子伏得更低。
泥洞的入口被幾撮野草和濕泥半掩著，若不站到近前用手撥開，絕難發現。
腳步聲在洞外停下了。
陳豐聽見周元真的呼吸聲，又輕又勻，像頭養足精神的豹子。
他離洞口不到十步。
陳豐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薰香味，苦中帶涼，像某種驅蟲的藥草。
尋龍引的灰珠就在這個距離上瘋狂跳動，發出的光把周元真半張臉都映成了青灰色。
周元真站在裂谷底部，面前是一面掛滿濕泥的石壁。
他慢慢抬手，把掌心貼上去，閉目感應。
整面石壁都濕滑冰涼，像塊含水的玉。
可指尖觸到的卻不止是水。
有一股極細極弱的生氣，混在泥土裡，像冬眠的蛇，一呼一吸，幾乎不可察。
他睜開眼，朝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極輕，卻叫陳豐整條脊骨都跟著一顫。
那腳步聲就貼著頭頂落下來，隔著半尺泥層，像踩在他背脊上。
「使君？」暗哨小聲喚道。
周元真沒應。
他忽然拔劍，劍尖在那片濕泥前一寸處停住，劍身亮起一道青芒，照得滿谷皆碧。
青芒一寸寸前移，所過之處，濕泥如薄霧般分開，露出岩壁的本色。
幾撮野草被劍氣逼得伏倒，又斷作幾截。
那泥洞入口，便這樣暴露在青光之下。
陳豐沒動。
他連眼睛都閉上了。
劍光從洞口灌進來，像條青蛇，擦著他的尾巴尖游過去。
那劍芒極利，卻不帶熱，冷冷地掃過他的鱗片。
陳豐只覺尾巴像被冰片劃了一下，疼得一抽。
他不敢動。
劍光收回去了。
周元真又站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他蹲下來，從泥地上撿起一片極小極薄的東西。
是鱗。
黑鱗，指甲蓋大小，半陷在濕泥里，被劍光一照，泛出暗沉沉的光。
周元真把這片鱗托在指尖，對著照明符轉了轉。
「原來鑽到這裡來了。」他笑了，聲音在裂谷中盪開，像在水井裡投了塊石子。
灰珠上的光突然大盛，直直照進泥洞深處。
陳豐知道，再也藏不住了。
他猛地睜開眼，豎瞳中赤光大作。
那團憋了許久的黑炎種子像被這青光一激，終於破開他的壓制，從他喉嚨里直竄上來。
陳豐不再忍了。
他張開嘴，朝洞外噴出一團黑炎。
火不猛，卻極黑，像把一整口夜色都吐了出去。
黑炎撞在裂谷石壁上，轟地燒開，泥水瞬間蒸成白汽。
周元真側身避開，袍角仍被燎去半截。
他卻不怒，反笑得更大聲了。
「好。好一條黑龍。」他倒提短劍，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泥洞，像獵戶看見了這輩子最值錢的獵物。
周婉是在後半夜被心口一陣劇痛驚醒的。
她猛地從榻上坐起來，額上全是冷汗。
後頸某處像被火鉗夾住，燙得她眼前發白。
她捂著脖子，整個人蜷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咯響。
那痛不全是她的。
是禁制那頭的陳豐出事了。
「他……」
周婉掀被下地，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她扯開衣領，就著月光去看銅鏡。
鏡中，她後頸那枚禁制印記已經浮出皮肉，紅得發紫，像要滴出血來。
三枚血釘的虛影同時浮現，在額上、胸口、腹部遊走不定。
這是禁制在示警。
陳豐不僅沒死，還動了龍息。
有人把他逼出來了。
周婉扶住妝檯，指甲刮過台面，發出極尖的細響。
是周元真。
他到底還是找到了。
她也顧不得院外有沒有人守了，扯了件外衫披上，赤足便要往外沖。
門一開，那層青光又亮起來，比昨夜更盛，幾乎把整個院子都照成碧色。
周婉被那光一撞，倒退兩步，後心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直抽氣。
「婉姑娘。」院門外的執事聲音冷淡，「使者有令，您哪兒也不能去。」
周婉沒有應聲。
她慢慢退回屋內，反手把門關上。
後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涼意從地磚透過薄衫，直往骨縫裡鑽。
她盯著窗縫外那層青光，眼珠極慢地轉了一下，忽然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她走到床邊，從枕下摸出那枚朱紅玉符。
指尖在符面一抹，血珠便滲了進去。
玉符亮起，暗紅色的光在掌心聚成一個極小的漩渦。
周婉閉上眼，把自己的一道心神強行灌入其中。
那荒山裂谷深處的禁制像根繃到極處的弦，在她腦海里嗡鳴不止。
「陳豐……」她在意識中喚了一聲。
裂谷深處，陳豐正被周元真一步步逼向角落。
他噴出的那口黑炎在石壁上燒出一個尺許深的大坑，周元真避得輕鬆，連劍都沒出。
兩名暗哨早已退到裂谷口，把這地方圍得像鐵桶。
陳豐半截身子還卡在泥洞裡，尾巴尖卻已經被劍光削去一小片鱗，血珠滲出來，在黑暗中黑得發亮。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全是火燎般的痛。
那口黑炎幾乎耗盡了他幾日積攢的力氣。
腹中空得像被掏干，連那團黑炎種子都暗了下去，只餘一點火星還在跳。
「出來。」周元真站在三丈外，負手道，「我不想傷你。龍種難得，主家自有大用。乖乖跟我走，比困在這泥窟里強出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