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婉出事
周婉進了中堂，雨還在下。
周泰沒坐主位，站在堂前滴水檐下，背對著她，手裡捏著那枚傳訊玉符。
檐水成線，落進石階下的水溝里，嘩嘩響著，像把滿院子的雨都趕到了這一處。
周婉收了傘，抖去水珠，在門邊站定：「爹，您叫我。」
周泰沒回頭，只把玉符往袖中一塞，抬腳進了堂內。
周婉跟進去，見他走到案後坐下，臉上看不出喜怒，心裡反倒更沉了幾分。
「坐。」周泰朝下首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周婉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周泰不開口，她也不問。
父女倆就這麼對坐著，堂中只聽得見雨水敲打屋瓦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周泰才緩緩道：「使者已經進了青屏地界，最多半個時辰便到。」
他頓了頓，看向周婉，「龍蛋的事，我再問你一遍。」
周婉抬起眼，目光與他碰在一處：「女兒說過，蛋碎了。」
周泰盯著她，眼神很深：「什麼時候碎的？你到趙家內庫時，還有誰在？碎殼在何處？可有人證？」
這一串問得急，周婉卻早有準備。
她不慌不忙地微垂下眼，似是回憶了片刻，才道：
「那晚趙家護山大陣一破，我與楊師兄從西側偏門入。混戰之中走散了。我到內庫時，三方修士已經交上手，玉台四周亂成一片。
龍蛋就在檯面上，但已裂作幾塊，蛋液流了滿地。當時有金丹真人鬥法的餘波從後山掃來，整座內庫都在晃，女兒不敢久留，只搶了幾樣東西便退了出來。
碎殼大約還在趙家內庫，只是眼下趙家廢墟已被人搜了不知多少遍，只怕早被那些散修撿去了。」
周泰聽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昨日主家派來的人傳了句話。說是在趙家廢墟的灰燼里，翻出了幾片蛋殼。」
周婉放在膝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主家說，那蛋殼內外兩層，內層有活胎之氣。」周泰的聲音不高，卻一字字砸下來，「也就是說，蛋在破開之前，裡面的東西是活的。」
周婉神色不變：「那自然是活的。趙老怪得了龍蛋，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若非這龍種太重要，那三家也不會連夜破陣去搶。」
周泰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仍停在她臉上：「主家說，蛋殼上有極淡的魂煞痕跡。那不是三方修士留下的，倒像是有人用命魂之術，在蛋破之前做了什麼手腳。」
周婉心頭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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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魂之術。
那是她用來控制陳豐的禁制，殘留的煞氣竟沾到了蛋殼上？
她當時自以為處理得乾淨，沒想到主家竟能從灰燼里的幾片碎殼上查出端倪。
「命魂之術，女兒不會。」周婉穩住聲音，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爹，您也知道，女兒修的是木系回春訣與風刃術，哪懂什麼命魂禁制？主家這是……在懷疑我？」
周泰不答，只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疲憊，還有一絲極淡的失望。
周婉被這目光罩著，袖中的手越攥越緊，面上卻愈發鎮定。
「爹若不信，可讓人來查。」周婉輕聲道，「女兒身上沒有魂煞之氣，一驗便知。」
周泰擺擺手：「主家沒有指名道姓。但這話既然傳到了我耳朵里，說明他們起了疑。你這時候若再往荒山跑，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周婉抿緊了唇。周泰這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她，他知道荒山那頭有東西。
