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應對
周婉順著那光線望過去。
那是荒山的方向。
她的心沉到了底。
「有意思。」周元真也望著西北方，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這尋龍引，來之前我已經試過多次，從未有今日這般清晰。怎麼偏到了青屏，就自己亮了起來？」
周婉把目光收回來，臉上仍努力維持著平靜：「許是這山間靈氣駁雜，玉符受擾了吧。荒山那一帶，近日常有妖獸出沒，還出過一條土紋蛇。」
「土紋蛇？」周元真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土紋蛇雖也沾個『蛇』字，可沒聽說過能引動尋龍引。」
周婉道：「使者若不信，不妨親自去荒山查探。那裡除了幾塊爛石頭，就是些半死不活的野草。這玉符若真在荒山有了感應，我倒要替青屏高興了。那地方若能出條龍，分家可就不愁了。」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還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勁頭。
周元真盯著她，那目光像要照進她瞳孔最深處。
周婉坦然地與他對視，呼吸都沒亂。
片刻，周元真收了玉符。
灰珠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後撲地一聲，滅了。
「今日晚了。」他道，仿佛只是隨口一說，「明日核完歲貢，我再去荒山看看。」
周婉心頭一松，幾乎要軟下去，卻只點了點頭：「那女兒明日為使者帶路。」
「不必。」周元真擺擺手，負手往山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輕飄飄地說：「你臉色比方才更差了。回去用些熱食，別熬壞了身子。」
周婉福了福身，沒再說話。
周元真不緊不慢地消失在山道拐角，灰衣隨侍從竹叢後轉出，跟著去了。
周婉站在原地，像被山風釘住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上。那裡，心臟正跳得又急又重，像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荒山。
尋龍引。
那老東西明天要去荒山。
周婉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往山下走。
她不回小院，也不去中堂，而是直奔後山小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書📕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腳下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山道泥濘，她幾次險些滑倒，卻全顧不上。
她只知道，必須趕在明天之前，把陳豐從荒山石洞轉移走。
哪怕只挪到更深的礦洞裡，也不能讓他被尋龍引當場照出來。
荒山石洞中，陳豐突然渾身一震。
後頸的禁制像被一道驚雷劈中，那痛意從後頸直竄天靈蓋，再沿著脊椎一路打到尾巴尖。
他張大嘴，無聲地喘著，四爪把石床抓得咯咯響。那三枚血釘同時亮起，在鱗片下透出暗紅的光。
陳豐蜷成一團，又猛地挺直，來來回回，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她……急了……」陳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豎瞳在黑暗中瘋狂收縮，赤紅的光幾乎溢出來。
他感到周婉正在往這裡趕，帶著一股近乎瘋魔的決絕。
「今晚要出事了。」陳豐掙扎著爬下石床，踉蹌一步，又站穩。
他抬頭望向洞口。
禁制外的天色已暗下來，最後一點夕光正從崖壁上褪去，像被誰用黑布一寸寸蒙上。
山風漸大，吹得洞外草木東倒西歪。
陳豐把身體貼著石壁，慢慢走到石床後方，那裡有幾塊碎石，是前夜他練功時踢落的。
他用前爪撥了撥，又抬頭看洞口。
禁制紋路還算完整，可周婉若回來，說不定會再布新陣，甚至帶他離開。
「離開。」陳豐默念這兩個字。他不知道周婉會帶他去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以那女人的性子，到了窮途末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不怕她，可也不想再受那血釘的苦。
