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危機
「得拖住他。」周婉心裡想著，腳下已到了中堂外。
周泰正與兩個族老低聲議事，見了她，招手讓她進來：「使者一早便上山了。我讓兩個弟子遠遠跟著，免得他在山中遇險。」
周婉點頭：「女兒去看看。使者不熟山中路徑，若走岔了，倒顯得青屏怠慢。」
周泰沒攔，只叮囑她小心。
周婉出來，叫了個伶俐的弟子引路，自己隨後跟上。
一行人才出山門，便撞見周瑤從斜坡下走上來。她提了只竹籃，籃中放著幾株沾露的野茶，像是剛采的，見了周婉，笑得眼睛彎彎。
「婉兒妹妹這是去哪？大清早的，也上山採茶？」
「使者去了後山，我去看看。」周婉不願與她多言，腳步不停。
周瑤卻跟了上來，走在她身側，語帶關切：「使者一個人上山，莫不是去尋龍吧？我聽說他昨日在你面前亮了什麼尋龍引。婉兒，那荒山一帶，你可是常去的。」
周婉不答。
周瑤也不惱，只提著竹籃不緊不慢地走。
過了半山腰，山路漸窄，周瑤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右前方道：「那是不是荒山方向？怎麼有禁制波動的光？」
周婉心猛地一縮，順著她指處看去。
果然，遠處山腰上，極淡的暗紅色光芒閃了一閃，像是禁制被外力觸動，又迅速隱去。
那是她在石洞外布下的陣！
昨夜她走得匆忙，只收了洞中幾面陣旗，外層禁制沒來得及全撤。
那禁制與洞中陣旗相連，被山中靈氣一激，便會自己亮起來。
「不好。」周婉臉色微變，顧不得周瑤，提氣便朝那個方向掠去。周瑤在身後喊道：「婉兒妹妹，你等等我！」
嘴裡喊著，卻故意落後幾步，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周元真此刻已到了荒山石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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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負手立在那面青苔崖壁前，面前的暗紅禁制正亮得刺目，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得要炸開。
他眯了眯眼，右手抬起，並指朝前一點。一道劍氣破空而出，打在禁制正中。
「轟！」
禁制如薄冰般碎裂開來，暗紅光芒四散飛濺，山石震動，幾塊碎石從崖頂滾落。
石洞暴露出來，洞口黑幽幽的，像張嘴。
周元真沒急著進。
他先放出神識，在洞中粗粗一掃。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石床，幾片殘落的陣旗。
沒有龍。也沒有活物。
「撲空了。」他低聲道。
可尋龍引分明指向這裡。
周元真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符，灰珠亮起，光線直直照入洞中。
他順著光走進去，見石床上還殘留著幾片極小的黑色鱗甲，亮晶晶的，像誰落了幾片碎玉。
周元真撿起一片，放在指尖轉了轉，對著洞外的天光看了又看。
「幼龍鱗。」他笑了，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還真藏在過這裡。」
周婉趕到時，正看見周元真從洞中走出來。
他手上捏著一片黑鱗，朝她的方向揚了揚。
周婉像被釘在了原地。
身後腳步聲響起，周瑤也到了，站在不遠處，瞪大眼睛，一臉「驚愕」。
「青屏分家，好大的膽子。」周元真把龍鱗收入袖中，目光越過周婉，掃向青屏山的方向。
山風忽起，吹得滿山草葉伏倒，像誰按下了這片天地的頭。
周元真沒有立刻發作。
他把那片龍鱗收進袖中，負手立在洞前，像在等誰先開口。
周婉站在十步外的山道上。
她跑得太急，額角沁著一層薄汗，衣擺被山風吹得翻卷。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元真臉上，又移向他身後那個黑幽幽的洞口，最後回到自己空蕩蕩的手上，慢慢垂了下去。
