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三條線
表演哪首歌這事，從早上八點討論到快十一點。
練習室白板上，泰妍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是「再次重逢的世界」，第二行是「Roly-Poly」。第一行下面畫了一個括號，空的。第二行下面也畫了括號，但旁邊標了「音樂節暫定，細節再議」。
素妍坐在把杆邊，手裡轉著一支筆，旁邊放著一瓶沒擰開的指甲油。恩靜趴在白板旁邊的地上，手撐著下巴。宋茜和Irene坐在長凳上，一個靠著牆，一個看著白板。林默靠在門框上，本子攤開。
「再次重逢的世界，五人版。」泰妍說，「電視節目唱這首。三天，我把分線定下來。」
「怎麼分？」素妍停住筆。
泰妍說：「三條主唱線，一人一條。但不是分段各唱各的，是三條線並行。主歌我領，橋段你領，最後一段副歌恩靜從底下推爆發。副歌三個人同時到達。宋茜托底，Irene收最後一句。」
素妍說：「誰壓誰？」
泰妍說：「不壓。各走各的，最大限度發揮每個人的優勢。」
素妍看了她兩秒，把筆放下了。
恩靜從地上爬起來：「我唱哪條？」
素妍說：「副歌爆發段。你低音上去那一下，比原版更有勁。」
恩靜說：「那泰妍歐尼呢？」
素妍說：「她走高音。但她不壓我的中音。兩條線並行。」
泰妍轉過身：「行。三條線。副歌前主歌我走，橋段你走，最後一段副歌恩靜推。最後一句Irene收。」
素妍說：「那我和恩靜是什麼？不是伴唱吧。」
泰妍說：「不是。是三條線。缺一條，這首歌就塌。」
素妍看了她兩秒，沒再說話。
宋茜問：「那我呢？」
素妍說：「你托底。低音從底下墊上來。」
宋茜說：「行。」
Irene說：「那我呢？」
素妍說：「收尾。最後一句留給你。」
Irene點了一下頭。她把水杯放下，坐直了一點。
林默把這些記下來。三條主唱線，一個托底，一個收尾。五個人，五個位置。沒有一個位置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少女時代，泰妍是主唱。T-ara，素妍和恩靜是主唱。他追過的這兩個團，主唱現在站在同一個練習室里，唱同一首歌。以前他在論壇上看過一個帖子，說「一個團最多兩個主唱，多了就是資源浪費」。現在他看著三個人各自分到一條線，一條都不閒。看來那個論壇帖子的結論，被這五個人推翻了。
泰妍把白板上第一行下面的括號填上：「三人主唱線，宋茜托底，Irene收尾。」然後她在第二行「Roly-Poly」下面寫上：「音樂節暫定，細節待排。」
「五人版的編曲我們練過。但那時候沒有按三條主唱線來分，副歌是齊的。這次要拆成三條線，每條線都得獨立走。拆完之後，整首歌的平衡能不能保住，我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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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妍說：「拆了才知道。」
泰妍說：「但不知道三條主唱線疊在一起，放到理想世界現在這個時間段的設備上，會是什麼反應。」
素妍說：「那就試。」
泰妍說：「今天試。明天改。後天錄。」
素妍說：「可以。」
鄭製作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他手裡拿著一疊譜紙，看了看白板上的三條線。隔壁是編曲工作區，他一直在那兒聽著。
「我聽到了。」他說，「你們說的是《再次重逢的世界》吧？三條主唱線並行，從編曲角度可以做。但副歌第二段的頻段會撞。泰妍的高音在上，素妍的中音在中間，恩靜的低音在下面推。三條線疊在一起，中頻會糊。」
素妍說：「那怎麼辦？」
鄭製作說：「兩個辦法。要麼把泰妍的高音再往上推半個八度，空出中頻。要麼把宋茜的托底再往下沉，從更低的頻段托。兩個方案各有取捨。你們先試，試完告訴我用哪個。我今晚幫你們改配器。」
泰妍說：「先試第二個。宋茜往下沉，我不往上推。」
鄭製作看了她一眼：「行。那我今晚按第二個改。要是不行，再試第一個。」
說完他轉身回隔壁。
恩靜說：「那音樂節那首呢？」
泰妍把白板上第二行的問號擦掉，寫上：「音樂節：《Roly-Poly》（暫定）。」
素妍說：「再議什麼。先把這首拆了。拆完再議。」
泰妍說：「這首拆完，電視節目唱。音樂節那首，另定。」
素妍說：「兩首不同的？」
泰妍說：「對。」
素妍說：「那音樂節唱什麼？」
泰妍說：「《Roly-Poly》。」
素妍停了一下，她看了恩靜一眼。恩靜點了一下頭。
素妍說：「行。Roly-Poly。我唱哪條？」
泰妍說：「你唱副歌高音。我唱中音。恩靜走爆發。」
素妍說：「行。」
恩靜說：「副歌爆發段，我來。我還能再高一點。」
泰妍看了她一眼。恩靜沒躲。泰妍點了一下頭。
恩靜說：「所以電視節目唱《再次重逢的世界》，音樂節唱《Roly-Poly》。」
泰妍說：「對。今天只排電視節目這首。」
林默合上本子。他忽然覺得，五個人里三條主唱線，一條托底，一條收尾。再加他一個跑腿的。
泰妍拿起筆，在白板上《再次重逢的世界》下面開始畫三條線。素妍湊過去，指著中間那條說：「這裡不能太直，得往下走一點，不然和你那條撞。」
泰妍說：「我知道。」
素妍說：「你知道就畫出來。」