「我且問你。」周泰坐直身子，兩手撐在案上，聲音壓低了幾分，「荒山石洞裡的，到底是什麼？」
周婉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
案上的靈燈被雨氣打得有些晃，光影在周泰臉上明滅不定。
那雙眼睛裡，沒有逼問，沒有震怒，只有一種被壓到極處的憂懼。
他早就知道了。
「你當為父老糊塗了？」周泰苦笑一聲，「你隔三差五往荒山跑，又買隱靈陣，又取隱靈丹，還找我要過上品靈果。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給活物用的？我不過是給你留著臉，沒當面揭穿罷了。」
周婉的喉嚨動了動，終於沒有否認。她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是龍。」
周泰的手在案上輕輕一按。
沒有發怒，也沒有追問，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把積了多日的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你好大的膽子。」他緩緩道。
周婉抬眼，目光清亮：「爹，這龍不能交給主家。若交出去，女兒死路一條。若不交，青屏一脈還能有一條活路。
您知道分家這些年在主家眼裡是什麼。一顆龍蛋，換不來我們的翻身。只有龍長成了，才有用。」
周泰盯著她，許久沒說話。
雨水順著屋脊嘩嘩地淌，像要把整座青屏山都洗褪一層皮。
「使者到後，你哪裡也不要去。」周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就在你院中待著。荒山那邊，先不要管了。待使者走了，我們再說。」
周婉還想說什麼，周泰已經抬手制止：「去吧。把你身上的東西都收拾好。有些東西，該藏的，藏深些。」
周婉起身，朝他行了一禮：「女兒知道。」
她轉身走到堂外，撐起傘。雨更大了，天灰得發黑。
周婉在檐下站了一息，才邁入雨中。
裙擺很快濕了，貼在腳踝上，涼得她渾身一激靈。
荒山石洞中，陳豐突然從夢中驚醒。
後頸的禁制像被火燎了一下，痛得他整條身子弓了起來。
那三枚血釘也同時熱了起來，額上、胸口、腹部，三處灼痛此起彼伏，像有三根燒紅的細針在肉里打轉。
陳豐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直覺告訴他，周婉那邊出大事了。
他掙扎著沉入識海。金色光團表面，數字「5」猛跳了一下，變成「6」。那紅線禁制像條受驚的蛇，瘋狂收縮，將他的神魂外圍勒得幾乎變形。
陳豐悶哼出聲，前爪在石床上摳出幾道白痕。
「這女人……怎麼了？」他忍著痛，朝洞外看了一眼。雨聲密集，天昏地暗。
一道極淡的紫色電光在遠山處一閃而過，隨後是悶雷，從雲層深處滾來，震得石洞簌簌落灰。
陳豐伏在石床上，任那疼痛慢慢退去。
他不知道青屏山上正在發生什麼，但他清楚，周婉的處境已經糟到了極處。
這對他，未必是壞事。
「快了。」陳豐在雷聲中閉上眼，把身體緊緊盤起。
龍軀在雨夜裡微微發亮，黑鱗如墨，呼吸悠長。
雨一直下了一夜，到天明才歇。
陳豐從石床上抬起頭時，洞口的禁制外正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山間的空氣被洗得透涼，帶著股生澀的草木氣，從石縫裡滲進來，倒比前幾日好聞些。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
後頸的禁制已經不疼了，只餘一點極輕的麻，像被凍過之後緩過來的皮膚。
昨夜那股灼痛來得猛，去得也快。
陳豐知道，那是周婉心緒大亂所致。
他沉入識海看了看，道果數字停在「6」，沒有再動。
紅線禁制縮在金光外圍，像條被雨淋透的蛇，蔫蔫地蜷著。
「她倒是熬過來了。」陳豐暗自嘀咕。他昨夜還以為周婉要出大事，眼下看來，那女人只是受了場驚嚇，還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不過能讓道果一夜間連跳兩點，這驚嚇也不小了。
陳豐沒再深想。
他如今最關心的，是自己的修煉。
趁周婉被困在青屏，荒山無人看管，他得抓緊把黑龍噬天訣的第一層練得再熟些。
