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威
陳豐退回石床，盤好尾巴。
道果數字仍是「6」，安靜地懸在識海深處。
他沒有去催，也沒有再練功，只把呼吸放到極慢，讓整個身體都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另一邊。
周婉在門後站了片刻，等那股寒意從指尖退下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走回窗邊，周顯還坐在那裡，米糕捏在手裡，早忘了吃。
少年看她臉色不對，小聲問：「阿姐，真不去看畫像嗎？」
「不去。」周婉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濕涼的風灌進來，滿屋子沉悶被吹散了些。
她望著院牆外那條通往坊門的小路，目光幽深，「你也不准去。誰問起，就說沒見過楊退。」
周顯點點頭，把剩下半塊米糕塞進嘴裡，嚼了嚼，沒再說話。
周婉抬手給他整了整後領，轉身出了院子。
青屏坊外比往日熱鬧不少。
主家使者雖然還沒到，但貼畫像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幾個粗使弟子湊在坊門處的告示牆前，伸著脖子看，邊看邊低聲議論。
周婉遠遠瞧見，也不靠近，只從側邊石板路折向庫房方向。
還沒走到庫房，便聽見身後有人壓著嗓子道：「聽說了沒，楊退是跟婉師叔一起回來的。主家這次來，就是衝著龍蛋的事。婉師叔這回，怕是要折進去。」
另一人小聲接話：「別亂說。婉師叔可是練氣後期，族裡能拿她怎樣？」
「練氣後期又怎樣？主家來的可是築基修士。問魂香一點，什麼事問不出來？你且看著吧，等使者到了，頭一個要被叫去問話的，就是婉師叔。」
周婉腳步一頓。
那兩名弟子從岔路轉出來，正與她撞個正著。
一個是外門的周順，一個是替庫房跑腿的周明。
兩人見了周婉，臉色霎時白了，嘴唇抖了抖，連見禮都忘了。
周婉沒說話，只盯著他們。那目光像在深水裡浸過的刀，寒得沒有一絲溫度。
周順被她看得腿軟，強笑道：「婉、婉師叔，我們方才胡說，您別當真……」
「胡說什麼了？」周婉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再說一遍，我聽聽。」
周順哪裡敢再說，只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周明更不濟，兩條腿篩糠似的，幾乎要跪下去。
周婉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不重，卻像踩在兩人心口上。
她身上的練氣後期威壓無聲無息地漫開，周圍的空氣都沉了沉，連道旁野草都伏了下去。
「我平素待你們寬和，倒把你們的舌頭養長了。」周婉輕聲道，「主家使者來查什麼，不查什麼，是你們能議論的？今日這些話，若傳到使者耳朵里，你們自己想想，是掉幾顆牙，還是掉一層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順撲通一聲跪下了：「婉師叔，弟子知錯了！求您大人大量，別跟弟子一般見識。」
周明也連忙跪下，話都說不利索了。
周婉俯視著他們，片刻後，忽然抬手。周順以為要挨打，眼睛一閉，身子往後縮。
周婉的手卻只在他肩頭極輕地拍了拍，像拂去一片落葉。
「去吧。」她說，「若再讓我聽見半句，便自己捲鋪蓋滾出青屏山。」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婉站在原地，臉上的冷意慢慢收了，只餘下一點極淡的倦。
她心裡清楚，光壓服兩個外門弟子沒用。
這青屏山上下，嘴上不敢說，心裡不知道已經把她編排成了什麼模樣。
周瑤那邊再添幾把火，不用主家開口，分家自己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個半死。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擊掌聲。
「好威風。」周瑤從一叢芭蕉後轉出來，水青色的裙擺上還沾著雨珠，笑吟吟地望著她，「婉兒妹妹治下，真是越發有族中長老的氣勢了。」
