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落
周泰嘆氣：「實不相瞞，趙家那顆龍蛋，青屏早有人留意。只是趙家勢大，我等不敢輕舉妄動。本想著從長計議，誰料那三大家族先動了手。等我們的人趕到時，趙家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周元真看著他，慢慢端起茶盞，不喝，只轉著：「可我聽來的消息，與泰叔說的不太一樣。」
周泰面色微僵：「使者明示。」
「主家接到的線報說，趙家破滅之夜，有人趁亂入了內庫，將龍蛋帶了出來。那人不是三大家族的人，也不是趙家嫡系。是個散修。」
周元真說到此處，聲音微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席間，「而且，有人看見他後來與青屏支脈的一名女修同行。」
席上諸人的呼吸都像被截斷了。
周婉的筷子停在碗邊，極輕地顫了一下。
她沒抬頭，只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要把她釘在這張椅子上。
周顯就坐在她斜對面，小臉慘白，嘴唇動了動，被周婉一個眼神止住。
周泰到底是經歷過大風浪的。他怔了怔，反而笑起來：「使者這是聽了誰的胡話？青屏支脈若真得了龍蛋，怎麼還敢等使者來查？早該闔族遠遁了。」
「我也覺得是胡話。」周元真笑了笑，那笑意浮在面上，「可主家既然把差事派給我，我便要把這話問明白。泰叔說得對，若青屏真得了龍蛋，這會兒不該還坐得住。所以我想，那龍蛋多半是被人私藏了，連泰叔都瞞著。」
他說到「私藏」二字時，極輕地加重了語氣，目光又從席上掃過。
幾個族老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生怕與他對上。
周泰臉上笑容不變，卻已有些發僵：「使者放心，青屏支脈上上下下，絕無私藏龍蛋之事。若查出來，不必主家動手，我周泰先把他交出去。」
周元真不說話了。
他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
那茶是涼的，他卻不介意。
滿院寂靜，連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只有院角的竹葉被夜風吹動，沙沙地響，像遠處有人在磨刀。
周婉放下筷子，兩手交疊在膝上。
那手指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她拼命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可胸口像壓了塊冰，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刺痛。
她甚至不敢去看周泰，怕從父親臉上看到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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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真忽然看向她：「周婉。」
周婉後頸一麻，條件反射般要站起來。
周元真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她坐著：「別緊張。我就是問問，你與那散修楊退，可曾聽他提起過龍蛋？」
「提過。」周婉答得很輕，抬眸與周元真對視一瞬，又垂下，「他說趙家內庫里有一枚龍蛋，可惜蛋已碎了。我罵他胡說，他也沒再提。」
「哦？」周元真笑了，「他竟知道蛋碎了。那你可知，他有沒有把碎殼或者別的什麼帶出來？」
「不曾。」周婉搖頭，「女兒沒見他帶出過什麼。」
周元真點了點頭，像是信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對周泰道：「今夜到此。明早查歲貢，午後我上山轉轉。泰叔不必相陪。」
周泰領眾人起身相送。
周元真走到院門前，忽然回頭，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周婉身上：「周婉，你今日氣色不太好。明早不必來中堂了，好生歇著。我若要問話，自會使人去叫你。」
周婉福身：「多謝使者體恤。」
周元真沒再看她，邁步出了東院。