陳豐盤起尾巴，坐在黑暗中，像尊小小的黑色石像。
呼吸放得極慢，體內的噬天訣卻悄悄運轉起來。
一縷靈氣從石縫裡鑽入，極細極細，混著山風和夜露的氣息。
陳豐將這縷靈氣引入腹中，餵給那團半睡半醒的黑炎。
「來。」他對自己說，「我等著。」
周婉趕到荒山時，天已經全黑了。
她沒有像往日那樣先在外圍繞幾圈，也沒放出神識慢慢掃探。
時間不多了。
尋龍引已經指向這片山，周元真明日便來，她必須連夜把陳豐弄走。
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被當場撞破的危險。
她衝到石洞前，玉符一翻，禁制猛地朝兩邊撕開。
那暗紅紋路向來開合無聲，今夜卻像被硬扯開的布帛，「嘶」地響了一聲。
周婉顧不得許多，側身入洞，反手一合，禁制重新封上。
洞中漆黑，陳豐就趴在石床上，豎瞳在暗中亮如兩粒炭火。
他見周婉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瑟縮，也沒有迎上來，只把腦袋微微抬起，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那嗚咽裡帶著不安，像幼獸嗅到了危險。
「別出聲。」周婉幾步走到石床邊，蹲下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灰撲撲的皮袋。
那袋子不過巴掌大小，口上繫著根細繩，繩結泛著暗銀色的微光。
周婉把皮袋撐開，朝陳豐比了比：「進去。這裡不能待了，我帶你換個地方。」
陳豐沒動。他盯著那皮袋，又抬頭看周婉，像是不明白。
周婉伸手去抱他，他這才往旁邊縮了縮，尾巴不輕不重地掃過周婉的手腕。
周婉手一翻，已將他整條拎了起來。
陳豐四爪懸空，掙了兩下，到底沒再鬧，由著她把自己往皮袋裡塞。
這皮袋看著小，內里卻有丈許見方。陳豐一進去，便覺四周軟綿綿的，像被裹進一團濕棉花里。
他翻了個身，把腦袋頂到袋口，又被周婉輕輕按了回去：「忍一忍，到了地方再放你出來。」
陳豐不再掙扎。
他在袋中蜷好身子，豎起耳朵。
外面傳來周婉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她收拾東西時衣物的輕響。
片刻後，他感覺整個皮袋被拎了起來，懸在周婉腰間。
那禁制的波動再次出現，然後是一陣夜風灌進來，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周婉出洞了。
她沒有走正路，而是貼著崖壁，往荒山更深處行去。那礦洞就在後山，雖比這石洞更隱蔽，但也不能久待。
周婉想的是先把陳豐收進靈獸袋，再趁夜去礦洞中布幾層遮掩。
若尋龍引到了荒山還亮，那便把陳豐轉移到更遠處的山腹裂隙里。
那地方她上月採藥時誤入過一回，極窄，極深，成年人進不去，但幼龍可以。
夜風從身後追過來，又硬又急。周婉疾行間，後頸忽然一涼，像被什麼盯上了。
她腳步一頓，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山道兩側雜草簌簌作響，幾叢低矮的灌木被風壓得伏在地上。
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周瑤？」周婉心裡先冒出這個名字。
但那感覺不似人為，更像是山裡有什麼活物，聞到了她身上龍氣與血氣的味道，遠遠跟了上來。
周婉沒再猶豫，腳下加快，幾乎是在山石間飛掠。
陳豐縮在靈獸袋中，也能覺出顛簸。
他聽見周婉的呼吸越來越重，像是忍著什麼。
那後頸禁制被周婉的心緒攪得一陣陣發緊。
陳豐沒有掙扎，只把身子儘量卷緊，讓自己在袋中不受磕碰。
他忽然有些想笑。
這女人白日裡還在主家使者面前扮得那般剛強，到了夜裡，倒像條被獵戶追急了的狐狸，拼了命地往洞裡鑽。
約莫疾行了半炷香，周婉忽然剎住腳步。
陳豐在袋中一晃，險些撞上袋壁。他聽見周婉低低罵了一聲，隨即是山風被什麼破開的聲音，極輕，極快。
周婉側身避開，指間已經扣住一枚風刃。
那風刃在黑暗中泛著淡青色的冷光，朝石子來處疾射而去。
「噗」的一聲悶響，像切進了樹幹。
緊接著，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窣響動，幾片枝葉斷折，又沒了聲息。
周婉等了幾息，沒有追。
她喘著氣，低頭看了靈獸袋一眼，見袋口紋絲未動，才稍鬆了口氣。
