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使者
天還沒亮透，青屏山便熱鬧了起來。
先是山門外的青石階被水洗了三遍，又撒了層細沙，踩上去簌簌作響。
幾個外門弟子爬到石坊上，把兩盞新糊的紅燈籠一左一右掛好。
那燈籠是庫房裡翻出來的，有些舊了，但點上火，遠看也還喜慶。周懷德站在石坊下，指手畫腳地吆喝著，一會嫌燈籠歪了，一會又讓人去把坊門上的舊匾擦亮些。
「快些快些，使者今日必到，別誤了時辰。」周懷德攏著袖子，臉頰上兩團肉隨著說話一抖一抖。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褐黃色袍子，頭髮用油膏抹得鋥亮，蒼蠅落上去都要打滑。
幾個弟子心裡腹誹，面上卻不敢露，只得提著桶、拎著布，忙前忙後。
青屏別府這地方，平日裡冷冷清清，也就主家來人的時候，才生出幾分虛熱鬧。
弟子們一邊幹活，一邊朝山下張望，既盼著使者早些來，又怕真來了，自己說錯話做錯事。
周婉一夜未歸，天將明時才從後山小路回來。
她遠遠便看見山門處張燈結彩。
她沒走正門，從西邊小角門進了院。
守門的老僕正打盹，聽見響動睜了睜眼，見是她，又閉上了。
周婉輕手輕腳回了屋。周顯還睡在窗邊的小榻上，呼吸綿長，被子踢掉了一半。
周婉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在妝檯前坐下。鏡中人臉白如紙，眼下青痕又重了幾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翻了點脂粉出來，薄薄地抹了一層。
今日這一關，不能露怯。
妝罷，周婉聽見院外有腳步聲。
片刻後，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婉兒，可起了？你爹讓你去中堂，說使者已經過了界碑，快到山腳坊市了。」
是周顯的娘，她該喚一聲嬸母。
周婉應了聲，整了整衣襟，推門出去。
青屏山下，坊市口。
周元真站在那方青石坊前，仰頭看了看匾上「周氏青屏別府」幾個字。
字跡斑駁，金漆剝落，透著一股子山野寒酸氣。
他看了兩息，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撇。
周元真今年不過三十出頭，身量頎長，穿一件月白道袍，外罩半舊的灰鼠皮褂，腰間懸著柄墨鞘短劍。
他生得不差，眉目疏朗，只是眼神太利，看人像在剖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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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一名灰衣隨侍，人長得矮小，背了只半人高的竹笈，垂首低眉，像道影子。
「這青屏分家，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周元真淡淡說了一句，算是給了評語。
隨侍低聲道：「分家向來如此。主上若覺得寒磣，小的替您換個地方歇腳？」
「不必。」周元真撣了撣袖口，「正事要緊。先問歲貢，再查龍蛋。這青屏山雖破，可比別處有嚼頭得多。」
隨侍不說話了，只把背上的竹笈往上託了托。
周元真邁步朝坊門走去。
他走得極慢，像在遊覽自家後園，可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空氣便凝上一分。
坊市口有兩個賣山貨的老漢，見他過來，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連背簍里的野菌都忘了叫賣。
周婉到中堂時，周泰已經在了。
幾個族老也到了，各自按位次坐下，臉色都不輕鬆。
周婉給眾人見過禮，在末座坐了。
堂中無人說話，只偶爾有茶盞與案面相碰的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心裡發毛。
「來了。」周泰忽然道。
眾人一齊朝外看去。
不多時，周元真的身影便出現在中堂外的石階下。
他走得不快，面上帶著三分笑意，可那笑意並不達眼底。