周婉轉過身，面上淡淡：「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讓堂姐見笑了。」
周瑤走近幾步，故作親昵地挽住她的小臂：「我原想去你院中坐坐，卻聽說你不在，便出來尋你。倒好，看了場好戲。」
她壓低聲音，「不過婉兒，說真的，那楊退與你不過同行過幾回，怎的族裡傳得那樣難聽？我聽著都替你生氣。」
周婉道：「隨他們傳去。主家自會查明。」
「那是自然。」周瑤笑得眉眼彎彎，忽又嘆道，「不過主家這次帶了問魂香來，可見是動了真格。聽說那問魂香一點，練氣期的修士心裡想什麼，都得倒個乾淨。婉兒，你可莫要硬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得想好再說。」
周婉轉頭看她，目光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堂姐今日來，是替主家傳話的？」
周瑤神色微變，很快又笑開：「怎麼會。我不過是擔心你，想叮囑你兩句。你若嫌我多事，我不說便是。」
她鬆開周婉的手，退後一步，像要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輕飄飄地補了一句：「對了，問魂香點起來，最忌心緒不寧。你若問心無愧，自然無礙。」
說完，她朝周婉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條路去了。
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在雨後的山色間漸行漸遠。
周婉站了許久。
她把袖中的手指一根根鬆開，掌心已掐出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問魂香。
楊退的畫像。
周泰的警告。
周瑤的試探。
一樁一樁，像雨後的藤蔓，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抬頭望天。
烏雲正往東移，西邊露出一小塊寡白的日頭，照得山間水汽蒸騰，如蒙了層薄紗。
荒山石洞中，陳豐忽然從淺眠中睜開眼。
後頸的禁制輕輕顫著，像被風吹動的繩結，一盪一盪。
他沉入識海，金色光團上，數字「6」緩緩變成「7」。
「又漲了。」陳豐把尾巴卷到身前，用爪子撥了撥尾尖的細毛。
周婉這一日，過得可真是「熱鬧」。
被禁足問話，被主家查問，被族親擠兌，如今又添了些暗流。
這女人像陷在泥沼里，越掙扎越往下沉。
陳豐打了個呵欠，翻身躺下。洞外又飄起雨來，沙沙地響，像有人往山石上撒沙子。
他在雨聲中閉上眼，意識沉到最深處。
道果的金光如一粒不滅的燈，懸在黑暗裡，映著那數字「7」，安靜而篤定。
「加把勁。」陳豐在半夢半醒間想，「等這數字爬到一百，我看你還能拿什麼拴住我。」
這一夜，周婉到底還是去了荒山。
她是等青屏山上所有燈火都熄了之後才動身的。
雨已經停了大半，只剩山間偶有幾點零星的雨絲飄過，沾在衣上，涼津津的。
周婉沒有撐傘，沿著後山小徑快步疾行，像一頭夜行的貓，輕巧地避開每一處可能藏人的拐角。
主家使者已經到了，就住在青屏別府東邊的客院裡。
今晚周泰設了接風宴，席間熱鬧，卻沒人敢笑得太開。
使者只帶了一名隨侍，話少，酒也少，吃了幾箸便回房了。
周婉全程陪坐，離得遠遠的。
使者沒有正眼看過她，只在與周泰談話時，偶爾將視線掃過堂下眾人，那目光像在挑揀什麼。
周婉硬撐了半個多時辰，才尋了機會退下。
她沒有回房，而是繞到山後，往荒山去了。
到了石洞外，周婉先用神識掃過四周。山中寂然，連蟲聲都稀稀拉拉，像被前兩日的雨澆啞了。
她取出玉符分開禁制，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洞中漆黑，周婉卻一眼便看見石床上的那團影子。
她眯了眯眼，以為自己瞧錯了。
那影子比兩日前大了不少，不再是一小團，而是一條半臂多長的龍身，盤在石床中央，烏黑的鱗片在禁制微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
陳豐似乎被她的腳步聲驚動，抬起腦袋，豎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懶懶地垂了下去。
周婉走近幾步，心中又驚又疑。她不過幾日沒來，這幼龍竟長了這麼多。