泰妍在中間那條線上加了一個彎。素妍看了，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宋茜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三條線，誰也不壓誰。副歌一起推。推完，Irene收。」
Irene說：「我收。」
恩靜從地上爬起來：「那我先唱哪條？」
素妍說：「中間。副歌爆發。」
恩靜說：「明白。」
泰妍放下筆。素妍拿起筆，在泰妍畫的那條線旁邊，加了一條中間線。兩條線並行。泰妍看了，沒說話。素妍又畫了一條低的線。泰妍拿起筆，在素妍畫的那條線上方，加了一個彎。素妍看了，也沒說話。
林默看著白板上的三條線。三個人，各走各的，又互相襯托。
系統彈了一行字：
【電視節目曲目確認：《再次重逢的世界》（五人改編版）。原伴奏已調取。能量場預測：無法計算。】
系統第一次沒有給出答案，只說無法計算。
他念出來。
泰妍說：「系統不知道效果如何。」
素妍說：「那就我們自己試。」
林默又問了一次系統，能不能給個預測。系統回：「無法預測。取決於分線質量和現場設備適配。」
他把這條念給五個人聽。沒人說話，大家繼續排練。
林默看了一眼面板。以前系統說「任務完成」，說「能量場迴響」，都是給答案。今天系統不給答案，只說無法預測，這是第一次。
泰妍說：「下午排。先分和聲。」
素妍說：「我來寫第一稿。」
泰妍說：「一起。」
兩個人走到白板前。素妍拿起筆。泰妍站在旁邊。兩個人一個寫，一個改。恩靜坐在後面看。宋茜和Irene去倒水。
林默靠在門框上，把這一幕記在心裡。五個人，三條主唱線。電視節目一首，音樂節一首。兩場硬仗。但他覺得，現在這個陣容，打得起。
下午，五個人進了練習室。
泰妍站在最前面。素妍在她左後方。恩靜在右後方。宋茜在最後面。Irene在最右邊。
音樂起，是《再次重逢的世界》的改編伴奏。泰妍開口。素妍跟上去。兩條線並行。恩靜從後面推上來。三條線疊在一起。宋茜的低音從底下墊住。副歌推完。Irene收尾。
林默站在側幕邊，聽出來了。泰妍的高音在上，素妍的中音在中間，恩靜的爆發從底下推。三條線不撞，各走各的。泰妍往上走的時候，素妍往下沉了半度。素妍往上頂的時候，恩靜從側面補進來。最後三條線合在副歌那個點上。不是三個人唱同一句，是三個人同時到達。
宋茜的聲音在底下。林默聽著，覺得她的聲音不是「唱」出來的，是「撐」出來的。像一隻手，從底下托著整首歌。
最後一個音落下。五個人誰也沒說話。
泰妍先開口：「再來一遍。」
素妍說：「第二段副歌，恩靜那條可以再高半度。」
恩靜說：「我試試。」
泰妍說：「不用試。就這樣。」
素妍看了她一眼。泰妍沒看她。
但林默看見，素妍寫的第一稿，泰妍沒有擦掉。泰妍改的地方，素妍也沒有反駁。
第二遍。泰妍開口。素妍跟上去。恩靜推上來。
第二段副歌，素妍那條線往下走了一點。泰妍的高音跟著降了半度。兩條線沒有撞。唱完這一句，泰妍看了素妍一眼。素妍沒接話。但她把那條線又畫了一遍。
三條線，清清楚楚。副歌推完。其他四個人往兩邊收。台上只剩Irene一個人站在中間。她就站在那兒，把最後一句唱完，沒有用顫音，聲音很直，不花哨，但收得住。
林默把這一幕記下來。她們唱得好，不是這一遍突然好了。是前面那兩遍沒唱對的地方，這一遍都對了。
排練結束，素妍低聲說了一句：「和聲線我再改一版。」
泰妍說：「好。」
分歧沒有解決。但工作還在繼續。
第二天上午，五個人準時到練習室。泰妍把改好的分線譜放在桌上。素妍拿起來看了一遍，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排練開始。泰妍開口。第一遍，還好。第二遍，泰妍唱到高音時，手在喉嚨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放下。素妍看見了。
素妍說：「嗓子不舒服？」
泰妍說：「沒事。」
素妍沒說話。泰妍又補了一句：「我會保護好嗓子。」
素妍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把譜子放下了。
宋茜從旁邊經過，沒說話，把一杯溫水放在泰妍手邊。泰妍喝了。宋茜回到自己的位置。下一次排練開始前，她先把伴奏降了半度，又看了泰妍和素妍一眼。素妍點了一下頭，恩靜也沒反對。泰妍看了宋茜一眼，沒說話。
李室長從門口進來。她沒看別人，走到泰妍旁邊，說：「你唱高音之前，吸氣比平時深，是在用深呼吸頂。越頂越緊，效果雖然好，但對嗓子負荷也大。」
泰妍沒說話。
李室長說：「明天開聲之前先來找我。我幫你順一下。不要硬撐。」
泰妍說：「好。」
李室長轉身回隔壁。
繼續排練。
泰妍唱高音之前，吸氣還是比平時深。但她沒有往最高處沖。素妍那條線往上走的時候，泰妍收了半度。
林默坐在台階上，看見泰妍的水杯。第一天排練的時候，水杯還是滿的。第二天上午，水杯下去了一半。不是她渴，是她下意識地在用水潤嗓子。
他又看宋茜。宋茜把伴奏降了半度，是因為她看見泰妍在唱之前多吸了一口氣。宋茜知道，泰妍這個人，一旦開始用「深呼吸」來準備高音，說明她有點硬撐了。
泰妍是那種「心裡扛得住，身體扛不住」的人。但她不是在做無謂的硬撐，她是在試，試自己能不能唱到那個地方。
她天賦好，耳朵靈。哪條線該往上走，哪條線該往下沉，她一耳朵就能聽出來。但她不滿足於「聽出來」，她要「唱到」，唱到那條線最高的那個點，差半度都不願意。