周泰率眾人迎出堂外，周元真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
「青屏支脈族人，見過使者。」周泰躬身。
「泰叔客氣。」周元真上前虛扶一把，環顧四周，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周婉身上。
只一瞬，便挪開了。
可就是這一眼，讓周婉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目光不冷，也不熱，像在集市上挑一塊不怎麼起眼的石頭，掂了掂，又放下了。
荒山石洞中，陳豐猛地抬起了頭。
後頸的禁制毫無徵兆地一陣亂跳，像有電流竄過。
他渾身龍鱗都微微張了張，又緩緩落下。
陳豐煩躁地甩了甩脖子，把後頸往石壁上蹭了蹭。
那感覺不痛，卻極不舒服，像有隻冰涼的手從脊背一路摸到尾巴尖。
「來了。」他低低地喘了口氣，豎瞳在黑暗中凝成一束。
周婉那邊的壓力，透過禁制傳了過來，像隔著山頭都能聞到的暴雨味。
陳豐盤緊身子，把氣息壓到最弱。
他倒不是怕，只是隱約覺得，來的人與之前那些不同。
周婉再狠，也只是練氣期。
可這回她心裡的懼意，比得知主家要來時更甚數倍。
陳豐沉入識海。
道果數字仍是「7」。紅線禁制在金光外圍擰成一團，緊得幾乎要絞出水來。
陳豐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越怕，越露餡。」
他說得極輕，像對周婉說，又像對自己說。
隨後閉上眼，把意識縮回金光最深處。
洞外傳來一陣極遠的鼓樂聲，從山腳方向飄來，斷斷續續。
陳豐豎耳聽了幾息，那聲音又沒了，只剩山風在石縫間打轉。
「排場倒不小。」陳豐動了動爪子，在石床上劃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周元真沒在中堂多作客套。
他被周泰迎進堂中，在主位坐下，接了盞茶，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灰衣隨侍卸下背上的竹笈，立在身後，從頭到尾沒抬過眼。
「青屏支脈，人不多。」周元真環顧一周，語氣平淡，「比上次來又少了幾個。泰叔，族中可還安順？」
周泰在下首坐下，微側著身：「回使者，青屏上下三十七口，除了在外未歸的，都在了。平日安靜，少有事端。」
「少有事端。」周元真把這四個字在唇間一滾，笑了笑，意味不明。
他不再說話，端著那盞茶，看也不看，只是用指腹在盞沿慢慢摩挲。
堂中靜得能聽見堂外弟子們屏息時的抽氣聲。
周婉坐在末座，眼帘低垂，雙手搭在膝上。
她能感到周元真的威壓像一張看不見的蛛網，從主位方向鋪開來，蓋得滿堂皆悶。
築基與練氣，一層之差，便是天壤。
她拼力維持呼吸不亂，可後頸的舊傷處卻隱隱發緊，像有根筋被無形的手捏住。
「哪位是周婉？」周元真忽然問。
堂上眾人齊齊一凜。
周婉沒動，過了兩息，才站起身，朝主位行了一禮：「周婉在。」
周元真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個早就挑好的物件。
那目光極沉，從她的臉，到她的肩，再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一寸一寸，慢得讓人難熬。
「趙家那晚，你去了。」他用的陳述語氣。
「是。」周婉低頭。
「龍蛋呢？」
「碎了。」
「怎麼碎的？」
周婉吸了口氣，正要把對周泰說過的那套說辭再搬出來，周元真卻突然抬手制住她。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她面前，兩步，停住。
周婉只覺一片陰影壓下來，那築基威壓驟然重了數分，肩頭如壓了塊青石。
「想好再說。」周元真道。
周婉仍低著頭，聲音平穩：「我到趙家內庫時，龍蛋已碎。蛋殼在玉台之上，蛋液流盡。當時三方修士混戰，我孤身一人，只搶了幾樣東西便退了出來。請使者明察。」
周元真不置可否。
他繞著她走了半圈，像在嗅什麼氣味。
走到她身後時，忽然停下。
周婉後頸一涼，那舊傷處的肌肉不自覺縮了縮。
這細節極細微，卻被周元真看在眼裡。
他回到主位，重新坐下。
「魂煞之氣。」他端起茶，聲音不高，「蛋殼內層有極淡的魂煞之氣，不是趙家手法，也不是那三家所留。有人比他們先一步，對龍蛋動了手腳。」