按照族中典籍記載，龍種破殼後頭一個月，應當只有尺許長短，身子細弱，日日嗜睡。
可眼前這條小黑龍，少說也長了一圈，鱗甲也比之前厚了不少，尤其是那對前爪，爪尖在石床上輕輕一搭，便壓出幾道淺痕。
「怪了。」周婉低聲自語，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盤。
那玉盤通體青灰，盤面上刻著九道環紋，中央嵌著一枚細如米粒的銀珠。周婉將玉盤置於地上，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珠上。
銀珠亮起，九道環紋依次點亮，又緩緩退去。
陳豐一動不動，只把眼睛掀開一條縫，看著她。
這女人又拿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物件來了。
周婉捏了個訣，將玉盤朝陳豐一照。那盤面上的銀珠忽然劇烈跳動起來，一道、兩道、三道，接連亮起三道環紋。
到第四道時，亮得極勉強，閃了幾閃，終是沒能升上去。
周婉的手驀地抖了一下，差點把玉盤摔了。
「練氣三層。」她盯著陳豐，眼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這才破殼幾日？
就算她日日投餵靈果，黑龍血脈再強，也不該成長得如此之快。
照這速度，只怕用不了一個月，便能突破練氣六層。
再往後，她的禁制就未必壓得住了。
可這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另一股更大的狂喜壓了下去。
快才好。她周婉要的，不正是一頭能快速長成的龍嗎？
青屏這個爛攤子，主家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只要陳豐長到築基中期，她便能帶著他遠走高飛。
到那時，什麼問魂香，什麼楊退的畫像，什麼周瑤的冷嘲熱諷，統統都不用再理會。
周婉壓下激盪的心緒，將玉盤收起，快步走到石床邊。
她仔細端詳陳豐，見他精神極好，雙目有神，鱗甲油亮，全無病態。
那三枚血釘的位置也正常，額上、胸口、腹部的鱗片略有異色，在暗處泛著極淡的血光，顯是禁制已經深深扎入龍軀之中。
「好，很好。」周婉伸手覆在陳豐頭頂，輕輕摩挲。
陳豐由著她摸，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聲，像在撒嬌。
周婉唇角微彎，這幾日壓在心頭的陰雲竟散了許多。
「你可要快些長大。」她低聲道，「姐姐的指望，可全在你身上了。」
陳豐把眼睛完全睜開，赤紅的豎瞳在黑暗中像兩顆極小的炭火。
他看不清周婉全部的神情，但從那輕快了許多的呼吸聲里，他能聽出這女人的歡喜與急切。
她當他的成長全是她的功勞，以為是靈果和血釘禁制催出來的。
也好，她越這樣認為，便越不會懷疑到他暗中修煉上。
「練氣三層。」陳豐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那什麼測靈盤，照一下便知道他的修為。
周婉肯定把他當成了稀世奇珍。這倒也是實話。
不過，那測靈盤只能測出他肉身的靈氣總量，卻探不到他識海深處那顆金色道果。更探不到他每日夜裡偷練噬天訣的痕跡。
「對不對？」陳豐用腦袋蹭了蹭周婉的手心，做出一副親昵模樣。
周婉笑了一聲，又給他餵了枚靈果。
這次雖不如赤紋朱果那般珍貴，卻也是靈氣充沛之物。
陳豐也不客氣，幾口吞下，伏在石床上，作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周婉又坐了會兒，才起身道：「使者要在青屏待上三五日。這幾日我不能常來，你在這裡好好待著，莫要亂跑。」
陳豐半合著眼，看她走到洞口。周婉忽然又停住，回頭看著他，輕聲道：「若有人來查山，你便躲到床下去。我會想辦法拖住他們。」
陳豐低低地應了一聲。
周婉這才沒入禁制之外，腳步聲很快被山風卷散了。
石洞重新靜了下來。
陳豐在黑暗中睜開眼，豎瞳里那點紅光緩緩收斂。
他盤起身子，舔了舔前爪上的靈果汁液。
周婉今晚心情不錯，連道果都沒怎麼動。
不過無妨。她越是對他上心，越不願放手，等到圖窮匕見那日，他吞的便不光是氣運了。
陳豐閉上眼，讓身體慢慢沉入靈果帶來的暖意中。
洞外的雨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山間撒了滿把的鹽。