而且她練習時就不去想外面那些事，只想把這一句唱好。這種專注，讓她走得比別人遠，也讓她容易把自己逼到牆角。
三條主唱線是她先提的，她不會允許自己那條線塌。所以就算嗓子已經在警告她，她也不會停，只會收半度，再難也要走下去。她會說「我會保護嗓子」，但不會說「我今天不唱了」。
下午，太陽從窗外照進來，把練習室的地板照成暖黃色。
宋茜走過來，把泰妍的空杯子拿走，倒滿溫水，放回來。泰妍看了她一眼。宋茜沒說話，回到自己的位置。
林默坐在台階上，看見了。他知道，宋茜不是在倒水，而是在告訴泰妍：你不用說話，我知道。
白板筆從桌上滾下來，掉在地上，響了一聲。沒有人去撿。
林默先看了一眼泰妍。泰妍端著水杯，眼睛看著窗外。他又看了一眼素妍。素妍沒在塗指甲油，只是把瓶子拿在手裡，轉來轉去。Irene把水杯在桌上慢慢旋了一圈又一圈。兩個人都在等，但誰都不想先開口。
林默看著白板上那三條線。三條線並行，誰也不碰誰。他忽然想起一首曲子的前奏，就是兩條旋律線並行，不交匯，但好聽。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腦前。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放，但手已經點下去了。是一段很輕的純音樂前奏——《青山綠野》。
五個人都轉過頭看他。
泰妍停下了手裡的筆。素妍抬起頭。恩靜從地上坐起來。宋茜和Irene對視了一眼。
前奏繼續，鋼琴和長笛疊在一起，像風吹過山谷，很慢，很乾淨。
五個人都沒說話。
林默說：「第一次聽的時候，才聽到前奏，就差點落淚。後來去搜，發現不是國內的曲子，覺得挺遺憾的。」
他停了停。
「但今天早上，我忽然覺得，它很像我們現在。」
素妍說：「像什麼？」
林默說：「像今天——外面春和景明，你們五個人，三條主唱線，小有分歧，但大方向都挺好，所以我就把它找出來了。」
五個人往窗外看。春天，陽光照在步行街上，樹已經綠了。遠處有人在遛狗，賣烤玉米的大叔把爐子推到了樹蔭下面。
林默說：「既然暫時爭不出結果，不如出去走走，逛逛街，換換景色，換換心情，也許就有靈感、有共識了。」
五個人都沒說話。
泰妍先站起來，她把筆放回筆筒里。素妍也站起來，把手裡的指甲油瓶子放回桌上，然後把白板上的譜子收好。恩靜從地上蹦起來，第一個往門口走。宋茜和Irene跟在後面。
泰妍經過電腦時，看了一眼屏幕上還亮著的播放器，《青山綠野》的前奏停在第一小節。素妍從她旁邊過，也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
五個人出了練習室，走廊盡頭是樓梯，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把樓梯照成一格一格的。
恩靜走在最前面，回頭說：「去哪？」
宋茜說：「隨便走。」
素妍說：「步行街。」
五個人下了樓，林默跟在最後。
步行街上人不多，下午的光很暖。五個人走在街上，沒有人認出她們。泰妍走在中間，素妍在她左邊，恩靜在最前面。林默走在最後面，看著五個人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段前奏放得對。不是因為《青山綠野》這首歌有多好，而是因為她們需要停下來，從練習室里出來，從那個白板前走出來，從三條線里走出來。
恩靜在一家小店前停下。櫥窗里擺著一排小陶瓷兔子。恩靜指著其中一隻，轉頭看Irene。Irene看了一眼，說：「不像我。」
恩靜說：「像。耳朵耷拉著。」
Irene說：「我耳朵不耷拉。」
恩靜說：「你緊張的時候耷拉。」
Irene沒說話。但林默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五個人繼續往前走。恩靜忽然說：「我們下次要是唱《Roly-Poly》，能不能穿那種復古喇叭褲？」
素妍說：「你先把你那兩條腿從褲子裡拔出來再說。」
恩靜說：「我腿怎麼了？」
素妍說：「太長了，喇叭褲不適合你。」
恩靜說：「那你適合。」
素妍說：「我也不適合。」
恩靜說：「那我們都不穿。」
素妍說：「那你光著？」
恩靜說：「你才光著。」
宋茜在後面笑了一聲。泰妍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素妍在一家唱片店前停了停。櫥窗里擺著幾張舊唱片。她看了一會兒，沒進去。泰妍在她旁邊，也看了一眼，說：「走吧。」
素妍說：「嗯。」
五個人又走了一段。經過社區舞台，有人在上面表演。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吉他，邊彈邊唱，唱得不算好，中間還彈錯了一個和弦。但他沒停，繼續彈下去。台下只有幾個老人和小孩在聽。他唱得很認真。
素妍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林默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彈錯也不停的人。看了大概十幾秒，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泰妍看了她一眼，沒問。
走到一個路口，有一家小咖啡店。門口擺著幾把椅子。恩靜說：「坐會兒？」