「使者。」周婉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穩，「這洞是弟子巡山時偶然發現的，以為有歹人藏匿，便布了層禁制。裡面原只有幾塊爛石，沒曾想竟有龍鱗。弟子……」她頓了頓，像是後怕，「弟子若知道這裡頭有過龍種，早就上報了。」
周元真看著她，唇角似有似無地一掀：「周婉，這荒山是你們青屏支脈的轄地。一個練氣後期的修士，在自己轄地里發現了龍種痕跡，不上報，反而布禁制遮掩。你說你不知情，這話說給誰聽？」
周婉沒有低頭。她把背挺得更直，迎著周元真的目光：「弟子確實不知。這禁制是幾日前布的，為的是防山中妖獸。至於龍鱗，弟子從未見過。使者若要問罪，弟子無話可說。可私藏龍種這頂帽子，弟子戴不起。」
周元真輕笑了一聲。
「這洞中有靈獸袋壓放的痕跡，還有靈果殘核。你說你不知？」他上前一步，離周婉不過數尺，「那你在青屏山上，可養過什麼靈獸？」
周婉抿了抿唇。
她確實養過一隻傳訊用的灰羽隼，上月剛放走了。
可此刻若說養過，便等於給周元真遞了梯子；若說沒養過，那靈果殘核便成了鐵證。
她正飛快轉著念頭，身後忽然響起周瑤的聲音。
「使者明鑑。婉兒妹妹前陣子確實常往這荒山跑，族裡人都知道。」周瑤提著竹籃走上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懼與猶豫，「我原以為她是來採藥，便沒多想。後來聽守門弟子說，她有好幾次深夜才回，每次身上都帶著股淡淡的腥氣。弟子心裡也犯嘀咕，只是不敢多嘴。」
「周瑤！」周婉猛地轉頭，目光如刀。
周瑤像被這一聲嚇著了，往周元真那邊縮了縮，竹籃里的野茶都抖出來幾片：「婉兒妹妹，你、你莫要怪我。事情到了這一步，我若再替你瞞著，那便是同罪了。主家待我們不薄，你怎敢……怎敢把龍種私藏起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
周元真偏過頭，打量了周瑤一眼，又看向周婉，眼神玩味。
「你深夜出山，可有此事？」他問。
周婉深吸一口氣：「有。但弟子是去巡山，並非私藏龍種。」
「巡山要帶靈獸袋？要在洞中餵食靈果？」周元真步步緊逼，「周婉，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龍種現在何處？」
「弟子不知。」周婉咬牙。
周元真不再問了。
他忽然抬手，一道青氣自掌中飛出，快如閃電。
周婉下意識想躲，可那青氣來得太快，已纏上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拽得一個趔趄。
下一瞬，她懷中的靈獸袋「啪」地掉在地上，袋口散開，空蕩蕩地癟著。
「空的。」周元真看著那靈獸袋，目光微冷，「你把那東西轉移到別處了。」
周婉半跪在地上，手腕被青氣勒得青紫。
她掙了兩下，掙不脫。周瑤在旁捂著嘴，一臉不可置信，眼底卻極快地閃過一抹得色。
周婉看得分明，那股火從心頭直頂到喉嚨口，幾乎要把她的理智燒穿。
可她沒有再喊，只是慢慢抬起頭，望著周元真。
「使者。」她一字一字道，「我周婉若有半句虛言，讓我天打雷劈，神魂俱滅。」
周元真不為所動。
他收了那道青氣，任周婉跌坐在地，轉身對灰衣隨侍道：「搜山。從這石洞開始，往西北方向，掘地三尺也要把龍種找出來。再去查青屏的庫房和所有女修的住處，靈果、陣旗、隱靈丹，一樣樣對帳。」
隨侍躬身領命，身形一晃，便沒入山林中。
周元真又看向周瑤：「你叫什麼？」
周瑤忙道：「弟子周瑤，是青屏支脈的外門執事。」
「好，周瑤。」周元真道，「你既深明大義，便替我做個人證。把你知道的，一件件說來。若尋回龍種，主家記你一功。」
周瑤大喜，忙不迭點頭，又假意去看周婉，像是不忍：「婉兒妹妹，對不住了。你平時待我那般好，可我不能看著你往絕路上走。你把龍種交出來吧，使者寬厚，或許還能從輕發落。」
周婉沒有理她。
她撐著手臂站起來，衣袖上沾滿了泥。
山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她抬手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泥和汗。