道果數字仍是「6」，安靜地懸在識海深處。
他沒有去催，也沒有再練功，只把呼吸放到極慢，讓整個身體都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另一邊。
周婉在門後站了片刻，等那股寒意從指尖退下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走回窗邊，周顯還坐在那裡，米糕捏在手裡，早忘了吃。
少年看她臉色不對，小聲問：「阿姐，真不去看畫像嗎？」
「不去。」周婉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濕涼的風灌進來，滿屋子沉悶被吹散了些。
她望著院牆外那條通往坊門的小路，目光幽深，「你也不准去。誰問起，就說沒見過楊退。」
周顯點點頭，把剩下半塊米糕塞進嘴裡，嚼了嚼，沒再說話。
周婉抬手給他整了整後領，轉身出了院子。
青屏坊外比往日熱鬧不少。
主家使者雖然還沒到，但貼畫像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幾個粗使弟子湊在坊門處的告示牆前，伸著脖子看，邊看邊低聲議論。
周婉遠遠瞧見，也不靠近，只從側邊石板路折向庫房方向。
還沒走到庫房，便聽見身後有人壓著嗓子道：「聽說了沒，楊退是跟婉師叔一起回來的。主家這次來，就是衝著龍蛋的事。婉師叔這回，怕是要折進去。」
另一人小聲接話：「別亂說。婉師叔可是練氣後期，族裡能拿她怎樣？」
「練氣後期又怎樣？主家來的可是築基修士。問魂香一點，什麼事問不出來？你且看著吧，等使者到了，頭一個要被叫去問話的，就是婉師叔。」
周婉腳步一頓。
那兩名弟子從岔路轉出來，正與她撞個正著。
一個是外門的周順，一個是替庫房跑腿的周明。
兩人見了周婉，臉色霎時白了，嘴唇抖了抖，連見禮都忘了。
周婉沒說話，只盯著他們。那目光像在深水裡浸過的刀，寒得沒有一絲溫度。
周順被她看得腿軟，強笑道：「婉、婉師叔，我們方才胡說，您別當真……」
「胡說什麼了？」周婉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再說一遍，我聽聽。」
周順哪裡敢再說，只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周明更不濟，兩條腿篩糠似的，幾乎要跪下去。
周婉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不重，卻像踩在兩人心口上。
她身上的練氣後期威壓無聲無息地漫開，周圍的空氣都沉了沉，連道旁野草都伏了下去。
「我平素待你們寬和，倒把你們的舌頭養長了。」周婉輕聲道，「主家使者來查什麼，不查什麼，是你們能議論的？今日這些話，若傳到使者耳朵里，你們自己想想，是掉幾顆牙，還是掉一層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順撲通一聲跪下了：「婉師叔，弟子知錯了！求您大人大量，別跟弟子一般見識。」
周明也連忙跪下，話都說不利索了。
周婉俯視著他們，片刻後，忽然抬手。周順以為要挨打，眼睛一閉，身子往後縮。
周婉的手卻只在他肩頭極輕地拍了拍，像拂去一片落葉。
「去吧。」她說，「若再讓我聽見半句，便自己捲鋪蓋滾出青屏山。」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婉站在原地，臉上的冷意慢慢收了，只餘下一點極淡的倦。
她心裡清楚，光壓服兩個外門弟子沒用。
這青屏山上下，嘴上不敢說，心裡不知道已經把她編排成了什麼模樣。
周瑤那邊再添幾把火，不用主家開口，分家自己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個半死。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擊掌聲。
「好威風。」周瑤從一叢芭蕉後轉出來，水青色的裙擺上還沾著雨珠，笑吟吟地望著她，「婉兒妹妹治下，真是越發有族中長老的氣勢了。」
周婉轉過身，面上淡淡：「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讓堂姐見笑了。」