五個人坐下來。老闆端出五杯水。沒人點咖啡。五個人就坐著，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桌子上，落在五個人的肩膀上。林默站在旁邊，沒坐。他看著五個人坐在那裡，誰也沒說話，但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上次看到這麼安靜的畫面，還是泰妍給宋茜梳頭髮的時候。接著，他又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聽純音樂，總有一種感覺：有些曲子，只有一段旋律特別好聽，其他部分像是硬湊上去的。他總覺得，是不是作者當初就只有這一段旋律的靈感，後來為了把它變成一首完整的曲子，又補了別的地方。但補的時候，靈感已經過去了。
他還記得周杰倫的《晴天》，前奏特別好聽。好聽到什麼程度？他以前看過一個粉絲二創視頻：畫面是行進的火車窗外，三兩根電線像琴弦一樣橫貫畫面。視頻里只拍那人的大手，假裝那些電線是琴弦，「彈」出來的音樂就是《晴天》的前奏。那個視頻不長，但他現在還記得。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想起這個。
可能是因為眼前這五個人，三條線，各自在走。哪一條都還沒有變成「完整的東西」。但她們坐在這裡，陽光照著，風輕輕吹著。這個畫面，就像那段前奏給人的感覺。
林默看著五個人。泰妍的手搭在椅背上，素妍靠著椅背看天，恩靜趴在桌上，宋茜在看街角一隻走過的貓。Irene把水杯放在桌上，慢慢旋了一圈又一圈。她旋得很慢，和在練習室里轉水杯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她轉得快，像在等一個答案；現在她旋得慢，像在等一個人先開口。旋到某一圈時，她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繼續旋。
林默忽然想，剛才在練習室里，泰妍和素妍爭的是「哪條線對」。但爭對錯的時候，難免會被「不能輸」的情緒帶偏。兩個人都沒錯，但爭著爭著，就變成了「我不能被你說服」，而不是「我們怎麼把這首歌做好」。
曬曬太陽，看看街上的人，看看樹，看看貓，讓情緒恢復到比較好的狀態，有時候比硬爭下去更有用。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電視劇，便開口跟五個人講了。劇里一個媽媽對女兒說：「啥叫有用？你看看草原上的樹啊，草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沒有人用，它就這麼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
恩靜抬起頭：「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別爭了？」
林默說：「不是別爭了。是爭也行，不爭也行。今天陽光挺好，人都挺好。這個比爭出對錯重要。」
五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素妍說：「剛才我們是不是爭得太較真了？」
泰妍沒說話。
素妍說：「其實你那條線沒問題，我那條線也沒問題，哪種都很好。」
泰妍說：「嗯。」
泰妍把水杯往素妍那邊推了推。素妍沒接。但她把指甲油瓶子拿起來，重新擰緊了蓋子。
五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恩靜說：「回去？」
泰妍說：「回去。」
恩靜說：「明天幾點？」
泰妍說：「八點。」
恩靜說：「那我七點五十到。」
恩靜說：「今天不是。」
五個人往駐地方向走，林默跟在最後面。
回到練習室。白板上三條線還在，泰妍站在白板前，看了一會兒。素妍站在她旁邊，也看了一會兒。
林默站在門口，看著五個人重新面對白板。他忽然想，泰妍想要的那個高音點，素妍想要的那個中音線，恩靜想要的那半度，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最好」。但剛才坐在太陽底下，他覺得，也許「最好」不是三個人各自想的那樣，而是三個人站在一起之後，自然長出來的那個樣子。
泰妍拿起筆，在副歌第二段那裡畫了一個圈。
素妍說：「圈那裡幹什麼？」
泰妍說：「你往上頂。我配合你。」
素妍看了她一眼。
泰妍說：「我們是來把這首歌做好的。」
素妍沒說話，但她拿起筆，在泰妍那個圈旁邊，畫了一條往上走的線。
泰妍點頭。
泰妍說：「恩靜從底下推。」
恩靜說：「我還能再高一點。」
泰妍說：「行。」
宋茜說：「托底不變。我從底下墊。」
恩靜說：「那我那條可以再高半度。」
泰妍說：「行。」
素妍說：「三條線都在。」
泰妍說：「好。」
五個人坐在練習室里。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白板上的三條線照得發亮。
林默忽然覺得，剛才那段前奏不只是放給她們聽的，也是放給自己聽的。他需要做一次「粉絲」會做的事——什麼都不說，只放一首歌。
晚上，林默經過泰妍房間，門裡透出光。泰妍沒睡，坐在床邊，膝蓋上放著譜子。她閉著眼，手放在喉嚨上按揉，然後把手放下，繼續看譜。
林默沒有停步。
他回到自己房間，在面板上記下今天的排練情況。電視節目還有五天。分線改到第三版。泰妍嗓子狀態：需要觀察。素妍的和聲線：第四稿。