她看向周瑤，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好。」她點了點頭，「周瑤，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周瑤被她笑得心底發毛，但看一眼周元真在旁，膽氣又壯了起來：「你記下什麼？你私藏龍種，犯了族規，還在這裡虛張聲勢。使者在此，輪不到你記不記。」
周元真抬了抬手，止住周瑤。他看著周婉，語氣轉淡：「你最好盼著搜山的人空手而歸。否則，莫說你這身修為，就是你爹的族長之位，也保不住。」
周婉沒應。
她只是彎下腰，把那空了的靈獸袋撿起來，一點點拍去上面的泥。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那動作依然很慢，很輕，像在收拾一件尋常衣裳。
遠處山道上，幾道遁光正從青屏方向趕來，是周泰帶著族中長老到了。
周元真頭也不回，只負手望著西北方的山嶺。
周婉站在風裡，指節捏得發白。
陳豐藏在裂谷深處，已經大半夜了。
這處裂谷藏在後山北面兩座岩壁的夾縫裡，入口被幾蓬倒垂的枯藤遮著，極窄。
周婉把他塞進來時，他以為只是條石縫，鑽進去才發現下面別有洞天。兩側石壁斜斜向下，越走越深，到後來已看不見天光。
空氣又濕又重，像在土裡埋了百年的老井。
周婉在入口處草草布了道幻術，把裂谷偽裝成一面完整的山岩，又用幾塊碎石堵了外頭，才匆匆折返。
她走後，陳豐沒敢亂動。
這地方比那石洞更逼仄，他連尾巴都伸不直，只能側著身子卡在兩塊石壁之間，像條被夾在書縫裡的黑書籤。
周婉走時沒給他留吃的，只說了句「別出聲」，便沒入夜色里。
陳豐在黑暗中睜著眼，數著自己的呼吸，從一數到一千，又從一千數回一。
山風偶爾從頭頂極窄的縫隙里鑽下來。
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是被一陣極輕的震動弄醒的。那震動從地面傳來，極有節奏，像腳步聲，卻又輕得不像人。
陳豐豎起耳朵，把身子貼緊石壁。那震動越來越近，從西北方向過來，又往東南去了，沒有停留。
「搜山的。」陳豐心想。
周婉那女人到底還是沒能瞞住。
他把脖子縮了縮，讓自己更貼近地面。
龍鱗冰涼，沾了裂縫裡的濕氣，倒也不難受。
他不敢放出神識，怕被築基修士察覺，只能憑龍族對震動的本能在黑暗中判斷外頭的動靜。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那腳步聲折了回來。
這次更近，也更慢，像在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搜。
陳豐能聽見外頭有衣料擦過草葉的沙沙聲，還有極輕的呼吸聲。
來的人修為不低，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
陳豐屏住氣，連腹中的黑炎種子都壓得像粒死灰。
他想起周婉說過，築基修士的神識能穿透尋常石壁。
若外頭那人用神識掃這片山岩，幻術一破，他便是淺水裡的小魚，無處可躲。
怕什麼來什麼。
陳豐正屏息間，頭頂極窄的裂縫裡忽然漏下一片灰濛濛的天光。
他抬頭去看，只見幾道極淡的靈光正在外面遊走，像幾條青白色的蛇，貼著山岩爬來爬去。
那是神識外顯。那修士正在以神識掃山。
陳豐只覺後脊一涼。
他不敢再看，把腦袋埋進前爪下，將全身氣機壓到最低。
噬天訣此刻早停了，連本能的靈氣吸納都被他強行止住。
龍族的隱匿本能這一刻被他催到了極致，鱗片上的幽光盡數熄滅，整條龍像塊枯死的黑木，連體溫都慢慢降了下來。
外頭的神識掃過裂谷上方，停住了。
陳豐能感到那力量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正按在周婉布下的幻術上。
幻術被壓得「吱吱」作響，整面山岩都像在輕顫。幾片碎石從裂谷入口處滾下來，砸在陳豐頭頂，又彈到地上。
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陳豐咬緊牙，任由那幾粒石子打在身上。不能動，一動就全完了。
「嗯？」外頭響起一個極輕的聲音，像那修士察覺到了什麼。陳豐心頭狂跳。
他聽見腳步聲朝裂谷方向移了幾步，又停住。
更多的神識從頭頂灌下來，像在翻找什麼。