她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將袋子往懷裡緊了緊，折進一條更荒僻的小路。
這條路通往礦洞後方的裂谷，是她早就看好的退路。
只是夜裡難行，腳下碎石鬆動，一步踩不穩便要滾下去。
她走得極小心。
山風從谷底倒卷上來，濕冷刺骨，帶著股陳年腐木的味道。周婉皺了皺眉，忽然停住。
前方裂谷邊沿，似有什麼東西趴伏著，黑乎乎一團，像塊巨石。
她凝目看去，那「巨石」竟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是頭山狼。
那狼比尋常野狼大出近一倍，灰褐色的皮毛在夜色中泛著暗光，兩隻綠瑩瑩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周婉。
周婉心頭一凜。
這山狼身上有靈氣波動，不是凡獸，約莫練氣四五層的修為。
若在平日，她一記風刃便能了結。
可今日她精血大損，又帶著陳豐，不敢輕易出手。
陳豐在袋中忽然動了動。
他感到一股腥膻氣透過袋口鑽進來，熏得他打了個噴嚏。
那聲音極小，卻讓周婉身子一僵。
山狼似乎也聽見了，喉嚨里滾出威脅的低吼，往前邁了一步。
周婉沒退。
她慢慢將左手伸進袖中，摸到那枚暗紅色的禁制玉符。
只要催動玉符，荒山石洞的禁制便會炸開，鬧出動靜。
可那樣一來，滿山皆知有人入夜在荒山活動。
她咬了咬牙，終究沒按。
「滾開。」她盯著那山狼，聲音低沉，同時將練氣後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放出。
山狼被這威勢一壓，耳朵向後貼去，四肢微曲，像要後撤，卻仍磨著牙，不肯立刻退走。
陳豐在袋中聽得清楚。他猶豫了一瞬，把身子縮到最小，將那口黑炎種子壓得幾近熄滅。
不能暴露，也不能添亂。
那山狼最好自己滾開。
若它撲上來，周婉雖能殺，但動靜一大，今晚就白忙了。
僵持數息，山狼終於被周婉的威壓徹底壓服，低低嗚咽一聲，掉頭躥入灌木叢中，幾下便不見了。
周婉吐出一口長氣，腳下一軟，扶住旁邊的山石才沒摔倒。
她低頭看了看靈獸袋，低聲道：「快了，再忍忍。」
陳豐在袋中翻了個身，尾巴盤緊。
他的豎瞳睜著，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紅光，像在數周婉越來越急的心跳。
天剛蒙蒙亮，周元真便起了。
灰衣隨侍端了熱水進來，伺候他淨面束髮。
周元真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窄袖袍，腰間只佩了那柄墨鞘短劍，不似昨日赴宴時的閒適，倒像要去後山獵獸。
「去告訴泰叔，我上山轉轉，讓他不必使人跟著。」周元真擦了擦手，把帕子丟回銅盆里，「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午前便回。」
隨侍應聲退下。
周元真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晨間山氣。
這青屏山靈氣雖薄，可清晨時最淨，混著草木新芽的澀香，讓人神思清明。
他抬腳踏出門去，辨了辨方向，沒有走主道，反挑了條窄窄的石階，往後山方向去了。
昨夜他已想定。
尋龍引的感應不會平白無故指向西北，青屏山既無靈脈大穴，那龍氣最可能藏在荒山一帶的隱秘處。
若那周婉當真私藏了龍種，龍氣最濃處，必在洞府，而龍息久留之地，地上草木、石壁裂縫，都會留下痕跡。
這可比盤問周婉有用得多。
他不用她開口，山自會說。
周元真步伐輕快，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每走幾步，便將神識向前鋪開數丈，如潮水漫過石縫草根。
山中蟲蟻驚起，又復歸靜。
他走了約莫半炷香，忽然停住。
前方山道旁的幾叢野草，顏色明顯比別處淺淡，葉尖發黃，像被什麼抽乾了精氣。
他蹲下來，兩指夾起一片草葉，放在鼻下嗅了嗅。草葉上有極淡的焦味，還有一種極難察覺的腥氣。
周元真目光一凝，站起身來，快步朝西北方走去。
又走了一段，山勢漸高，岩石嶙峋，那草黃葉枯的現象愈發明顯，像有人在這山中用大法力抽過地氣。
「近了。」他低聲道。
與此同時，青屏別府中，周婉正對鏡梳妝。
她一夜未眠，臉色差得幾乎蓋不住。好在她本也不是以色侍人，只薄薄撲了層粉，又用口脂點出點血色，便起身往前院去。
她知道周元真今日必會去荒山。
她已把陳豐從石洞帶了出來，暫時藏入後山深處的裂谷。
可裂谷離石洞並不算太遠，若周元真以尋龍引一路找過去，難保不會發現蛛絲馬跡。