安運營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電視節目那邊確認，下周三下午彩排。音樂節那邊還沒回。
（本章完）
練習室白板上，泰妍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是「再次重逢的世界」，第二行是「Roly-Poly」。第一行下面畫了一個括號，空的。第二行下面也畫了括號，但旁邊標了「音樂節暫定，細節再議」。
素妍坐在把杆邊，手裡轉著一支筆，旁邊放著一瓶沒擰開的指甲油。恩靜趴在白板旁邊的地上，手撐著下巴。宋茜和Irene坐在長凳上，一個靠著牆，一個看著白板。林默靠在門框上，本子攤開。
「再次重逢的世界，五人版。」泰妍說，「電視節目唱這首。三天，我把分線定下來。」
「怎麼分？」素妍停住筆。
泰妍說：「三條主唱線，一人一條。但不是分段各唱各的，是三條線並行。主歌我領，橋段你領，最後一段副歌恩靜從底下推爆發。副歌三個人同時到達。宋茜托底，Irene收最後一句。」
素妍說：「誰壓誰？」
泰妍說：「不壓。各走各的，最大限度發揮每個人的優勢。」
素妍看了她兩秒，把筆放下了。
恩靜從地上爬起來：「我唱哪條？」
素妍說：「副歌爆發段。你低音上去那一下，比原版更有勁。」
恩靜說：「那泰妍歐尼呢？」
素妍說：「她走高音。但她不壓我的中音。兩條線並行。」
泰妍轉過身：「行。三條線。副歌前主歌我走，橋段你走，最後一段副歌恩靜推。最後一句Irene收。」
素妍說：「那我和恩靜是什麼？不是伴唱吧。」
泰妍說：「不是。是三條線。缺一條，這首歌就塌。」
素妍看了她兩秒，沒再說話。
宋茜問：「那我呢？」
素妍說：「你托底。低音從底下墊上來。」
宋茜說：「行。」
Irene說：「那我呢？」
素妍說：「收尾。最後一句留給你。」
Irene點了一下頭。她把水杯放下，坐直了一點。
林默把這些記下來。三條主唱線，一個托底，一個收尾。五個人，五個位置。沒有一個位置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少女時代，泰妍是主唱。T-ara，素妍和恩靜是主唱。他追過的這兩個團，主唱現在站在同一個練習室里，唱同一首歌。以前他在論壇上看過一個帖子，說「一個團最多兩個主唱，多了就是資源浪費」。現在他看著三個人各自分到一條線，一條都不閒。看來那個論壇帖子的結論，被這五個人推翻了。
泰妍把白板上第一行下面的括號填上：「三人主唱線，宋茜托底，Irene收尾。」然後她在第二行「Roly-Poly」下面寫上：「音樂節暫定，細節待排。」
「五人版的編曲我們練過。但那時候沒有按三條主唱線來分，副歌是齊的。這次要拆成三條線，每條線都得獨立走。拆完之後，整首歌的平衡能不能保住，我們不知道。」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素妍說：「拆了才知道。」
泰妍說：「但不知道三條主唱線疊在一起，放到理想世界現在這個時間段的設備上，會是什麼反應。」
素妍說：「那就試。」
泰妍說：「今天試。明天改。後天錄。」
素妍說：「可以。」
鄭製作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他手裡拿著一疊譜紙，看了看白板上的三條線。隔壁是編曲工作區，他一直在那兒聽著。
「我聽到了。」他說，「你們說的是《再次重逢的世界》吧？三條主唱線並行，從編曲角度可以做。但副歌第二段的頻段會撞。泰妍的高音在上，素妍的中音在中間，恩靜的低音在下面推。三條線疊在一起，中頻會糊。」
素妍說：「那怎麼辦？」
鄭製作說：「兩個辦法。要麼把泰妍的高音再往上推半個八度，空出中頻。要麼把宋茜的托底再往下沉，從更低的頻段托。兩個方案各有取捨。你們先試，試完告訴我用哪個。我今晚幫你們改配器。」
泰妍說：「先試第二個。宋茜往下沉，我不往上推。」
鄭製作看了她一眼：「行。那我今晚按第二個改。要是不行，再試第一個。」
說完他轉身回隔壁。
恩靜說：「那音樂節那首呢？」
泰妍把白板上第二行的問號擦掉，寫上：「音樂節：《Roly-Poly》（暫定）。」
素妍說：「再議什麼。先把這首拆了。拆完再議。」
泰妍說：「這首拆完，電視節目唱。音樂節那首，另定。」
素妍說：「兩首不同的？」
泰妍說：「對。」
素妍說：「那音樂節唱什麼？」
泰妍說：「《Roly-Poly》。」
素妍停了一下，她看了恩靜一眼。恩靜點了一下頭。
素妍說：「行。Roly-Poly。我唱哪條？」
泰妍說：「你唱副歌高音。我唱中音。恩靜走爆發。」
素妍說：「行。」
恩靜說：「副歌爆發段，我來。我還能再高一點。」
泰妍看了她一眼。恩靜沒躲。泰妍點了一下頭。
恩靜說：「所以電視節目唱《再次重逢的世界》，音樂節唱《Roly-Poly》。」
泰妍說：「對。今天只排電視節目這首。」
林默合上本子。他忽然覺得，五個人里三條主唱線，一條托底，一條收尾。再加他一個跑腿的。
泰妍拿起筆，在白板上《再次重逢的世界》下面開始畫三條線。素妍湊過去，指著中間那條說：「這裡不能太直，得往下走一點，不然和你那條撞。」
泰妍說：「我知道。」
素妍說：「你知道就畫出來。」
泰妍在中間那條線上加了一個彎。素妍看了，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宋茜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三條線，誰也不壓誰。副歌一起推。推完，Irene收。」