灰衣隨侍不知從哪裡閃出來，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沒入夜色，像兩條無聲的魚游進了深水。
荒山石洞中，陳豐把後頸往石壁上用力一靠。
冰涼的石頭貼著鱗片，才把那股持續的灼燙壓下去些。
從方才起，禁制便時緊時松，像有人在那頭把繩子捋來捋去，一直沒消停。
周婉心頭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處，連帶著他這邊也受罪。
「撐住。」陳豐低低吐出一口氣，豎瞳在黑暗中轉著，「你可別現在死了。我還指著你呢。」
周婉回到小院，沒點燈。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從稀到密，又從密到稀。周顯來敲過一次門，她沒應。
少年在門外站了會兒，輕手輕腳地走了。
周婉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才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冰涼的手掌里。
她到底還是睡著了。
靠在椅背上，半夢半醒，連衣裳都沒解。
夢裡有火，有血，有楊退那張從不可置信到徹底渙散的臉。
還有一條黑龍，在黑暗中睜著赤紅的眼睛看她。
天剛亮，院外就有人敲門。
周婉幾乎是彈起來的。她先對著鏡子整了整衣裳，又用濕帕子擦了把臉，才去開門。
來的是主家那名灰衣隨侍，仍然背著那半人高的竹笈，像尊不會笑的泥像。
「周姑娘，使者在後山鹿鳴亭等你。」
周婉手指在門框上輕輕一收，點頭道：「勞煩帶路。」
鹿鳴亭在青屏山東面半山腰，三面環竹，一面望得見山下的坊市與更遠處的官道。
周元真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盞。
他今日沒穿那件灰鼠皮褂，只一身月白道袍，發用一根青玉簪束得齊整，看著比昨日少了幾分陰鷙，反倒像個清修的書生。
周婉走到亭前，躬身行禮。周元真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周婉在他對面坐下，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沒睡好？」周元真給她倒了盞茶，語氣像在同晚輩閒話。
「有些認床。」周婉接過茶，沒喝。
周元真自己飲了一口，望向前方竹海：「這裡倒比中堂清靜，適合說些不好當著人面說的話。」
周婉不接口，只把茶盞捧在手裡，指尖被盞壁熨得微熱。
周元真也不催，從袖中取出一片焦黃的碎殼，放在石桌上。
那碎殼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內側卻泛著極淡的乳白色。
周婉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趙家內庫里的龍蛋殼。」周元真用兩指夾起那片碎殼，對著光轉了轉，「就剩這麼點能看的了。主家費了好大勁，才從灰堆里翻出來。」他忽然轉頭看向周婉，「你說蛋碎了。那晚你進內庫時，可記得這碎殼是什麼樣子？」
周婉將茶盞緩緩放下，像在回憶：「很亂。玉台附近的石磚被震得翻起來，碎殼散了一地，有些已經被火燎過，焦黑一片。我當時只掃了一眼，沒細看。」
「你怕嗎？」周元真問。
周婉一怔：「怕。」
「怕什麼？」
周元真點了點頭，把碎殼放回袖中。
亭外有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幾片枯葉從檐角飄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
周元真沒去管，只盯著周婉：「楊退。你與他同行多久了？」
周婉道：「前後不過月余。都是散修之間搭個伴，不算深交。」
「月余。」周元真重複了一遍，似在咀嚼這個時間，「月余之間，可聽他說過趙家？說過龍蛋？說過他從前做過什麼？」
「他話多，愛說些有的沒的。趙家的事，他也提過，說自己跟人進去撿了便宜，差點把命搭上。龍蛋的事，就是那晚他喝多了才漏了幾句。」
周婉抬眼，與周元真對視，
「使者，我知道主家疑我。但我若真得了龍蛋，何苦還回青屏？這荒山野嶺的，我帶著龍往北荒一躲，主家要找我，怕也不容易。」
周元真笑了。那笑容清淺：「你說得對。若是我，也不會回來。」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忽然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正因為你回來了，主家才更疑你。」