那幻術終究沒撐住，「啪」地一聲，像氣泡破了。
陳豐感到堵在裂谷入口的碎石被一股力道撥開，天光猛地灌了進來。
他閉著眼。
心卻不亂了。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沒用。
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若那修士真發現了他，他便噴出龍息，能燒多少算多少。
這裂谷窄小，他的黑炎正好能鋪滿整個通道，築基修士也未必敢硬接。
只是那樣一來，自己多半也活不成了。
外頭靜了幾息。
那修士似乎沒有立刻探頭進來，只站在裂谷邊沿，用神識往下探。
陳豐能感到那力量像條蛇，從頭頂慢慢游下來，擦過石壁，往深處鑽。
他伏在原地，連心跳都幾乎停了。
那神識從他身上掃過去，像一片薄薄的冰水，從鱗片上漫過，沒有停頓。
「沒有。」外頭的人低聲道。緊接著，那神識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陳豐聽見腳步聲往遠處去了，沙沙沙，越來越小。
他仍不敢動。
過了許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才極慢極慢地睜開眼。
裂谷上方的天光已經暗了，像又入了夜。
陳豐把身子一寸一寸地撐起來，四爪在潮濕的石壁上慢慢活動。渾身僵得像塊生鏽的鐵。
那兒空蕩蕩的。幾片枯藤被撥斷了，歪在石壁上。
堵口的碎石滾得到處都是。陳豐心頭一凜。
這痕跡太明顯了。
若周婉回來，倒不打緊。可若周元真再折回來，一眼便能看出這裂谷被什麼人動過。
「得換個地方。」陳豐在心底盤算。可這裂谷極深，他連上去的路都難尋。
周婉帶他進來時，是從上面硬塞下來的。
以他現在的龍軀，攀不上去。
陳豐抬頭看那窄窄的裂口，心裡像被人澆了桶冷水。
他又往深處退了退，尋了處更窄的凹槽，把自己嵌進去。
外頭的風從裂口灌下來，發出嗚咽似的低響。
陳豐閉上眼，豎瞳在黑暗中緩緩亮起，像兩點不滅的紅星。
他知道，最兇險的時候還沒過去。
周婉若脫不了身，這裂谷遲早會被翻個底朝天。
「那幻術，撐得了一時，撐不了長久。」他喃喃道。
洞外，天徹底黑了。
搜山的修士們點起了火把。
火光從裂口處映進來，一閃一閃。
周泰正與兩個族老低聲議事，見了她，招手讓她進來：「使者一早便上山了。我讓兩個弟子遠遠跟著，免得他在山中遇險。」
周婉點頭：「女兒去看看。使者不熟山中路徑，若走岔了，倒顯得青屏怠慢。」
周泰沒攔，只叮囑她小心。
周婉出來，叫了個伶俐的弟子引路，自己隨後跟上。
一行人才出山門，便撞見周瑤從斜坡下走上來。她提了只竹籃，籃中放著幾株沾露的野茶，像是剛采的，見了周婉，笑得眼睛彎彎。
「婉兒妹妹這是去哪？大清早的，也上山採茶？」
「使者去了後山，我去看看。」周婉不願與她多言，腳步不停。
周瑤卻跟了上來，走在她身側，語帶關切：「使者一個人上山，莫不是去尋龍吧？我聽說他昨日在你面前亮了什麼尋龍引。婉兒，那荒山一帶，你可是常去的。」
周婉不答。
周瑤也不惱，只提著竹籃不緊不慢地走。
過了半山腰，山路漸窄，周瑤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右前方道：「那是不是荒山方向？怎麼有禁制波動的光？」
周婉心猛地一縮，順著她指處看去。
果然，遠處山腰上，極淡的暗紅色光芒閃了一閃，像是禁制被外力觸動，又迅速隱去。
那是她在石洞外布下的陣！
昨夜她走得匆忙，只收了洞中幾面陣旗，外層禁制沒來得及全撤。
那禁制與洞中陣旗相連，被山中靈氣一激，便會自己亮起來。
「不好。」周婉臉色微變，顧不得周瑤，提氣便朝那個方向掠去。周瑤在身後喊道：「婉兒妹妹，你等等我！」
嘴裡喊著，卻故意落後幾步，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周元真此刻已到了荒山石洞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他負手立在那面青苔崖壁前，面前的暗紅禁制正亮得刺目，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得要炸開。