Irene說：「我收。」
恩靜從地上爬起來：「那我先唱哪條？」
素妍說：「中間。副歌爆發。」
恩靜說：「明白。」
泰妍放下筆。素妍拿起筆，在泰妍畫的那條線旁邊，加了一條中間線。兩條線並行。泰妍看了，沒說話。素妍又畫了一條低的線。泰妍拿起筆，在素妍畫的那條線上方，加了一個彎。素妍看了，也沒說話。
林默看著白板上的三條線。三個人，各走各的，又互相襯托。
系統彈了一行字：
【電視節目曲目確認：《再次重逢的世界》（五人改編版）。原伴奏已調取。能量場預測：無法計算。】
系統第一次沒有給出答案，只說無法計算。
他念出來。
泰妍說：「系統不知道效果如何。」
素妍說：「那就我們自己試。」
林默又問了一次系統，能不能給個預測。系統回：「無法預測。取決於分線質量和現場設備適配。」
他把這條念給五個人聽。沒人說話，大家繼續排練。
林默看了一眼面板。以前系統說「任務完成」，說「能量場迴響」，都是給答案。今天系統不給答案，只說無法預測，這是第一次。
泰妍說：「下午排。先分和聲。」
素妍說：「我來寫第一稿。」
泰妍說：「一起。」
兩個人走到白板前。素妍拿起筆。泰妍站在旁邊。兩個人一個寫，一個改。恩靜坐在後面看。宋茜和Irene去倒水。
林默靠在門框上，把這一幕記在心裡。五個人，三條主唱線。電視節目一首，音樂節一首。兩場硬仗。但他覺得，現在這個陣容，打得起。
下午，五個人進了練習室。
泰妍站在最前面。素妍在她左後方。恩靜在右後方。宋茜在最後面。Irene在最右邊。
音樂起，是《再次重逢的世界》的改編伴奏。泰妍開口。素妍跟上去。兩條線並行。恩靜從後面推上來。三條線疊在一起。宋茜的低音從底下墊住。副歌推完。Irene收尾。
林默站在側幕邊，聽出來了。泰妍的高音在上，素妍的中音在中間，恩靜的爆發從底下推。三條線不撞，各走各的。泰妍往上走的時候，素妍往下沉了半度。素妍往上頂的時候，恩靜從側面補進來。最後三條線合在副歌那個點上。不是三個人唱同一句，是三個人同時到達。
宋茜的聲音在底下。林默聽著，覺得她的聲音不是「唱」出來的，是「撐」出來的。像一隻手，從底下托著整首歌。
最後一個音落下。五個人誰也沒說話。
泰妍先開口：「再來一遍。」
素妍說：「第二段副歌，恩靜那條可以再高半度。」
恩靜說：「我試試。」
泰妍說：「不用試。就這樣。」
素妍看了她一眼。泰妍沒看她。
但林默看見，素妍寫的第一稿，泰妍沒有擦掉。泰妍改的地方，素妍也沒有反駁。
第二遍。泰妍開口。素妍跟上去。恩靜推上來。
第二段副歌，素妍那條線往下走了一點。泰妍的高音跟著降了半度。兩條線沒有撞。唱完這一句，泰妍看了素妍一眼。素妍沒接話。但她把那條線又畫了一遍。
三條線，清清楚楚。副歌推完。其他四個人往兩邊收。台上只剩Irene一個人站在中間。她就站在那兒，把最後一句唱完，沒有用顫音，聲音很直，不花哨，但收得住。
林默把這一幕記下來。她們唱得好，不是這一遍突然好了。是前面那兩遍沒唱對的地方，這一遍都對了。
排練結束，素妍低聲說了一句：「和聲線我再改一版。」
泰妍說：「好。」
分歧沒有解決。但工作還在繼續。
第二天上午，五個人準時到練習室。泰妍把改好的分線譜放在桌上。素妍拿起來看了一遍，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排練開始。泰妍開口。第一遍，還好。第二遍，泰妍唱到高音時，手在喉嚨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放下。素妍看見了。
素妍說：「嗓子不舒服？」
泰妍說：「沒事。」
素妍沒說話。泰妍又補了一句：「我會保護好嗓子。」
素妍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把譜子放下了。
宋茜從旁邊經過，沒說話，把一杯溫水放在泰妍手邊。泰妍喝了。宋茜回到自己的位置。下一次排練開始前，她先把伴奏降了半度，又看了泰妍和素妍一眼。素妍點了一下頭，恩靜也沒反對。泰妍看了宋茜一眼，沒說話。
李室長從門口進來。她沒看別人，走到泰妍旁邊，說：「你唱高音之前，吸氣比平時深，是在用深呼吸頂。越頂越緊，效果雖然好，但對嗓子負荷也大。」
泰妍沒說話。
李室長說：「明天開聲之前先來找我。我幫你順一下。不要硬撐。」
泰妍說：「好。」
李室長轉身回隔壁。
繼續排練。
泰妍唱高音之前，吸氣還是比平時深。但她沒有往最高處沖。素妍那條線往上走的時候，泰妍收了半度。
林默坐在台階上，看見泰妍的水杯。第一天排練的時候，水杯還是滿的。第二天上午，水杯下去了一半。不是她渴，是她下意識地在用水潤嗓子。
他又看宋茜。宋茜把伴奏降了半度，是因為她看見泰妍在唱之前多吸了一口氣。宋茜知道，泰妍這個人，一旦開始用「深呼吸」來準備高音，說明她有點硬撐了。
泰妍是那種「心裡扛得住，身體扛不住」的人。但她不是在做無謂的硬撐，她是在試，試自己能不能唱到那個地方。
她天賦好，耳朵靈。哪條線該往上走，哪條線該往下沉，她一耳朵就能聽出來。但她不滿足於「聽出來」，她要「唱到」，唱到那條線最高的那個點，差半度都不願意。
而且她練習時就不去想外面那些事，只想把這一句唱好。這種專注，讓她走得比別人遠，也讓她容易把自己逼到牆角。
三條主唱線是她先提的，她不會允許自己那條線塌。所以就算嗓子已經在警告她，她也不會停，只會收半度，再難也要走下去。她會說「我會保護嗓子」，但不會說「我今天不唱了」。