昨日他吸得太猛，險些撐炸，今日他學乖了。先照法門將氣息調勻，再一點點開喉引氣，控制在三分力道以內。
靈氣入體，細密綿長，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雖不如昨日那般痛快，卻勝在穩當。
如此練了半炷香，腹中暖意融融，黑炎種子安安靜靜，像團將熄未熄的炭火。
陳豐收了勢，吐出一口濁息。這法子對路。
修煉如熬藥，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又不出藥性。
三分力道，於他眼下正好。
練完功，他照例在洞中活動腿腳。
這幾日吃了幾枚上品靈果，又得了噬天訣入門，龍軀的成長肉眼可見。
四肢不再發軟，行走時四爪落地無聲，轉身時尾巴一甩，能在空中抽出極細的破風聲。
陳豐有意試了試，後腿猛蹬，整條身子朝前躥出，前爪抓地急停，幾乎貼到禁制邊上才停住。
若再快一分，便要撞上那層暗紅紋路。
「快了。」他盯著近在咫尺的禁制，豎瞳眯了眯，「再過段日子，這地方就關不住我了。」
陳豐回到石床，正想再睡個回籠覺，後頸忽然微微一熱。
他偏了偏頭，沒有理。
這幾日他對禁制的冷熱變化已經習以為常，熱得輕，說明周婉只是想起他，熱得重，那才是真出了事。
此刻這熱度不輕不重，像有人用手指在脖後按了按，大約是周婉在暗中確認他的位置。
青屏山中，周婉站在小院廊下，手裡捏著那枚朱紅玉符，目光卻越過院牆，望向山門方向。
雨雖停了，山道上還滿是泥濘。
幾個年輕弟子正拿著竹帚掃階上的落葉，動作慢吞吞的，眼神卻不住地往山門瞟。
今日主家使者要到，整個青屏都浸在一股說不出的緊張里。
連廊下掛的鳥籠里，那隻養了多年的金絲雀都縮著脖子，不叫了。
周婉收起玉符，轉身進屋。
周顯正坐在窗邊啃一塊冷掉的米糕，見她進來，忙站起來：「阿姐，使者到了嗎？」
「還沒有。」周婉給他倒了杯水，「你今日別亂跑，就待在我屋裡。若有人問起，說我身子不適，不見客。」
周顯點頭，又小聲問：「那周瑤表姐來找你呢？」
周婉冷笑一聲：「她若來了，就讓她在門外等著。」
話音未落，院外果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周婉與周顯對視一眼，都皺了眉。
片刻後，周瑤的聲音就在門外響了起來，柔柔的，帶著笑：「婉兒妹妹在屋裡嗎？姐姐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看看。」
周婉按住正要起身的周顯，自己走到門邊，隔著門板道：「周婉身子有些乏，今日不便見客，堂姐改日再來吧。」
門外安靜了一瞬。
周瑤的聲音依舊帶笑，只是那笑里像摻了沙：
「怎麼還跟姐姐見外了？我聽說你昨夜被叫去中堂問話，擔心你受了委屈，這才一早過來。你若真不方便，那我便不進了。只是有幾句話，想與你說。」
周婉沒應聲。
周瑤似乎也不指望她開，便自顧自往下道：
「主家使者帶著壇香和玉簡來的。壇香是問魂香，能試出修士身上有沒有魂煞之氣。玉簡里，是楊退的畫像。如今畫像已經貼在青屏坊外，好多人去看呢。婉兒，你若得空，不妨也去瞅瞅。」
說完，腳步聲輕巧地朝外去了，像來時一樣快。
周婉站在門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荒山石洞中，陳豐忽然仰起頭。
後頸的禁制又痛了一下，不重，卻帶著股刺骨的冷意，像有人往他脖子裡塞了塊冰。
陳豐「嘶」了一聲，縮了縮脖子。
這感覺與被燙不同，更陰，更寒，像是周婉心裡那股子狠勁燒到了極處，反而凝成了冰。
「問魂香，楊退的畫像。」陳豐雖聽不見周瑤的話，卻從禁制那端傳來的情緒里，模模糊糊地「讀」到幾個極淡的字句。
他甩了甩腦袋，那感覺便散了。
這禁制能傳些零碎的意念，不清晰，像隔牆聽人低語。
陳豐走到洞口，把前爪搭在禁制邊，望向洞外。
雨後的荒山像被洗過，草木都透出股鮮亮的綠意。
幾隻灰羽山雀從崖邊掠過，鳴聲清脆，一路往青屏方向飛去。
陳豐看著它們消失在遠山處，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微妙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逼近，不快，但穩。
「要來了。」他低聲開口，聲帶震動，發出的卻仍是極細的龍鳴，與風聲混在一起，幾乎聽不分明。