那是荒山的方向。
她的心沉到了底。
「有意思。」周元真也望著西北方，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這尋龍引，來之前我已經試過多次，從未有今日這般清晰。怎麼偏到了青屏，就自己亮了起來？」
周婉把目光收回來，臉上仍努力維持著平靜：「許是這山間靈氣駁雜，玉符受擾了吧。荒山那一帶，近日常有妖獸出沒，還出過一條土紋蛇。」
「土紋蛇？」周元真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土紋蛇雖也沾個『蛇』字，可沒聽說過能引動尋龍引。」
周婉道：「使者若不信，不妨親自去荒山查探。那裡除了幾塊爛石頭，就是些半死不活的野草。這玉符若真在荒山有了感應，我倒要替青屏高興了。那地方若能出條龍，分家可就不愁了。」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還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勁頭。
周元真盯著她，那目光像要照進她瞳孔最深處。
周婉坦然地與他對視，呼吸都沒亂。
片刻，周元真收了玉符。
灰珠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後撲地一聲，滅了。
「今日晚了。」他道，仿佛只是隨口一說，「明日核完歲貢，我再去荒山看看。」
周婉心頭一松，幾乎要軟下去，卻只點了點頭：「那女兒明日為使者帶路。」
「不必。」周元真擺擺手，負手往山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輕飄飄地說：「你臉色比方才更差了。回去用些熱食，別熬壞了身子。」
周婉福了福身，沒再說話。
周元真不緊不慢地消失在山道拐角，灰衣隨侍從竹叢後轉出，跟著去了。
周婉站在原地，像被山風釘住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上。那裡，心臟正跳得又急又重，像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荒山。
尋龍引。
那老東西明天要去荒山。
周婉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往山下走。
她不回小院，也不去中堂，而是直奔後山小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書📕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腳下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山道泥濘，她幾次險些滑倒，卻全顧不上。
她只知道，必須趕在明天之前，把陳豐從荒山石洞轉移走。
哪怕只挪到更深的礦洞裡，也不能讓他被尋龍引當場照出來。
荒山石洞中，陳豐突然渾身一震。
後頸的禁制像被一道驚雷劈中，那痛意從後頸直竄天靈蓋，再沿著脊椎一路打到尾巴尖。
他張大嘴，無聲地喘著，四爪把石床抓得咯咯響。那三枚血釘同時亮起，在鱗片下透出暗紅的光。
陳豐蜷成一團，又猛地挺直，來來回回，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她……急了……」陳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豎瞳在黑暗中瘋狂收縮，赤紅的光幾乎溢出來。
他感到周婉正在往這裡趕，帶著一股近乎瘋魔的決絕。
「今晚要出事了。」陳豐掙扎著爬下石床，踉蹌一步，又站穩。
他抬頭望向洞口。
禁制外的天色已暗下來，最後一點夕光正從崖壁上褪去，像被誰用黑布一寸寸蒙上。
山風漸大，吹得洞外草木東倒西歪。
陳豐把身體貼著石壁，慢慢走到石床後方，那裡有幾塊碎石，是前夜他練功時踢落的。
他用前爪撥了撥，又抬頭看洞口。
禁制紋路還算完整，可周婉若回來，說不定會再布新陣，甚至帶他離開。
「離開。」陳豐默念這兩個字。他不知道周婉會帶他去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以那女人的性子，到了窮途末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不怕她，可也不想再受那血釘的苦。