周瑤走近幾步，故作親昵地挽住她的小臂：「我原想去你院中坐坐，卻聽說你不在，便出來尋你。倒好，看了場好戲。」
她壓低聲音，「不過婉兒，說真的，那楊退與你不過同行過幾回，怎的族裡傳得那樣難聽？我聽著都替你生氣。」
周婉道：「隨他們傳去。主家自會查明。」
「那是自然。」周瑤笑得眉眼彎彎，忽又嘆道，「不過主家這次帶了問魂香來，可見是動了真格。聽說那問魂香一點，練氣期的修士心裡想什麼，都得倒個乾淨。婉兒，你可莫要硬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得想好再說。」
周婉轉頭看她，目光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堂姐今日來，是替主家傳話的？」
周瑤神色微變，很快又笑開：「怎麼會。我不過是擔心你，想叮囑你兩句。你若嫌我多事，我不說便是。」
她鬆開周婉的手，退後一步，像要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輕飄飄地補了一句：「對了，問魂香點起來，最忌心緒不寧。你若問心無愧，自然無礙。」
說完，她朝周婉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條路去了。
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在雨後的山色間漸行漸遠。
周婉站了許久。
她把袖中的手指一根根鬆開，掌心已掐出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問魂香。
楊退的畫像。
周泰的警告。
周瑤的試探。
一樁一樁，像雨後的藤蔓，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抬頭望天。
烏雲正往東移，西邊露出一小塊寡白的日頭，照得山間水汽蒸騰，如蒙了層薄紗。
荒山石洞中，陳豐忽然從淺眠中睜開眼。
後頸的禁制輕輕顫著，像被風吹動的繩結，一盪一盪。
他沉入識海，金色光團上，數字「6」緩緩變成「7」。
「又漲了。」陳豐把尾巴卷到身前，用爪子撥了撥尾尖的細毛。
周婉這一日，過得可真是「熱鬧」。
被禁足問話，被主家查問，被族親擠兌，如今又添了些暗流。
這女人像陷在泥沼里，越掙扎越往下沉。
陳豐打了個呵欠，翻身躺下。洞外又飄起雨來，沙沙地響，像有人往山石上撒沙子。
他在雨聲中閉上眼，意識沉到最深處。
道果的金光如一粒不滅的燈，懸在黑暗裡，映著那數字「7」，安靜而篤定。
「加把勁。」陳豐在半夢半醒間想，「等這數字爬到一百，我看你還能拿什麼拴住我。」
這一夜，周婉到底還是去了荒山。
她是等青屏山上所有燈火都熄了之後才動身的。
雨已經停了大半，只剩山間偶有幾點零星的雨絲飄過，沾在衣上，涼津津的。
周婉沒有撐傘，沿著後山小徑快步疾行，像一頭夜行的貓，輕巧地避開每一處可能藏人的拐角。
主家使者已經到了，就住在青屏別府東邊的客院裡。
今晚周泰設了接風宴，席間熱鬧，卻沒人敢笑得太開。
使者只帶了一名隨侍，話少，酒也少，吃了幾箸便回房了。
周婉全程陪坐，離得遠遠的。
使者沒有正眼看過她，只在與周泰談話時，偶爾將視線掃過堂下眾人，那目光像在挑揀什麼。
周婉硬撐了半個多時辰，才尋了機會退下。
她沒有回房，而是繞到山後，往荒山去了。
到了石洞外，周婉先用神識掃過四周。山中寂然，連蟲聲都稀稀拉拉，像被前兩日的雨澆啞了。
她取出玉符分開禁制，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洞中漆黑，周婉卻一眼便看見石床上的那團影子。
她眯了眯眼，以為自己瞧錯了。
那影子比兩日前大了不少，不再是一小團，而是一條半臂多長的龍身，盤在石床中央，烏黑的鱗片在禁制微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
陳豐似乎被她的腳步聲驚動，抬起腦袋，豎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懶懶地垂了下去。
周婉走近幾步，心中又驚又疑。她不過幾日沒來，這幼龍竟長了這麼多。
按照族中典籍記載，龍種破殼後頭一個月，應當只有尺許長短，身子細弱，日日嗜睡。