周婉仍站著，後背不松不緊，像根繃到恰好的弦。
周元真盯著她：「你入趙家內庫時，可曾見過別人？可曾見過哪家修士使過命魂之術？」
「未曾。」周婉答得極快，又補了一句，「那晚我修為低微，只敢在混戰外圍撿些便宜。內庫深處，不是我能進的。使者若不信，可傳那晚同行的散修來對質。」
「那散修叫楊退。」周元真道，「已經死了，對什麼質？」
堂上響起極輕的騷動。周婉垂著眼，不接話。
楊退是她殺的，可這堂中除了她，再無人知道。
周元真盯著她的臉，那目光像要鑿進去。
片刻後，他忽然一笑：「罷了。龍蛋的事，我自會慢慢查。泰叔說你這幾日在族中養傷，想來也是累極了。今日先到這，你下去歇著吧。」
周婉行禮：「多謝使者體恤。」她退回末座，沒再坐下，只向周泰遞了個眼神。
周泰會意，起身道：「使者一路勞頓，酒飯已備下。請移步東院用飯。」
周元真點頭，起身時，目光在周婉身上又停了停。
然後他邁步出堂，灰衣隨侍緊跟其後。
周婉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門後，才慢慢鬆開袖中掐了許久的手指。
指關節泛白，又慢慢涌回血色。她低著頭，快步出了中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卻仍穩當。
一路上有弟子向她行禮，她都不應。
回到小院，周婉關了門。
她坐在妝檯前，鏡中人的臉色比紙還白。
她抬起手，在臉上輕輕抹過，指尖竟有些發抖。
「他看出來了。」周婉聽見自己說，聲音極低，低得幾乎散在喉嚨里。
周元真沒有當場發作，可那眼神，那語氣，那最後的一笑，分明是戲弄。
貓捉了鼠，不急著咬死，要先用爪子撥著玩。
荒山石洞中，陳豐後頸的禁制又抽緊了。
這次比前幾回都猛，那根看不見的繩子像是被人攥在手裡狠狠一拽。
他眼前一黑，身子弓起，幾乎從石床上彈起來。
額上、胸口、腹部三處血釘同時發熱，燙得像三塊燒透的炭。
陳豐死咬著牙，把一聲痛吟憋在喉嚨里，只從鼻間擠出極細的嘶聲。
「周、婉……」他低低喘著，豎瞳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他能感到那女人現在怕極了。
那種怕，像有人拿刀尖抵在喉嚨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陳豐忍著痛，把身體慢慢展開，不讓自己被這禁制牽著走。
道果金光護在神魂最外，穩得紋絲不動。
過了好半晌，那禁制才慢慢鬆了。
陳豐趴在石床上，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倒沒多少汗，只是脫力。
他喘了幾口氣，側過頭。
洞口外的天光已經暗下來，山鳥急急飛過，鳴聲倉皇。
「還沒完。」陳豐緩過勁來，把尾巴卷到身側，豎瞳半閉。
他能嗅到，這荒山外頭，似乎又要變天了。
東院的酒席擺得豐盛，菜色流水價地送上來。
青屏山雖有靈田，卻少有人專精廚藝，這一頓飯，是周懷德從山下坊市臨時請了個掌勺的散修來做的。
菜色好看，味道如何無人計較。滿院香氣里，沒有幾個人真在動筷子。
周元真坐在上首，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夾一箸，細細嚼了，再拿茶湯漱口。
他也不勸酒，也不說場面話，倒像真是來用飯的。
周泰在旁作陪，幾次端起酒盞想提兩句，見周元真神色淡淡，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婉坐在下首，離主位遠遠的。
她給自己盛了半碗靈米飯，一粒一粒地夾著吃，不敢吃快，怕露出惶急。
身邊的族老低聲問她話，她只是點頭，聲音壓得極輕。
滿院的竹燈籠照著，把她的臉映成一片暖黃，可那暖意浮在表面，底下的臉色仍是涼的。
酒過三巡，周元真撂了筷子。
「泰叔。」他拿帕子不緊不慢地擦著手，聲音不重，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
「青屏歲貢的帳，咱們明日再核。今日這酒席不錯，我便借著這席面，問一樁正事。」
周泰忙放下酒盞：「使者請說。」
周元真道：「趙家那顆龍蛋，主家早就得了消息。說趙老怪前幾年從北荒秘境裡帶出來的，是枚黑龍蛋。主家為此前後派了三撥人暗中查探，費了不少工夫。青屏支脈離趙家最近，泰叔不會不知。」