周泰沒坐主位，站在堂前滴水檐下，背對著她，手裡捏著那枚傳訊玉符。
檐水成線，落進石階下的水溝里，嘩嘩響著，像把滿院子的雨都趕到了這一處。
周婉收了傘，抖去水珠，在門邊站定：「爹，您叫我。」
周泰沒回頭，只把玉符往袖中一塞，抬腳進了堂內。
周婉跟進去，見他走到案後坐下，臉上看不出喜怒，心裡反倒更沉了幾分。
「坐。」周泰朝下首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周婉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周泰不開口，她也不問。
父女倆就這麼對坐著，堂中只聽得見雨水敲打屋瓦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周泰才緩緩道：「使者已經進了青屏地界，最多半個時辰便到。」
他頓了頓，看向周婉，「龍蛋的事，我再問你一遍。」
周婉抬起眼，目光與他碰在一處：「女兒說過，蛋碎了。」
周泰盯著她，眼神很深：「什麼時候碎的？你到趙家內庫時，還有誰在？碎殼在何處？可有人證？」
這一串問得急，周婉卻早有準備。
她不慌不忙地微垂下眼，似是回憶了片刻，才道：
「那晚趙家護山大陣一破，我與楊師兄從西側偏門入。混戰之中走散了。我到內庫時，三方修士已經交上手，玉台四周亂成一片。
龍蛋就在檯面上，但已裂作幾塊，蛋液流了滿地。當時有金丹真人鬥法的餘波從後山掃來，整座內庫都在晃，女兒不敢久留，只搶了幾樣東西便退了出來。
碎殼大約還在趙家內庫，只是眼下趙家廢墟已被人搜了不知多少遍，只怕早被那些散修撿去了。」
周泰聽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昨日主家派來的人傳了句話。說是在趙家廢墟的灰燼里，翻出了幾片蛋殼。」
周婉放在膝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主家說，那蛋殼內外兩層，內層有活胎之氣。」周泰的聲音不高，卻一字字砸下來，「也就是說，蛋在破開之前，裡面的東西是活的。」
周婉神色不變：「那自然是活的。趙老怪得了龍蛋，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若非這龍種太重要，那三家也不會連夜破陣去搶。」
周泰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仍停在她臉上：「主家說，蛋殼上有極淡的魂煞痕跡。那不是三方修士留下的，倒像是有人用命魂之術，在蛋破之前做了什麼手腳。」
周婉心頭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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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魂之術。
那是她用來控制陳豐的禁制，殘留的煞氣竟沾到了蛋殼上？
她當時自以為處理得乾淨，沒想到主家竟能從灰燼里的幾片碎殼上查出端倪。
「命魂之術，女兒不會。」周婉穩住聲音，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爹，您也知道，女兒修的是木系回春訣與風刃術，哪懂什麼命魂禁制？主家這是……在懷疑我？」
周泰不答，只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疲憊，還有一絲極淡的失望。
周婉被這目光罩著，袖中的手越攥越緊，面上卻愈發鎮定。
「爹若不信，可讓人來查。」周婉輕聲道，「女兒身上沒有魂煞之氣，一驗便知。」
周泰擺擺手：「主家沒有指名道姓。但這話既然傳到了我耳朵里，說明他們起了疑。你這時候若再往荒山跑，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周婉抿緊了唇。周泰這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她，他知道荒山那頭有東西。
「我且問你。」周泰坐直身子，兩手撐在案上，聲音壓低了幾分，「荒山石洞裡的，到底是什麼？」