他眯了眯眼，右手抬起，並指朝前一點。一道劍氣破空而出，打在禁制正中。
「轟！」
禁制如薄冰般碎裂開來，暗紅光芒四散飛濺，山石震動，幾塊碎石從崖頂滾落。
石洞暴露出來，洞口黑幽幽的，像張嘴。
周元真沒急著進。
他先放出神識，在洞中粗粗一掃。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石床，幾片殘落的陣旗。
沒有龍。也沒有活物。
「撲空了。」他低聲道。
可尋龍引分明指向這裡。
周元真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符，灰珠亮起，光線直直照入洞中。
他順著光走進去，見石床上還殘留著幾片極小的黑色鱗甲，亮晶晶的，像誰落了幾片碎玉。
周元真撿起一片，放在指尖轉了轉，對著洞外的天光看了又看。
「幼龍鱗。」他笑了，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還真藏在過這裡。」
周婉趕到時，正看見周元真從洞中走出來。
他手上捏著一片黑鱗，朝她的方向揚了揚。
周婉像被釘在了原地。
身後腳步聲響起，周瑤也到了，站在不遠處，瞪大眼睛，一臉「驚愕」。
「青屏分家，好大的膽子。」周元真把龍鱗收入袖中，目光越過周婉，掃向青屏山的方向。
山風忽起，吹得滿山草葉伏倒，像誰按下了這片天地的頭。
周元真沒有立刻發作。
他把那片龍鱗收進袖中，負手立在洞前，像在等誰先開口。
周婉站在十步外的山道上。
她跑得太急，額角沁著一層薄汗，衣擺被山風吹得翻卷。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元真臉上，又移向他身後那個黑幽幽的洞口，最後回到自己空蕩蕩的手上，慢慢垂了下去。
「使者。」周婉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穩，「這洞是弟子巡山時偶然發現的，以為有歹人藏匿，便布了層禁制。裡面原只有幾塊爛石，沒曾想竟有龍鱗。弟子……」她頓了頓，像是後怕，「弟子若知道這裡頭有過龍種，早就上報了。」
周元真看著她，唇角似有似無地一掀：「周婉，這荒山是你們青屏支脈的轄地。一個練氣後期的修士，在自己轄地里發現了龍種痕跡，不上報，反而布禁制遮掩。你說你不知情，這話說給誰聽？」
周婉沒有低頭。她把背挺得更直，迎著周元真的目光：「弟子確實不知。這禁制是幾日前布的，為的是防山中妖獸。至於龍鱗，弟子從未見過。使者若要問罪，弟子無話可說。可私藏龍種這頂帽子，弟子戴不起。」
周元真輕笑了一聲。
「這洞中有靈獸袋壓放的痕跡，還有靈果殘核。你說你不知？」他上前一步，離周婉不過數尺，「那你在青屏山上，可養過什麼靈獸？」
周婉抿了抿唇。
她確實養過一隻傳訊用的灰羽隼，上月剛放走了。
可此刻若說養過，便等於給周元真遞了梯子；若說沒養過，那靈果殘核便成了鐵證。
她正飛快轉著念頭，身後忽然響起周瑤的聲音。
「使者明鑑。婉兒妹妹前陣子確實常往這荒山跑，族裡人都知道。」周瑤提著竹籃走上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懼與猶豫，「我原以為她是來採藥，便沒多想。後來聽守門弟子說，她有好幾次深夜才回，每次身上都帶著股淡淡的腥氣。弟子心裡也犯嘀咕，只是不敢多嘴。」
「周瑤！」周婉猛地轉頭，目光如刀。
周瑤像被這一聲嚇著了，往周元真那邊縮了縮，竹籃里的野茶都抖出來幾片：「婉兒妹妹，你、你莫要怪我。事情到了這一步，我若再替你瞞著，那便是同罪了。主家待我們不薄，你怎敢……怎敢把龍種私藏起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
周元真偏過頭，打量了周瑤一眼，又看向周婉，眼神玩味。
「你深夜出山，可有此事？」他問。
周婉深吸一口氣：「有。但弟子是去巡山，並非私藏龍種。」
「巡山要帶靈獸袋？要在洞中餵食靈果？」周元真步步緊逼，「周婉，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龍種現在何處？」
「弟子不知。」周婉咬牙。
周元真不再問了。
他忽然抬手，一道青氣自掌中飛出，快如閃電。