先是山門外的青石階被水洗了三遍，又撒了層細沙，踩上去簌簌作響。
幾個外門弟子爬到石坊上，把兩盞新糊的紅燈籠一左一右掛好。
那燈籠是庫房裡翻出來的，有些舊了，但點上火，遠看也還喜慶。周懷德站在石坊下，指手畫腳地吆喝著，一會嫌燈籠歪了，一會又讓人去把坊門上的舊匾擦亮些。
「快些快些，使者今日必到，別誤了時辰。」周懷德攏著袖子，臉頰上兩團肉隨著說話一抖一抖。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褐黃色袍子，頭髮用油膏抹得鋥亮，蒼蠅落上去都要打滑。
幾個弟子心裡腹誹，面上卻不敢露，只得提著桶、拎著布，忙前忙後。
青屏別府這地方，平日裡冷冷清清，也就主家來人的時候，才生出幾分虛熱鬧。
弟子們一邊幹活，一邊朝山下張望，既盼著使者早些來，又怕真來了，自己說錯話做錯事。
周婉一夜未歸，天將明時才從後山小路回來。
她遠遠便看見山門處張燈結彩。
她沒走正門，從西邊小角門進了院。
守門的老僕正打盹，聽見響動睜了睜眼，見是她，又閉上了。
周婉輕手輕腳回了屋。周顯還睡在窗邊的小榻上，呼吸綿長，被子踢掉了一半。
周婉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在妝檯前坐下。鏡中人臉白如紙，眼下青痕又重了幾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翻了點脂粉出來，薄薄地抹了一層。
今日這一關，不能露怯。
妝罷，周婉聽見院外有腳步聲。
片刻後，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婉兒，可起了？你爹讓你去中堂，說使者已經過了界碑，快到山腳坊市了。」
是周顯的娘，她該喚一聲嬸母。
周婉應了聲，整了整衣襟，推門出去。
青屏山下，坊市口。
周元真站在那方青石坊前，仰頭看了看匾上「周氏青屏別府」幾個字。
字跡斑駁，金漆剝落，透著一股子山野寒酸氣。
他看了兩息，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撇。
周元真今年不過三十出頭，身量頎長，穿一件月白道袍，外罩半舊的灰鼠皮褂，腰間懸著柄墨鞘短劍。
他生得不差，眉目疏朗，只是眼神太利，看人像在剖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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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一名灰衣隨侍，人長得矮小，背了只半人高的竹笈，垂首低眉，像道影子。
「這青屏分家，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周元真淡淡說了一句，算是給了評語。
隨侍低聲道：「分家向來如此。主上若覺得寒磣，小的替您換個地方歇腳？」
「不必。」周元真撣了撣袖口，「正事要緊。先問歲貢，再查龍蛋。這青屏山雖破，可比別處有嚼頭得多。」
隨侍不說話了，只把背上的竹笈往上託了托。
周元真邁步朝坊門走去。
他走得極慢，像在遊覽自家後園，可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空氣便凝上一分。
坊市口有兩個賣山貨的老漢，見他過來，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連背簍里的野菌都忘了叫賣。
周婉到中堂時，周泰已經在了。
幾個族老也到了，各自按位次坐下，臉色都不輕鬆。
周婉給眾人見過禮，在末座坐了。
堂中無人說話，只偶爾有茶盞與案面相碰的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心裡發毛。
「來了。」周泰忽然道。
眾人一齊朝外看去。
不多時，周元真的身影便出現在中堂外的石階下。
他走得不快，面上帶著三分笑意，可那笑意並不達眼底。
周泰率眾人迎出堂外，周元真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