可眼前這條小黑龍，少說也長了一圈，鱗甲也比之前厚了不少，尤其是那對前爪，爪尖在石床上輕輕一搭，便壓出幾道淺痕。
「怪了。」周婉低聲自語，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盤。
那玉盤通體青灰，盤面上刻著九道環紋，中央嵌著一枚細如米粒的銀珠。周婉將玉盤置於地上，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珠上。
銀珠亮起，九道環紋依次點亮，又緩緩退去。
陳豐一動不動，只把眼睛掀開一條縫，看著她。
這女人又拿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物件來了。
周婉捏了個訣，將玉盤朝陳豐一照。那盤面上的銀珠忽然劇烈跳動起來，一道、兩道、三道，接連亮起三道環紋。
到第四道時，亮得極勉強，閃了幾閃，終是沒能升上去。
周婉的手驀地抖了一下，差點把玉盤摔了。
「練氣三層。」她盯著陳豐，眼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這才破殼幾日？
就算她日日投餵靈果，黑龍血脈再強，也不該成長得如此之快。
照這速度，只怕用不了一個月，便能突破練氣六層。
再往後，她的禁制就未必壓得住了。
可這念頭只閃了一瞬，便被另一股更大的狂喜壓了下去。
快才好。她周婉要的，不正是一頭能快速長成的龍嗎？
青屏這個爛攤子，主家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只要陳豐長到築基中期，她便能帶著他遠走高飛。
到那時，什麼問魂香，什麼楊退的畫像，什麼周瑤的冷嘲熱諷，統統都不用再理會。
周婉壓下激盪的心緒，將玉盤收起，快步走到石床邊。
她仔細端詳陳豐，見他精神極好，雙目有神，鱗甲油亮，全無病態。
那三枚血釘的位置也正常，額上、胸口、腹部的鱗片略有異色，在暗處泛著極淡的血光，顯是禁制已經深深扎入龍軀之中。
「好，很好。」周婉伸手覆在陳豐頭頂，輕輕摩挲。
陳豐由著她摸，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聲，像在撒嬌。
周婉唇角微彎，這幾日壓在心頭的陰雲竟散了許多。
「你可要快些長大。」她低聲道，「姐姐的指望，可全在你身上了。」
陳豐把眼睛完全睜開，赤紅的豎瞳在黑暗中像兩顆極小的炭火。
他看不清周婉全部的神情，但從那輕快了許多的呼吸聲里，他能聽出這女人的歡喜與急切。
她當他的成長全是她的功勞，以為是靈果和血釘禁制催出來的。
也好，她越這樣認為，便越不會懷疑到他暗中修煉上。
「練氣三層。」陳豐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那什麼測靈盤，照一下便知道他的修為。
周婉肯定把他當成了稀世奇珍。這倒也是實話。
不過，那測靈盤只能測出他肉身的靈氣總量，卻探不到他識海深處那顆金色道果。更探不到他每日夜裡偷練噬天訣的痕跡。
「對不對？」陳豐用腦袋蹭了蹭周婉的手心，做出一副親昵模樣。
周婉笑了一聲，又給他餵了枚靈果。
這次雖不如赤紋朱果那般珍貴，卻也是靈氣充沛之物。
陳豐也不客氣，幾口吞下，伏在石床上，作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周婉又坐了會兒，才起身道：「使者要在青屏待上三五日。這幾日我不能常來，你在這裡好好待著，莫要亂跑。」
陳豐半合著眼，看她走到洞口。周婉忽然又停住，回頭看著他，輕聲道：「若有人來查山，你便躲到床下去。我會想辦法拖住他們。」
陳豐低低地應了一聲。
周婉這才沒入禁制之外，腳步聲很快被山風卷散了。
石洞重新靜了下來。
陳豐在黑暗中睜開眼，豎瞳里那點紅光緩緩收斂。
他盤起身子，舔了舔前爪上的靈果汁液。
周婉今晚心情不錯，連道果都沒怎麼動。
不過無妨。她越是對他上心，越不願放手，等到圖窮匕見那日，他吞的便不光是氣運了。
陳豐閉上眼，讓身體慢慢沉入靈果帶來的暖意中。
洞外的雨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山間撒了滿把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