周婉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
案上的靈燈被雨氣打得有些晃，光影在周泰臉上明滅不定。
那雙眼睛裡，沒有逼問，沒有震怒，只有一種被壓到極處的憂懼。
他早就知道了。
「你當為父老糊塗了？」周泰苦笑一聲，「你隔三差五往荒山跑，又買隱靈陣，又取隱靈丹，還找我要過上品靈果。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給活物用的？我不過是給你留著臉，沒當面揭穿罷了。」
周婉的喉嚨動了動，終於沒有否認。她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是龍。」
周泰的手在案上輕輕一按。
沒有發怒，也沒有追問，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把積了多日的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你好大的膽子。」他緩緩道。
周婉抬眼，目光清亮：「爹，這龍不能交給主家。若交出去，女兒死路一條。若不交，青屏一脈還能有一條活路。
您知道分家這些年在主家眼裡是什麼。一顆龍蛋，換不來我們的翻身。只有龍長成了，才有用。」
周泰盯著她，許久沒說話。
雨水順著屋脊嘩嘩地淌，像要把整座青屏山都洗褪一層皮。
「使者到後，你哪裡也不要去。」周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就在你院中待著。荒山那邊，先不要管了。待使者走了，我們再說。」
周婉還想說什麼，周泰已經抬手制止：「去吧。把你身上的東西都收拾好。有些東西，該藏的，藏深些。」
周婉起身，朝他行了一禮：「女兒知道。」
她轉身走到堂外，撐起傘。雨更大了，天灰得發黑。
周婉在檐下站了一息，才邁入雨中。
裙擺很快濕了，貼在腳踝上，涼得她渾身一激靈。
荒山石洞中，陳豐突然從夢中驚醒。
後頸的禁制像被火燎了一下，痛得他整條身子弓了起來。
那三枚血釘也同時熱了起來，額上、胸口、腹部，三處灼痛此起彼伏，像有三根燒紅的細針在肉里打轉。
陳豐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直覺告訴他，周婉那邊出大事了。
他掙扎著沉入識海。金色光團表面，數字「5」猛跳了一下，變成「6」。那紅線禁制像條受驚的蛇，瘋狂收縮，將他的神魂外圍勒得幾乎變形。
陳豐悶哼出聲，前爪在石床上摳出幾道白痕。
「這女人……怎麼了？」他忍著痛，朝洞外看了一眼。雨聲密集，天昏地暗。
一道極淡的紫色電光在遠山處一閃而過，隨後是悶雷，從雲層深處滾來，震得石洞簌簌落灰。
陳豐伏在石床上，任那疼痛慢慢退去。
他不知道青屏山上正在發生什麼，但他清楚，周婉的處境已經糟到了極處。
這對他，未必是壞事。
「快了。」陳豐在雷聲中閉上眼，把身體緊緊盤起。
龍軀在雨夜裡微微發亮，黑鱗如墨，呼吸悠長。
雨一直下了一夜，到天明才歇。
陳豐從石床上抬起頭時，洞口的禁制外正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山間的空氣被洗得透涼，帶著股生澀的草木氣，從石縫裡滲進來，倒比前幾日好聞些。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
後頸的禁制已經不疼了，只餘一點極輕的麻，像被凍過之後緩過來的皮膚。
昨夜那股灼痛來得猛，去得也快。
陳豐知道，那是周婉心緒大亂所致。
他沉入識海看了看，道果數字停在「6」，沒有再動。
紅線禁制縮在金光外圍，像條被雨淋透的蛇，蔫蔫地蜷著。
「她倒是熬過來了。」陳豐暗自嘀咕。他昨夜還以為周婉要出大事，眼下看來，那女人只是受了場驚嚇，還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不過能讓道果一夜間連跳兩點，這驚嚇也不小了。
陳豐沒再深想。
他如今最關心的，是自己的修煉。
趁周婉被困在青屏，荒山無人看管，他得抓緊把黑龍噬天訣的第一層練得再熟些。
昨日他吸得太猛，險些撐炸，今日他學乖了。先照法門將氣息調勻，再一點點開喉引氣，控制在三分力道以內。