陳豐盤起尾巴，坐在黑暗中，像尊小小的黑色石像。
呼吸放得極慢，體內的噬天訣卻悄悄運轉起來。
一縷靈氣從石縫裡鑽入，極細極細，混著山風和夜露的氣息。
陳豐將這縷靈氣引入腹中，餵給那團半睡半醒的黑炎。
「來。」他對自己說，「我等著。」
周婉趕到荒山時，天已經全黑了。
她沒有像往日那樣先在外圍繞幾圈，也沒放出神識慢慢掃探。
時間不多了。
尋龍引已經指向這片山，周元真明日便來，她必須連夜把陳豐弄走。
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被當場撞破的危險。
她衝到石洞前，玉符一翻，禁制猛地朝兩邊撕開。
那暗紅紋路向來開合無聲，今夜卻像被硬扯開的布帛，「嘶」地響了一聲。
周婉顧不得許多，側身入洞，反手一合，禁制重新封上。
洞中漆黑，陳豐就趴在石床上，豎瞳在暗中亮如兩粒炭火。
他見周婉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瑟縮，也沒有迎上來，只把腦袋微微抬起，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那嗚咽裡帶著不安，像幼獸嗅到了危險。
「別出聲。」周婉幾步走到石床邊，蹲下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灰撲撲的皮袋。
那袋子不過巴掌大小，口上繫著根細繩，繩結泛著暗銀色的微光。
周婉把皮袋撐開，朝陳豐比了比：「進去。這裡不能待了，我帶你換個地方。」
陳豐沒動。他盯著那皮袋，又抬頭看周婉，像是不明白。
周婉伸手去抱他，他這才往旁邊縮了縮，尾巴不輕不重地掃過周婉的手腕。
周婉手一翻，已將他整條拎了起來。
陳豐四爪懸空，掙了兩下，到底沒再鬧，由著她把自己往皮袋裡塞。
這皮袋看著小，內里卻有丈許見方。陳豐一進去，便覺四周軟綿綿的，像被裹進一團濕棉花里。
他翻了個身，把腦袋頂到袋口，又被周婉輕輕按了回去：「忍一忍，到了地方再放你出來。」
陳豐不再掙扎。
他在袋中蜷好身子，豎起耳朵。
外面傳來周婉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她收拾東西時衣物的輕響。
片刻後，他感覺整個皮袋被拎了起來，懸在周婉腰間。
那禁制的波動再次出現，然後是一陣夜風灌進來，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周婉出洞了。
她沒有走正路，而是貼著崖壁，往荒山更深處行去。那礦洞就在後山，雖比這石洞更隱蔽，但也不能久待。
周婉想的是先把陳豐收進靈獸袋，再趁夜去礦洞中布幾層遮掩。
若尋龍引到了荒山還亮，那便把陳豐轉移到更遠處的山腹裂隙里。
那地方她上月採藥時誤入過一回，極窄，極深，成年人進不去，但幼龍可以。
夜風從身後追過來，又硬又急。周婉疾行間，後頸忽然一涼，像被什麼盯上了。
她腳步一頓，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山道兩側雜草簌簌作響，幾叢低矮的灌木被風壓得伏在地上。
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周瑤？」周婉心裡先冒出這個名字。
但那感覺不似人為，更像是山裡有什麼活物，聞到了她身上龍氣與血氣的味道，遠遠跟了上來。
周婉沒再猶豫，腳下加快，幾乎是在山石間飛掠。
陳豐縮在靈獸袋中，也能覺出顛簸。
他聽見周婉的呼吸越來越重，像是忍著什麼。
那後頸禁制被周婉的心緒攪得一陣陣發緊。
陳豐沒有掙扎，只把身子儘量卷緊，讓自己在袋中不受磕碰。
他忽然有些想笑。
這女人白日裡還在主家使者面前扮得那般剛強，到了夜裡，倒像條被獵戶追急了的狐狸，拼了命地往洞裡鑽。
約莫疾行了半炷香，周婉忽然剎住腳步。
陳豐在袋中一晃，險些撞上袋壁。他聽見周婉低低罵了一聲，隨即是山風被什麼破開的聲音，極輕，極快。
周婉側身避開，指間已經扣住一枚風刃。
那風刃在黑暗中泛著淡青色的冷光，朝石子來處疾射而去。
「噗」的一聲悶響，像切進了樹幹。
緊接著，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窣響動，幾片枝葉斷折，又沒了聲息。
周婉等了幾息，沒有追。
她喘著氣，低頭看了靈獸袋一眼，見袋口紋絲未動，才稍鬆了口氣。
她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將袋子往懷裡緊了緊，折進一條更荒僻的小路。