周婉下意識想躲，可那青氣來得太快，已纏上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拽得一個趔趄。
下一瞬，她懷中的靈獸袋「啪」地掉在地上，袋口散開，空蕩蕩地癟著。
「空的。」周元真看著那靈獸袋，目光微冷，「你把那東西轉移到別處了。」
周婉半跪在地上，手腕被青氣勒得青紫。
她掙了兩下，掙不脫。周瑤在旁捂著嘴，一臉不可置信，眼底卻極快地閃過一抹得色。
周婉看得分明，那股火從心頭直頂到喉嚨口，幾乎要把她的理智燒穿。
可她沒有再喊，只是慢慢抬起頭，望著周元真。
「使者。」她一字一字道，「我周婉若有半句虛言，讓我天打雷劈，神魂俱滅。」
周元真不為所動。
他收了那道青氣，任周婉跌坐在地，轉身對灰衣隨侍道：「搜山。從這石洞開始，往西北方向，掘地三尺也要把龍種找出來。再去查青屏的庫房和所有女修的住處，靈果、陣旗、隱靈丹，一樣樣對帳。」
隨侍躬身領命，身形一晃，便沒入山林中。
周元真又看向周瑤：「你叫什麼？」
周瑤忙道：「弟子周瑤，是青屏支脈的外門執事。」
「好，周瑤。」周元真道，「你既深明大義，便替我做個人證。把你知道的，一件件說來。若尋回龍種，主家記你一功。」
周瑤大喜，忙不迭點頭，又假意去看周婉，像是不忍：「婉兒妹妹，對不住了。你平時待我那般好，可我不能看著你往絕路上走。你把龍種交出來吧，使者寬厚，或許還能從輕發落。」
周婉沒有理她。
她撐著手臂站起來，衣袖上沾滿了泥。
山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她抬手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泥和汗。
她看向周瑤，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好。」她點了點頭，「周瑤，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周瑤被她笑得心底發毛，但看一眼周元真在旁，膽氣又壯了起來：「你記下什麼？你私藏龍種，犯了族規，還在這裡虛張聲勢。使者在此，輪不到你記不記。」
周元真抬了抬手，止住周瑤。他看著周婉，語氣轉淡：「你最好盼著搜山的人空手而歸。否則，莫說你這身修為，就是你爹的族長之位，也保不住。」
周婉沒應。
她只是彎下腰，把那空了的靈獸袋撿起來，一點點拍去上面的泥。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那動作依然很慢，很輕，像在收拾一件尋常衣裳。
遠處山道上，幾道遁光正從青屏方向趕來，是周泰帶著族中長老到了。
周元真頭也不回，只負手望著西北方的山嶺。
周婉站在風裡，指節捏得發白。
陳豐藏在裂谷深處，已經大半夜了。
這處裂谷藏在後山北面兩座岩壁的夾縫裡，入口被幾蓬倒垂的枯藤遮著，極窄。
周婉把他塞進來時，他以為只是條石縫，鑽進去才發現下面別有洞天。兩側石壁斜斜向下，越走越深，到後來已看不見天光。
空氣又濕又重，像在土裡埋了百年的老井。
周婉在入口處草草布了道幻術，把裂谷偽裝成一面完整的山岩，又用幾塊碎石堵了外頭，才匆匆折返。
她走後，陳豐沒敢亂動。
這地方比那石洞更逼仄，他連尾巴都伸不直，只能側著身子卡在兩塊石壁之間，像條被夾在書縫裡的黑書籤。
周婉走時沒給他留吃的，只說了句「別出聲」，便沒入夜色里。
陳豐在黑暗中睜著眼，數著自己的呼吸，從一數到一千，又從一千數回一。
山風偶爾從頭頂極窄的縫隙里鑽下來。
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是被一陣極輕的震動弄醒的。那震動從地面傳來，極有節奏，像腳步聲，卻又輕得不像人。
陳豐豎起耳朵，把身子貼緊石壁。那震動越來越近，從西北方向過來，又往東南去了，沒有停留。
「搜山的。」陳豐心想。
周婉那女人到底還是沒能瞞住。
他把脖子縮了縮，讓自己更貼近地面。
龍鱗冰涼，沾了裂縫裡的濕氣，倒也不難受。
他不敢放出神識，怕被築基修士察覺，只能憑龍族對震動的本能在黑暗中判斷外頭的動靜。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那腳步聲折了回來。