「青屏支脈族人，見過使者。」周泰躬身。
「泰叔客氣。」周元真上前虛扶一把，環顧四周，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周婉身上。
只一瞬，便挪開了。
可就是這一眼，讓周婉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目光不冷，也不熱，像在集市上挑一塊不怎麼起眼的石頭，掂了掂，又放下了。
荒山石洞中，陳豐猛地抬起了頭。
後頸的禁制毫無徵兆地一陣亂跳，像有電流竄過。
他渾身龍鱗都微微張了張，又緩緩落下。
陳豐煩躁地甩了甩脖子，把後頸往石壁上蹭了蹭。
那感覺不痛，卻極不舒服，像有隻冰涼的手從脊背一路摸到尾巴尖。
「來了。」他低低地喘了口氣，豎瞳在黑暗中凝成一束。
周婉那邊的壓力，透過禁制傳了過來，像隔著山頭都能聞到的暴雨味。
陳豐盤緊身子，把氣息壓到最弱。
他倒不是怕，只是隱約覺得，來的人與之前那些不同。
周婉再狠，也只是練氣期。
可這回她心裡的懼意，比得知主家要來時更甚數倍。
陳豐沉入識海。
道果數字仍是「7」。紅線禁制在金光外圍擰成一團，緊得幾乎要絞出水來。
陳豐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越怕，越露餡。」
他說得極輕，像對周婉說，又像對自己說。
隨後閉上眼，把意識縮回金光最深處。
洞外傳來一陣極遠的鼓樂聲，從山腳方向飄來，斷斷續續。
陳豐豎耳聽了幾息，那聲音又沒了，只剩山風在石縫間打轉。
「排場倒不小。」陳豐動了動爪子，在石床上劃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周元真沒在中堂多作客套。
他被周泰迎進堂中，在主位坐下，接了盞茶，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灰衣隨侍卸下背上的竹笈，立在身後，從頭到尾沒抬過眼。
「青屏支脈，人不多。」周元真環顧一周，語氣平淡，「比上次來又少了幾個。泰叔，族中可還安順？」
周泰在下首坐下，微側著身：「回使者，青屏上下三十七口，除了在外未歸的，都在了。平日安靜，少有事端。」
「少有事端。」周元真把這四個字在唇間一滾，笑了笑，意味不明。
他不再說話，端著那盞茶，看也不看，只是用指腹在盞沿慢慢摩挲。
堂中靜得能聽見堂外弟子們屏息時的抽氣聲。
周婉坐在末座，眼帘低垂，雙手搭在膝上。
她能感到周元真的威壓像一張看不見的蛛網，從主位方向鋪開來，蓋得滿堂皆悶。
築基與練氣，一層之差，便是天壤。
她拼力維持呼吸不亂，可後頸的舊傷處卻隱隱發緊，像有根筋被無形的手捏住。
「哪位是周婉？」周元真忽然問。
堂上眾人齊齊一凜。
周婉沒動，過了兩息，才站起身，朝主位行了一禮：「周婉在。」
周元真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個早就挑好的物件。
那目光極沉，從她的臉，到她的肩，再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一寸一寸，慢得讓人難熬。
「趙家那晚，你去了。」他用的陳述語氣。
「是。」周婉低頭。
「龍蛋呢？」
「碎了。」
「怎麼碎的？」
周婉吸了口氣，正要把對周泰說過的那套說辭再搬出來，周元真卻突然抬手制住她。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她面前，兩步，停住。
周婉只覺一片陰影壓下來，那築基威壓驟然重了數分，肩頭如壓了塊青石。
「想好再說。」周元真道。
周婉仍低著頭，聲音平穩：「我到趙家內庫時，龍蛋已碎。蛋殼在玉台之上，蛋液流盡。當時三方修士混戰，我孤身一人，只搶了幾樣東西便退了出來。請使者明察。」
周元真不置可否。
他繞著她走了半圈，像在嗅什麼氣味。
走到她身後時，忽然停下。
周婉後頸一涼，那舊傷處的肌肉不自覺縮了縮。
這細節極細微，卻被周元真看在眼裡。
他回到主位，重新坐下。
「魂煞之氣。」他端起茶，聲音不高，「蛋殼內層有極淡的魂煞之氣，不是趙家手法，也不是那三家所留。有人比他們先一步，對龍蛋動了手腳。」
周婉仍站著，後背不松不緊，像根繃到恰好的弦。
周元真盯著她：「你入趙家內庫時，可曾見過別人？可曾見過哪家修士使過命魂之術？」