靈氣入體，細密綿長，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雖不如昨日那般痛快，卻勝在穩當。
如此練了半炷香，腹中暖意融融，黑炎種子安安靜靜，像團將熄未熄的炭火。
陳豐收了勢，吐出一口濁息。這法子對路。
修煉如熬藥，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又不出藥性。
三分力道，於他眼下正好。
練完功，他照例在洞中活動腿腳。
這幾日吃了幾枚上品靈果，又得了噬天訣入門，龍軀的成長肉眼可見。
四肢不再發軟，行走時四爪落地無聲，轉身時尾巴一甩，能在空中抽出極細的破風聲。
陳豐有意試了試，後腿猛蹬，整條身子朝前躥出，前爪抓地急停，幾乎貼到禁制邊上才停住。
若再快一分，便要撞上那層暗紅紋路。
「快了。」他盯著近在咫尺的禁制，豎瞳眯了眯，「再過段日子，這地方就關不住我了。」
陳豐回到石床，正想再睡個回籠覺，後頸忽然微微一熱。
他偏了偏頭，沒有理。
這幾日他對禁制的冷熱變化已經習以為常，熱得輕，說明周婉只是想起他，熱得重，那才是真出了事。
此刻這熱度不輕不重，像有人用手指在脖後按了按，大約是周婉在暗中確認他的位置。
青屏山中，周婉站在小院廊下，手裡捏著那枚朱紅玉符，目光卻越過院牆，望向山門方向。
雨雖停了，山道上還滿是泥濘。
幾個年輕弟子正拿著竹帚掃階上的落葉，動作慢吞吞的，眼神卻不住地往山門瞟。
今日主家使者要到，整個青屏都浸在一股說不出的緊張里。
連廊下掛的鳥籠里，那隻養了多年的金絲雀都縮著脖子，不叫了。
周婉收起玉符，轉身進屋。
周顯正坐在窗邊啃一塊冷掉的米糕，見她進來，忙站起來：「阿姐，使者到了嗎？」
「還沒有。」周婉給他倒了杯水，「你今日別亂跑，就待在我屋裡。若有人問起，說我身子不適，不見客。」
周顯點頭，又小聲問：「那周瑤表姐來找你呢？」
周婉冷笑一聲：「她若來了，就讓她在門外等著。」
話音未落，院外果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周婉與周顯對視一眼，都皺了眉。
片刻後，周瑤的聲音就在門外響了起來，柔柔的，帶著笑：「婉兒妹妹在屋裡嗎？姐姐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看看。」
周婉按住正要起身的周顯，自己走到門邊，隔著門板道：「周婉身子有些乏，今日不便見客，堂姐改日再來吧。」
門外安靜了一瞬。
周瑤的聲音依舊帶笑，只是那笑里像摻了沙：
「怎麼還跟姐姐見外了？我聽說你昨夜被叫去中堂問話，擔心你受了委屈，這才一早過來。你若真不方便，那我便不進了。只是有幾句話，想與你說。」
周婉沒應聲。
周瑤似乎也不指望她開，便自顧自往下道：
「主家使者帶著壇香和玉簡來的。壇香是問魂香，能試出修士身上有沒有魂煞之氣。玉簡里，是楊退的畫像。如今畫像已經貼在青屏坊外，好多人去看呢。婉兒，你若得空，不妨也去瞅瞅。」
說完，腳步聲輕巧地朝外去了，像來時一樣快。
周婉站在門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荒山石洞中，陳豐忽然仰起頭。
後頸的禁制又痛了一下，不重，卻帶著股刺骨的冷意，像有人往他脖子裡塞了塊冰。
陳豐「嘶」了一聲，縮了縮脖子。
這感覺與被燙不同，更陰，更寒，像是周婉心裡那股子狠勁燒到了極處，反而凝成了冰。
「問魂香，楊退的畫像。」陳豐雖聽不見周瑤的話，卻從禁制那端傳來的情緒里，模模糊糊地「讀」到幾個極淡的字句。
他甩了甩腦袋，那感覺便散了。
這禁制能傳些零碎的意念，不清晰，像隔牆聽人低語。
陳豐走到洞口，把前爪搭在禁制邊，望向洞外。
雨後的荒山像被洗過，草木都透出股鮮亮的綠意。
幾隻灰羽山雀從崖邊掠過，鳴聲清脆，一路往青屏方向飛去。
陳豐看著它們消失在遠山處，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微妙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逼近，不快，但穩。
「要來了。」他低聲開口，聲帶震動，發出的卻仍是極細的龍鳴，與風聲混在一起，幾乎聽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