這次更近，也更慢，像在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搜。
陳豐能聽見外頭有衣料擦過草葉的沙沙聲，還有極輕的呼吸聲。
來的人修為不低，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
陳豐屏住氣，連腹中的黑炎種子都壓得像粒死灰。
他想起周婉說過，築基修士的神識能穿透尋常石壁。
若外頭那人用神識掃這片山岩，幻術一破，他便是淺水裡的小魚，無處可躲。
怕什麼來什麼。
陳豐正屏息間，頭頂極窄的裂縫裡忽然漏下一片灰濛濛的天光。
他抬頭去看，只見幾道極淡的靈光正在外面遊走，像幾條青白色的蛇，貼著山岩爬來爬去。
那是神識外顯。那修士正在以神識掃山。
陳豐只覺後脊一涼。
他不敢再看，把腦袋埋進前爪下，將全身氣機壓到最低。
噬天訣此刻早停了，連本能的靈氣吸納都被他強行止住。
龍族的隱匿本能這一刻被他催到了極致，鱗片上的幽光盡數熄滅，整條龍像塊枯死的黑木，連體溫都慢慢降了下來。
外頭的神識掃過裂谷上方，停住了。
陳豐能感到那力量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正按在周婉布下的幻術上。
幻術被壓得「吱吱」作響，整面山岩都像在輕顫。幾片碎石從裂谷入口處滾下來，砸在陳豐頭頂，又彈到地上。
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陳豐咬緊牙，任由那幾粒石子打在身上。不能動，一動就全完了。
「嗯？」外頭響起一個極輕的聲音，像那修士察覺到了什麼。陳豐心頭狂跳。
他聽見腳步聲朝裂谷方向移了幾步，又停住。
更多的神識從頭頂灌下來，像在翻找什麼。
那幻術終究沒撐住，「啪」地一聲，像氣泡破了。
陳豐感到堵在裂谷入口的碎石被一股力道撥開，天光猛地灌了進來。
他閉著眼。
心卻不亂了。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沒用。
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若那修士真發現了他，他便噴出龍息，能燒多少算多少。
這裂谷窄小，他的黑炎正好能鋪滿整個通道，築基修士也未必敢硬接。
只是那樣一來，自己多半也活不成了。
外頭靜了幾息。
那修士似乎沒有立刻探頭進來，只站在裂谷邊沿，用神識往下探。
陳豐能感到那力量像條蛇，從頭頂慢慢游下來，擦過石壁，往深處鑽。
他伏在原地，連心跳都幾乎停了。
那神識從他身上掃過去，像一片薄薄的冰水，從鱗片上漫過，沒有停頓。
「沒有。」外頭的人低聲道。緊接著，那神識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陳豐聽見腳步聲往遠處去了，沙沙沙，越來越小。
他仍不敢動。
過了許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才極慢極慢地睜開眼。
裂谷上方的天光已經暗了，像又入了夜。
陳豐把身子一寸一寸地撐起來，四爪在潮濕的石壁上慢慢活動。渾身僵得像塊生鏽的鐵。
那兒空蕩蕩的。幾片枯藤被撥斷了，歪在石壁上。
堵口的碎石滾得到處都是。陳豐心頭一凜。
這痕跡太明顯了。
若周婉回來，倒不打緊。可若周元真再折回來，一眼便能看出這裂谷被什麼人動過。
「得換個地方。」陳豐在心底盤算。可這裂谷極深，他連上去的路都難尋。
周婉帶他進來時，是從上面硬塞下來的。
以他現在的龍軀，攀不上去。
陳豐抬頭看那窄窄的裂口，心裡像被人澆了桶冷水。
他又往深處退了退，尋了處更窄的凹槽，把自己嵌進去。
外頭的風從裂口灌下來，發出嗚咽似的低響。
陳豐閉上眼，豎瞳在黑暗中緩緩亮起，像兩點不滅的紅星。
他知道，最兇險的時候還沒過去。
周婉若脫不了身，這裂谷遲早會被翻個底朝天。
「那幻術，撐得了一時，撐不了長久。」他喃喃道。
洞外，天徹底黑了。
搜山的修士們點起了火把。
火光從裂口處映進來，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