周婉臉色微白。
「一個人得了天大的好處，卻要回到這個處處受氣的地方來，要麼是傻，要麼是所圖更大。」周元真輕聲道，「你周婉，不像傻子。」
話音未落，周元真身上氣勢陡然一變。
那築基期的神識如泥漿倒灌，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沉得人喘不上氣。
周婉只覺周身空氣都凝固了，耳邊嗡的一聲，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腦海。
她身子晃了晃，面色瞬間慘白。
「說吧。」周元真仍端著茶，聲音平平穩穩，「龍蛋，究竟在哪？」
周婉咬緊了後槽牙。
那神識壓著她，像要把她腦子裡每一處角落都翻開來。
她感到自己的神魂都在打顫，藏在最深處的秘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往上拽。
周婉把舌尖抵在齒間，猛一用力，疼痛像盆冷水，兜頭澆下，讓她從眩暈中強掙出一絲清明。
「碎了。」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發顫，卻不容置疑，「我親眼見的。」
周元真不說話了。
那神識仍壓著她，如潮水般越漫越高。
周婉嘴角慢慢溢出一絲血，順著下巴滑下來，滴在淺色衣襟上，洇出一點紅。
她的身體在發抖，可腰背始終沒有彎下去。
亭外的風似乎也停了，竹海無聲，連鳥鳴都遠了。
過了許久，周元真收了神識。
周婉像被抽去骨架，整個人往石桌上一傾，又強撐著坐直。
她抬起袖子，極慢地擦掉嘴角的血，聲音沙啞：「使者問完了？」
「問完了。」周元真站起身，負手走到亭邊，背對著她，「你回去吧。明日核完歲貢，我便走了。」
周婉扶著石桌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轉身往山下走。
走得極慢，卻一步也沒停。那抹淺色身影緩緩沒入竹林深處。
荒山石洞中，陳豐從入定中驚醒。
後頸的禁制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他四爪摳著石床，硬生生沒讓自己嚎出聲。
口中滿是腥氣，不是血，是昨夜那靈果殘存的汁液混著唾液。
他喘了幾口粗氣，豎瞳大睜。這痛不同以往，是神魂被外力強行壓過的餘震，一波一波，從周婉那頭傳過來。
「那女人撐住了。」陳豐咬著牙，低聲自語。
禁制雖疼，卻沒有斷。若周婉鬆口，把龍供出來，這禁制不會只是疼。
陳豐抬頭，朝洞口方向看了一眼。
天光大亮，日頭正好，山間雲氣蒸騰，像口架在火上的大鍋。
「使者明天走。」他把身體盤緊，豎瞳里精光一閃，「今晚，她還會來。」
周婉沿著竹間小逕往下走，走了約莫十幾步，忽聽身後一聲輕響。
「等等。」
她停住腳步，沒有立刻回頭。山風吹過，把她的袖口和裙角都掀起來，帶著雨後的潮氣。
身後，周元真仍站在亭邊，那襲月白道袍被風一吹，緊貼在身上，反倒顯出一股冷厲之氣。
「我還是想不起來一件事。」周元真慢慢走下來，腳步不疾不徐。周婉聽見那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像踩著鼓點，不急，卻越來越近。
她轉過身，臉上已換作一副恰到好處的溫順。
「使者請說。」
周元真走到她面前兩步處停住，忽然抬手。
周婉下意識要退，卻硬生生止住。
周元真沒有碰她，只並起兩指，在面前虛虛一划。一道極淡的靈光自他指尖逸出，在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幕。
光幕上，幾道符文如游魚般穿梭，最終聚成一個極淡的圖案。
「主家此行，還給了我這個。」周元真道，手腕一翻，那光幕便散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不過寸許長，色作暗金，符面上密密麻麻刻著許多細紋，中央嵌著一粒渾濁的灰珠。周元真拇指在灰珠上一按，珠子便亮了起來，發出的光卻昏昏黃黃，像隔了層舊紙。
「此物名喚尋龍引。」周元真將玉符拿在手裡，像把玩一件小玩意兒，「不是什麼稀罕物件。龍血至陽，龍氣至烈，但凡有龍種藏在方圓數十里內，此珠便有感應。」
周婉的目光落在那灰珠上。珠子仍亮著，光不盛，卻極其穩定。
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卻露出困惑：「使者這是何意？青屏山中，哪裡來的龍種？」
「我也是這麼想的。」周元真也笑。