這條路通往礦洞後方的裂谷，是她早就看好的退路。
只是夜裡難行，腳下碎石鬆動，一步踩不穩便要滾下去。
她走得極小心。
山風從谷底倒卷上來，濕冷刺骨，帶著股陳年腐木的味道。周婉皺了皺眉，忽然停住。
前方裂谷邊沿，似有什麼東西趴伏著，黑乎乎一團，像塊巨石。
她凝目看去，那「巨石」竟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是頭山狼。
那狼比尋常野狼大出近一倍，灰褐色的皮毛在夜色中泛著暗光，兩隻綠瑩瑩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周婉。
周婉心頭一凜。
這山狼身上有靈氣波動，不是凡獸，約莫練氣四五層的修為。
若在平日，她一記風刃便能了結。
可今日她精血大損，又帶著陳豐，不敢輕易出手。
陳豐在袋中忽然動了動。
他感到一股腥膻氣透過袋口鑽進來，熏得他打了個噴嚏。
那聲音極小，卻讓周婉身子一僵。
山狼似乎也聽見了，喉嚨里滾出威脅的低吼，往前邁了一步。
周婉沒退。
她慢慢將左手伸進袖中，摸到那枚暗紅色的禁制玉符。
只要催動玉符，荒山石洞的禁制便會炸開，鬧出動靜。
可那樣一來，滿山皆知有人入夜在荒山活動。
她咬了咬牙，終究沒按。
「滾開。」她盯著那山狼，聲音低沉，同時將練氣後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放出。
山狼被這威勢一壓，耳朵向後貼去，四肢微曲，像要後撤，卻仍磨著牙，不肯立刻退走。
陳豐在袋中聽得清楚。他猶豫了一瞬，把身子縮到最小，將那口黑炎種子壓得幾近熄滅。
不能暴露，也不能添亂。
那山狼最好自己滾開。
若它撲上來，周婉雖能殺，但動靜一大，今晚就白忙了。
僵持數息，山狼終於被周婉的威壓徹底壓服，低低嗚咽一聲，掉頭躥入灌木叢中，幾下便不見了。
周婉吐出一口長氣，腳下一軟，扶住旁邊的山石才沒摔倒。
她低頭看了看靈獸袋，低聲道：「快了，再忍忍。」
陳豐在袋中翻了個身，尾巴盤緊。
他的豎瞳睜著，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紅光，像在數周婉越來越急的心跳。
天剛蒙蒙亮，周元真便起了。
灰衣隨侍端了熱水進來，伺候他淨面束髮。
周元真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窄袖袍，腰間只佩了那柄墨鞘短劍，不似昨日赴宴時的閒適，倒像要去後山獵獸。
「去告訴泰叔，我上山轉轉，讓他不必使人跟著。」周元真擦了擦手，把帕子丟回銅盆里，「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午前便回。」
隨侍應聲退下。
周元真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晨間山氣。
這青屏山靈氣雖薄，可清晨時最淨，混著草木新芽的澀香，讓人神思清明。
他抬腳踏出門去，辨了辨方向，沒有走主道，反挑了條窄窄的石階，往後山方向去了。
昨夜他已想定。
尋龍引的感應不會平白無故指向西北，青屏山既無靈脈大穴，那龍氣最可能藏在荒山一帶的隱秘處。
若那周婉當真私藏了龍種，龍氣最濃處，必在洞府，而龍息久留之地，地上草木、石壁裂縫，都會留下痕跡。
這可比盤問周婉有用得多。
他不用她開口，山自會說。
周元真步伐輕快，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每走幾步，便將神識向前鋪開數丈，如潮水漫過石縫草根。
山中蟲蟻驚起，又復歸靜。
他走了約莫半炷香，忽然停住。
前方山道旁的幾叢野草，顏色明顯比別處淺淡，葉尖發黃，像被什麼抽乾了精氣。
他蹲下來，兩指夾起一片草葉，放在鼻下嗅了嗅。草葉上有極淡的焦味，還有一種極難察覺的腥氣。
周元真目光一凝，站起身來，快步朝西北方走去。
又走了一段，山勢漸高，岩石嶙峋，那草黃葉枯的現象愈發明顯，像有人在這山中用大法力抽過地氣。
「近了。」他低聲道。
與此同時，青屏別府中，周婉正對鏡梳妝。
她一夜未眠，臉色差得幾乎蓋不住。好在她本也不是以色侍人，只薄薄撲了層粉，又用口脂點出點血色，便起身往前院去。
她知道周元真今日必會去荒山。
她已把陳豐從石洞帶了出來，暫時藏入後山深處的裂谷。
可裂谷離石洞並不算太遠，若周元真以尋龍引一路找過去，難保不會發現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