下午，太陽從窗外照進來，把練習室的地板照成暖黃色。
宋茜走過來，把泰妍的空杯子拿走，倒滿溫水，放回來。泰妍看了她一眼。宋茜沒說話，回到自己的位置。
林默坐在台階上，看見了。他知道，宋茜不是在倒水，而是在告訴泰妍：你不用說話，我知道。
白板筆從桌上滾下來，掉在地上，響了一聲。沒有人去撿。
林默先看了一眼泰妍。泰妍端著水杯，眼睛看著窗外。他又看了一眼素妍。素妍沒在塗指甲油，只是把瓶子拿在手裡，轉來轉去。Irene把水杯在桌上慢慢旋了一圈又一圈。兩個人都在等，但誰都不想先開口。
林默看著白板上那三條線。三條線並行，誰也不碰誰。他忽然想起一首曲子的前奏，就是兩條旋律線並行，不交匯，但好聽。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腦前。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放，但手已經點下去了。是一段很輕的純音樂前奏——《青山綠野》。
五個人都轉過頭看他。
泰妍停下了手裡的筆。素妍抬起頭。恩靜從地上坐起來。宋茜和Irene對視了一眼。
前奏繼續，鋼琴和長笛疊在一起，像風吹過山谷，很慢，很乾淨。
五個人都沒說話。
林默說：「第一次聽的時候，才聽到前奏，就差點落淚。後來去搜，發現不是國內的曲子，覺得挺遺憾的。」
他停了停。
「但今天早上，我忽然覺得，它很像我們現在。」
素妍說：「像什麼？」
林默說：「像今天——外面春和景明，你們五個人，三條主唱線，小有分歧，但大方向都挺好，所以我就把它找出來了。」
五個人往窗外看。春天，陽光照在步行街上，樹已經綠了。遠處有人在遛狗，賣烤玉米的大叔把爐子推到了樹蔭下面。
林默說：「既然暫時爭不出結果，不如出去走走，逛逛街，換換景色，換換心情，也許就有靈感、有共識了。」
五個人都沒說話。
泰妍先站起來，她把筆放回筆筒里。素妍也站起來，把手裡的指甲油瓶子放回桌上，然後把白板上的譜子收好。恩靜從地上蹦起來，第一個往門口走。宋茜和Irene跟在後面。
泰妍經過電腦時，看了一眼屏幕上還亮著的播放器，《青山綠野》的前奏停在第一小節。素妍從她旁邊過，也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
五個人出了練習室，走廊盡頭是樓梯，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把樓梯照成一格一格的。
恩靜走在最前面，回頭說：「去哪？」
宋茜說：「隨便走。」
素妍說：「步行街。」
五個人下了樓，林默跟在最後。
步行街上人不多，下午的光很暖。五個人走在街上，沒有人認出她們。泰妍走在中間，素妍在她左邊，恩靜在最前面。林默走在最後面，看著五個人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段前奏放得對。不是因為《青山綠野》這首歌有多好，而是因為她們需要停下來，從練習室里出來，從那個白板前走出來，從三條線里走出來。
恩靜在一家小店前停下。櫥窗里擺著一排小陶瓷兔子。恩靜指著其中一隻，轉頭看Irene。Irene看了一眼，說：「不像我。」
恩靜說：「像。耳朵耷拉著。」
Irene說：「我耳朵不耷拉。」
恩靜說：「你緊張的時候耷拉。」
Irene沒說話。但林默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五個人繼續往前走。恩靜忽然說：「我們下次要是唱《Roly-Poly》，能不能穿那種復古喇叭褲？」
素妍說：「你先把你那兩條腿從褲子裡拔出來再說。」
恩靜說：「我腿怎麼了？」
素妍說：「太長了，喇叭褲不適合你。」
恩靜說：「那你適合。」
素妍說：「我也不適合。」
恩靜說：「那我們都不穿。」
素妍說：「那你光著？」
恩靜說：「你才光著。」
宋茜在後面笑了一聲。泰妍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素妍在一家唱片店前停了停。櫥窗里擺著幾張舊唱片。她看了一會兒，沒進去。泰妍在她旁邊，也看了一眼，說：「走吧。」
素妍說：「嗯。」
五個人又走了一段。經過社區舞台，有人在上面表演。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吉他，邊彈邊唱，唱得不算好，中間還彈錯了一個和弦。但他沒停，繼續彈下去。台下只有幾個老人和小孩在聽。他唱得很認真。
素妍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林默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彈錯也不停的人。看了大概十幾秒，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泰妍看了她一眼，沒問。
走到一個路口，有一家小咖啡店。門口擺著幾把椅子。恩靜說：「坐會兒？」