他把玉符托在掌心，催動靈力。
灰珠輕輕一顫，隨即，珠中光芒緩緩流動起來，竟化作一束極淡的光線，從掌心射出，向西北方向指去。
周元真看著他，慢慢端起茶盞，不喝，只轉著：「可我聽來的消息，與泰叔說的不太一樣。」
周泰面色微僵：「使者明示。」
「主家接到的線報說，趙家破滅之夜，有人趁亂入了內庫，將龍蛋帶了出來。那人不是三大家族的人，也不是趙家嫡系。是個散修。」
周元真說到此處，聲音微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席間，「而且，有人看見他後來與青屏支脈的一名女修同行。」
席上諸人的呼吸都像被截斷了。
周婉的筷子停在碗邊，極輕地顫了一下。
她沒抬頭，只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要把她釘在這張椅子上。
周顯就坐在她斜對面，小臉慘白，嘴唇動了動，被周婉一個眼神止住。
周泰到底是經歷過大風浪的。他怔了怔，反而笑起來：「使者這是聽了誰的胡話？青屏支脈若真得了龍蛋，怎麼還敢等使者來查？早該闔族遠遁了。」
「我也覺得是胡話。」周元真笑了笑，那笑意浮在面上，「可主家既然把差事派給我，我便要把這話問明白。泰叔說得對，若青屏真得了龍蛋，這會兒不該還坐得住。所以我想，那龍蛋多半是被人私藏了，連泰叔都瞞著。」
他說到「私藏」二字時，極輕地加重了語氣，目光又從席上掃過。
幾個族老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生怕與他對上。
周泰臉上笑容不變，卻已有些發僵：「使者放心，青屏支脈上上下下，絕無私藏龍蛋之事。若查出來，不必主家動手，我周泰先把他交出去。」
周元真不說話了。
他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
那茶是涼的，他卻不介意。
滿院寂靜，連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只有院角的竹葉被夜風吹動，沙沙地響，像遠處有人在磨刀。
周婉放下筷子，兩手交疊在膝上。
那手指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她拼命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可胸口像壓了塊冰，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刺痛。
她甚至不敢去看周泰，怕從父親臉上看到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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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真忽然看向她：「周婉。」
周婉後頸一麻，條件反射般要站起來。
周元真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她坐著：「別緊張。我就是問問，你與那散修楊退，可曾聽他提起過龍蛋？」
「提過。」周婉答得很輕，抬眸與周元真對視一瞬，又垂下，「他說趙家內庫里有一枚龍蛋，可惜蛋已碎了。我罵他胡說，他也沒再提。」
「哦？」周元真笑了，「他竟知道蛋碎了。那你可知，他有沒有把碎殼或者別的什麼帶出來？」
「不曾。」周婉搖頭，「女兒沒見他帶出過什麼。」
周元真點了點頭，像是信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對周泰道：「今夜到此。明早查歲貢，午後我上山轉轉。泰叔不必相陪。」
周泰領眾人起身相送。
周元真走到院門前，忽然回頭，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周婉身上：「周婉，你今日氣色不太好。明早不必來中堂了，好生歇著。我若要問話，自會使人去叫你。」
周婉福身：「多謝使者體恤。」
周元真沒再看她，邁步出了東院。
灰衣隨侍不知從哪裡閃出來，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沒入夜色，像兩條無聲的魚游進了深水。
荒山石洞中，陳豐把後頸往石壁上用力一靠。
冰涼的石頭貼著鱗片，才把那股持續的灼燙壓下去些。