「未曾。」周婉答得極快，又補了一句，「那晚我修為低微，只敢在混戰外圍撿些便宜。內庫深處，不是我能進的。使者若不信，可傳那晚同行的散修來對質。」
「那散修叫楊退。」周元真道，「已經死了，對什麼質？」
堂上響起極輕的騷動。周婉垂著眼，不接話。
楊退是她殺的，可這堂中除了她，再無人知道。
周元真盯著她的臉，那目光像要鑿進去。
片刻後，他忽然一笑：「罷了。龍蛋的事，我自會慢慢查。泰叔說你這幾日在族中養傷，想來也是累極了。今日先到這，你下去歇著吧。」
周婉行禮：「多謝使者體恤。」她退回末座，沒再坐下，只向周泰遞了個眼神。
周泰會意，起身道：「使者一路勞頓，酒飯已備下。請移步東院用飯。」
周元真點頭，起身時，目光在周婉身上又停了停。
然後他邁步出堂，灰衣隨侍緊跟其後。
周婉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門後，才慢慢鬆開袖中掐了許久的手指。
指關節泛白，又慢慢涌回血色。她低著頭，快步出了中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卻仍穩當。
一路上有弟子向她行禮，她都不應。
回到小院，周婉關了門。
她坐在妝檯前，鏡中人的臉色比紙還白。
她抬起手，在臉上輕輕抹過，指尖竟有些發抖。
「他看出來了。」周婉聽見自己說，聲音極低，低得幾乎散在喉嚨里。
周元真沒有當場發作，可那眼神，那語氣，那最後的一笑，分明是戲弄。
貓捉了鼠，不急著咬死，要先用爪子撥著玩。
荒山石洞中，陳豐後頸的禁制又抽緊了。
這次比前幾回都猛，那根看不見的繩子像是被人攥在手裡狠狠一拽。
他眼前一黑，身子弓起，幾乎從石床上彈起來。
額上、胸口、腹部三處血釘同時發熱，燙得像三塊燒透的炭。
陳豐死咬著牙，把一聲痛吟憋在喉嚨里，只從鼻間擠出極細的嘶聲。
「周、婉……」他低低喘著，豎瞳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他能感到那女人現在怕極了。
那種怕，像有人拿刀尖抵在喉嚨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陳豐忍著痛，把身體慢慢展開，不讓自己被這禁制牽著走。
道果金光護在神魂最外，穩得紋絲不動。
過了好半晌，那禁制才慢慢鬆了。
陳豐趴在石床上，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倒沒多少汗，只是脫力。
他喘了幾口氣，側過頭。
洞口外的天光已經暗下來，山鳥急急飛過，鳴聲倉皇。
「還沒完。」陳豐緩過勁來，把尾巴卷到身側，豎瞳半閉。
他能嗅到，這荒山外頭，似乎又要變天了。
東院的酒席擺得豐盛，菜色流水價地送上來。
青屏山雖有靈田，卻少有人專精廚藝，這一頓飯，是周懷德從山下坊市臨時請了個掌勺的散修來做的。
菜色好看，味道如何無人計較。滿院香氣里，沒有幾個人真在動筷子。
周元真坐在上首，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夾一箸，細細嚼了，再拿茶湯漱口。
他也不勸酒，也不說場面話，倒像真是來用飯的。
周泰在旁作陪，幾次端起酒盞想提兩句，見周元真神色淡淡，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婉坐在下首，離主位遠遠的。
她給自己盛了半碗靈米飯，一粒一粒地夾著吃，不敢吃快，怕露出惶急。
身邊的族老低聲問她話，她只是點頭，聲音壓得極輕。
滿院的竹燈籠照著，把她的臉映成一片暖黃，可那暖意浮在表面，底下的臉色仍是涼的。
酒過三巡，周元真撂了筷子。
「泰叔。」他拿帕子不緊不慢地擦著手，聲音不重，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
「青屏歲貢的帳，咱們明日再核。今日這酒席不錯，我便借著這席面，問一樁正事。」
周泰忙放下酒盞：「使者請說。」
周元真道：「趙家那顆龍蛋，主家早就得了消息。說趙老怪前幾年從北荒秘境裡帶出來的，是枚黑龍蛋。主家為此前後派了三撥人暗中查探，費了不少工夫。青屏支脈離趙家最近，泰叔不會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