五個人坐下來。老闆端出五杯水。沒人點咖啡。五個人就坐著，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桌子上，落在五個人的肩膀上。林默站在旁邊，沒坐。他看著五個人坐在那裡，誰也沒說話，但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上次看到這麼安靜的畫面，還是泰妍給宋茜梳頭髮的時候。接著，他又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聽純音樂，總有一種感覺：有些曲子，只有一段旋律特別好聽，其他部分像是硬湊上去的。他總覺得，是不是作者當初就只有這一段旋律的靈感，後來為了把它變成一首完整的曲子，又補了別的地方。但補的時候，靈感已經過去了。
他還記得周杰倫的《晴天》，前奏特別好聽。好聽到什麼程度？他以前看過一個粉絲二創視頻：畫面是行進的火車窗外，三兩根電線像琴弦一樣橫貫畫面。視頻里只拍那人的大手，假裝那些電線是琴弦，「彈」出來的音樂就是《晴天》的前奏。那個視頻不長，但他現在還記得。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想起這個。
可能是因為眼前這五個人，三條線，各自在走。哪一條都還沒有變成「完整的東西」。但她們坐在這裡，陽光照著，風輕輕吹著。這個畫面，就像那段前奏給人的感覺。
林默看著五個人。泰妍的手搭在椅背上，素妍靠著椅背看天，恩靜趴在桌上，宋茜在看街角一隻走過的貓。Irene把水杯放在桌上，慢慢旋了一圈又一圈。她旋得很慢，和在練習室里轉水杯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她轉得快，像在等一個答案；現在她旋得慢，像在等一個人先開口。旋到某一圈時，她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繼續旋。
林默忽然想，剛才在練習室里，泰妍和素妍爭的是「哪條線對」。但爭對錯的時候，難免會被「不能輸」的情緒帶偏。兩個人都沒錯，但爭著爭著，就變成了「我不能被你說服」，而不是「我們怎麼把這首歌做好」。
曬曬太陽，看看街上的人，看看樹，看看貓，讓情緒恢復到比較好的狀態，有時候比硬爭下去更有用。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電視劇，便開口跟五個人講了。劇里一個媽媽對女兒說：「啥叫有用？你看看草原上的樹啊，草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沒有人用，它就這麼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
恩靜抬起頭：「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別爭了？」
林默說：「不是別爭了。是爭也行，不爭也行。今天陽光挺好，人都挺好。這個比爭出對錯重要。」
五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素妍說：「剛才我們是不是爭得太較真了？」
泰妍沒說話。
素妍說：「其實你那條線沒問題，我那條線也沒問題，哪種都很好。」
泰妍說：「嗯。」
泰妍把水杯往素妍那邊推了推。素妍沒接。但她把指甲油瓶子拿起來，重新擰緊了蓋子。
五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恩靜說：「回去？」
泰妍說：「回去。」
恩靜說：「明天幾點？」
泰妍說：「八點。」
恩靜說：「那我七點五十到。」
恩靜說：「今天不是。」
五個人往駐地方向走，林默跟在最後面。
回到練習室。白板上三條線還在，泰妍站在白板前，看了一會兒。素妍站在她旁邊，也看了一會兒。
林默站在門口，看著五個人重新面對白板。他忽然想，泰妍想要的那個高音點，素妍想要的那個中音線，恩靜想要的那半度，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最好」。但剛才坐在太陽底下，他覺得，也許「最好」不是三個人各自想的那樣，而是三個人站在一起之後，自然長出來的那個樣子。
泰妍拿起筆，在副歌第二段那裡畫了一個圈。
素妍說：「圈那裡幹什麼？」
泰妍說：「你往上頂。我配合你。」
素妍看了她一眼。
泰妍說：「我們是來把這首歌做好的。」
素妍沒說話，但她拿起筆，在泰妍那個圈旁邊，畫了一條往上走的線。
泰妍點頭。
泰妍說：「恩靜從底下推。」
恩靜說：「我還能再高一點。」
泰妍說：「行。」
宋茜說：「托底不變。我從底下墊。」
恩靜說：「那我那條可以再高半度。」
泰妍說：「行。」
素妍說：「三條線都在。」
泰妍說：「好。」
五個人坐在練習室里。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白板上的三條線照得發亮。
林默忽然覺得，剛才那段前奏不只是放給她們聽的，也是放給自己聽的。他需要做一次「粉絲」會做的事——什麼都不說，只放一首歌。
晚上，林默經過泰妍房間，門裡透出光。泰妍沒睡，坐在床邊，膝蓋上放著譜子。她閉著眼，手放在喉嚨上按揉，然後把手放下，繼續看譜。
林默沒有停步。
他回到自己房間，在面板上記下今天的排練情況。電視節目還有五天。分線改到第三版。泰妍嗓子狀態：需要觀察。素妍的和聲線：第四稿。
安運營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電視節目那邊確認，下周三下午彩排。音樂節那邊還沒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