從方才起，禁制便時緊時松，像有人在那頭把繩子捋來捋去，一直沒消停。
周婉心頭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處，連帶著他這邊也受罪。
「撐住。」陳豐低低吐出一口氣，豎瞳在黑暗中轉著，「你可別現在死了。我還指著你呢。」
周婉回到小院，沒點燈。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從稀到密，又從密到稀。周顯來敲過一次門，她沒應。
少年在門外站了會兒，輕手輕腳地走了。
周婉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才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冰涼的手掌里。
她到底還是睡著了。
靠在椅背上，半夢半醒，連衣裳都沒解。
夢裡有火，有血，有楊退那張從不可置信到徹底渙散的臉。
還有一條黑龍，在黑暗中睜著赤紅的眼睛看她。
天剛亮，院外就有人敲門。
周婉幾乎是彈起來的。她先對著鏡子整了整衣裳，又用濕帕子擦了把臉，才去開門。
來的是主家那名灰衣隨侍，仍然背著那半人高的竹笈，像尊不會笑的泥像。
「周姑娘，使者在後山鹿鳴亭等你。」
周婉手指在門框上輕輕一收，點頭道：「勞煩帶路。」
鹿鳴亭在青屏山東面半山腰，三面環竹，一面望得見山下的坊市與更遠處的官道。
周元真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盞。
他今日沒穿那件灰鼠皮褂，只一身月白道袍，發用一根青玉簪束得齊整，看著比昨日少了幾分陰鷙，反倒像個清修的書生。
周婉走到亭前，躬身行禮。周元真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周婉在他對面坐下，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沒睡好？」周元真給她倒了盞茶，語氣像在同晚輩閒話。
「有些認床。」周婉接過茶，沒喝。
周元真自己飲了一口，望向前方竹海：「這裡倒比中堂清靜，適合說些不好當著人面說的話。」
周婉不接口，只把茶盞捧在手裡，指尖被盞壁熨得微熱。
周元真也不催，從袖中取出一片焦黃的碎殼，放在石桌上。
那碎殼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內側卻泛著極淡的乳白色。
周婉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趙家內庫里的龍蛋殼。」周元真用兩指夾起那片碎殼，對著光轉了轉，「就剩這麼點能看的了。主家費了好大勁，才從灰堆里翻出來。」他忽然轉頭看向周婉，「你說蛋碎了。那晚你進內庫時，可記得這碎殼是什麼樣子？」
周婉將茶盞緩緩放下，像在回憶：「很亂。玉台附近的石磚被震得翻起來，碎殼散了一地，有些已經被火燎過，焦黑一片。我當時只掃了一眼，沒細看。」
「你怕嗎？」周元真問。
周婉一怔：「怕。」
「怕什麼？」
周元真點了點頭，把碎殼放回袖中。
亭外有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幾片枯葉從檐角飄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
周元真沒去管，只盯著周婉：「楊退。你與他同行多久了？」
周婉道：「前後不過月余。都是散修之間搭個伴，不算深交。」
「月余。」周元真重複了一遍，似在咀嚼這個時間，「月余之間，可聽他說過趙家？說過龍蛋？說過他從前做過什麼？」
「他話多，愛說些有的沒的。趙家的事，他也提過，說自己跟人進去撿了便宜，差點把命搭上。龍蛋的事，就是那晚他喝多了才漏了幾句。」
周婉抬眼，與周元真對視，
「使者，我知道主家疑我。但我若真得了龍蛋，何苦還回青屏？這荒山野嶺的，我帶著龍往北荒一躲，主家要找我，怕也不容易。」
周元真笑了。那笑容清淺：「你說得對。若是我，也不會回來。」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忽然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正因為你回來了，主家才更疑你。」
周婉臉色微白。
「一個人得了天大的好處，卻要回到這個處處受氣的地方來，要麼是傻，要麼是所圖更大。」周元真輕聲道，「你周婉，不像傻子。」
話音未落，周元真身上氣勢陡然一變。
那築基期的神識如泥漿倒灌，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沉得人喘不上氣。
周婉只覺周身空氣都凝固了，耳邊嗡的一聲，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腦海。
她身子晃了晃，面色瞬間慘白。
「說吧。」周元真仍端著茶，聲音平平穩穩，「龍蛋，究竟在哪？」
周婉咬緊了後槽牙。
那神識壓著她，像要把她腦子裡每一處角落都翻開來。
她感到自己的神魂都在打顫，藏在最深處的秘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往上拽。
周婉把舌尖抵在齒間，猛一用力，疼痛像盆冷水，兜頭澆下，讓她從眩暈中強掙出一絲清明。
「碎了。」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發顫，卻不容置疑，「我親眼見的。」
周元真不說話了。
那神識仍壓著她，如潮水般越漫越高。
周婉嘴角慢慢溢出一絲血，順著下巴滑下來，滴在淺色衣襟上，洇出一點紅。
她的身體在發抖，可腰背始終沒有彎下去。
亭外的風似乎也停了，竹海無聲，連鳥鳴都遠了。
過了許久，周元真收了神識。
周婉像被抽去骨架，整個人往石桌上一傾，又強撐著坐直。
她抬起袖子，極慢地擦掉嘴角的血，聲音沙啞：「使者問完了？」
「問完了。」周元真站起身，負手走到亭邊，背對著她，「你回去吧。明日核完歲貢，我便走了。」
周婉扶著石桌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轉身往山下走。
走得極慢，卻一步也沒停。那抹淺色身影緩緩沒入竹林深處。
荒山石洞中，陳豐從入定中驚醒。
後頸的禁制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他四爪摳著石床，硬生生沒讓自己嚎出聲。
口中滿是腥氣，不是血，是昨夜那靈果殘存的汁液混著唾液。
他喘了幾口粗氣，豎瞳大睜。這痛不同以往，是神魂被外力強行壓過的餘震，一波一波，從周婉那頭傳過來。
「那女人撐住了。」陳豐咬著牙，低聲自語。
禁制雖疼，卻沒有斷。若周婉鬆口，把龍供出來，這禁制不會只是疼。
陳豐抬頭，朝洞口方向看了一眼。
天光大亮，日頭正好，山間雲氣蒸騰，像口架在火上的大鍋。
「使者明天走。」他把身體盤緊，豎瞳里精光一閃，「今晚，她還會來。」
周婉沿著竹間小逕往下走，走了約莫十幾步，忽聽身後一聲輕響。
「等等。」
她停住腳步，沒有立刻回頭。山風吹過，把她的袖口和裙角都掀起來，帶著雨後的潮氣。
身後，周元真仍站在亭邊，那襲月白道袍被風一吹，緊貼在身上，反倒顯出一股冷厲之氣。
「我還是想不起來一件事。」周元真慢慢走下來，腳步不疾不徐。周婉聽見那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像踩著鼓點，不急，卻越來越近。
她轉過身，臉上已換作一副恰到好處的溫順。
「使者請說。」
周元真走到她面前兩步處停住，忽然抬手。
周婉下意識要退，卻硬生生止住。
周元真沒有碰她，只並起兩指，在面前虛虛一划。一道極淡的靈光自他指尖逸出，在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幕。
光幕上，幾道符文如游魚般穿梭，最終聚成一個極淡的圖案。
「主家此行，還給了我這個。」周元真道，手腕一翻，那光幕便散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不過寸許長，色作暗金，符面上密密麻麻刻著許多細紋，中央嵌著一粒渾濁的灰珠。周元真拇指在灰珠上一按，珠子便亮了起來，發出的光卻昏昏黃黃，像隔了層舊紙。
「此物名喚尋龍引。」周元真將玉符拿在手裡，像把玩一件小玩意兒，「不是什麼稀罕物件。龍血至陽，龍氣至烈，但凡有龍種藏在方圓數十里內，此珠便有感應。」
周婉的目光落在那灰珠上。珠子仍亮著，光不盛，卻極其穩定。
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卻露出困惑：「使者這是何意？青屏山中，哪裡來的龍種？」
「我也是這麼想的。」周元真也笑。
他把玉符托在掌心，催動靈力。
灰珠輕輕一顫，隨即，珠中光芒緩緩流動起來，竟化作一束極淡的光線，從掌心射出，向西北方向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