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不降級
林默醒來，先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面板懸浮在眼前，安運營昨晚把彩排時間、錄製流程、入場須知全部整理好發進群里，最後附了一行：節目組特別提醒，本次錄製採用全開麥直播，不做後期修音，請藝人自行評估狀態。
「自行評估狀態」——林默看著這六個字，覺得有點堵。這話像是甩鍋：出了問題是藝人狀態不行，不是節目不行。但他沒多想，起身洗漱，去敲泰妍的門。
泰妍已經醒了。門開著一條縫，她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床邊，手邊放著一杯溫水，沒喝。
「嗓子怎麼樣？」林默問。
泰妍說：「比昨天好。前天練多了，昨天收了。」
她說「收了」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我沒事」，是「我知道前天過了，昨天已經調回來了」。她已經自己處理了，林默不用操心。
泰妍又說了一句：「今天不沖，穩著唱。」
「嗯。」林默說。他本來還想問「要不要去找李室長」，但聽到「穩著唱」三個字，就把話咽回去了。泰妍有數，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嗓子。
上午十點，五個人到了電視台。
後台比上次綜藝錄製時大了不少。節目組給她們安排了一間獨立的待機室，門牌是列印體，貼著「天神隊」三個字。走廊里比往常安靜，隔壁幾間待機室門關著，偶爾有人進出，腳步很輕。有個工作人員端著咖啡從她們面前過去，沒抬頭。
待機室里有一面長鏡，一排化妝燈，角落裡放著幾把摺疊椅。泰妍在鏡子前坐下，先哼了一段音階，然後停下來，側耳聽了聽自己的聲音，又哼了一遍。她今天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嘴唇有點干，但眼睛很定。鏡子裡的她，和平時上台前不一樣——平時她上台前眼睛是亮的，今天她眼睛是靜的。
素妍坐在她旁邊，把分線譜鋪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衫，領口松著，鎖骨下面有一小片皮膚露出來，被化妝燈照得發白。她翻譜子的時候，手指很穩，指甲剪得短。翻到第二段副歌那一頁，她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恩靜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嘴唇一張一合，默念歌詞。她扎了一個高馬尾，額前的碎發用夾子別住了，整張臉都露出來。她低著頭的時候，下巴到脖子那一條線很利，像是被光勾出來的。
宋茜站在門口，把每個人的耳返拿在手裡，一個一個試，試完一個放回去，再拿下一個。她今天把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前臂的線條很直，手腕細但有力。她試耳返的時候，手指很輕，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試到泰妍那副的時候，她多聽了一秒，然後放下。
Irene站在窗邊，把麥線繞好，又拆開，重繞，繞了三遍。她今天沒怎麼說話，頭髮全別到了耳後，露出整張臉。窗外的陰天光打在她臉上，沒有陰影，也沒有高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罩住了。不是模糊，是乾淨。乾淨得像一張紙，等著往上寫東西。
恩靜忽然摘下一邊耳機：「我餓了。」
素妍翻譜子的手沒停：「上台前別吃。」
恩靜說：「我知道，我就說說。」
宋茜從兜里摸出一塊糖，遞過去。恩靜接了。宋茜說：「含這個，別咽。」
恩靜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一下，又癟下去，重新戴上耳機。泰妍從鏡子裡看見了，嘴角動了一下。素妍把譜子翻了一頁。
林默靠在門框上，聽著泰妍的開聲。她的聲音比平時薄了一點，不是弱，像一把刀，刀刃還在，但沒有平時那麼亮。平時她的聲音是一面牆，今天是一張紙，紙比牆薄，但紙比牆快。
下午兩點，彩排。
五個人站上舞台。泰妍在最前面，素妍左後方，恩靜右後方，宋茜最後面，Irene最右邊。演播廳的燈還沒全開，只亮了幾盞工作燈，台下坐著幾個工作人員，低頭看流程，沒人抬頭看台上。
音樂起，泰妍開口。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林默站在側幕，心裡緊了一下。聲音是穩的，但那個穩，是收著唱的穩。泰妍在保護嗓子，她把聲音包住，不往外推，像是把一團火捧在手裡，不讓它燒起來。
副歌第一段，三條線並行，泰妍往上走，素妍在中間接住，恩靜從底下推，宋茜托底，Irene收尾。
唱完，導演在台下停了幾秒。他低頭看監視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林默能聽見那個聲音——嗒，嗒，嗒，比音樂慢，比心跳慢。
「再來一遍。」導演說。
第二遍，泰妍沒有收，她把那個高音推到了該到的地方。素妍的中音沒有往下沉，而是往上頂，兩條線並行。恩靜從底下補進來，三條線同時到達副歌那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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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茜的低音在底下撐著，像一隻手。
Irene收尾，聲音很直，沒有顫音。她唱完最後一個字，手還握著麥，沒有放下來。
最後一個音落下，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什麼，然後拿起話筒：「這個版本，保留。」
彩排結束，五個人回到待機室。走廊里比來時多了些人，有工作人員搬著設備經過，有人在對講機里說話。
泰妍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素妍遞過譜子：「第二段副歌，你剛才那個高音比排練時高了半度。」
泰妍說：「我知道。」
素妍說：「高了半度還能穩住，你今天狀態比我想的好。」
泰妍沒接話，她看了素妍一眼，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素妍沒有再追問，把譜子收了回去。
宋茜說：「正式錄的時候，別沖太高，穩住就行。」
泰妍說：「嗯。」
晚上七點，正式錄製。
直播，全開麥，沒有修音。
主持人在台上介紹：「接下來這個舞台，是本期唯一一組全開麥直播的表演，來自天神隊的《再次重逢的世界》。」
五個人上台。
燈光亮起。泰妍站在最前面，她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
林默站在側幕，他看了一眼系統面板。能量場實時監測模式開著，五個人的聲部位置亮著，三條主唱線並行，底下有一行小字：實際數據生成中。
音樂起。
泰妍開口。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林默聽見了，和彩排不一樣。彩排時她在保護嗓子，聲音是收著的；現在她不收了，把嗓子打開了。不是全部打開，是打開了一個縫，剛好夠用。
高音上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薄的，但不是弱的，薄得剛好，薄得像刀刃。素妍在中間接住，兩條線並行，沒有撞。恩靜從底下推上來，三條線同時到達副歌那個點。
宋茜的低音在底下撐著。Irene收尾，聲音很直。
最後一個音落下，台下安靜了半秒，然後掌聲。
系統彈出：
【五人版能量場總評：A級。】
只差一步就是S級。
泰妍下來的時候，嗓子在抖。素妍遞過來的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看素妍。素妍沒說話，點了一下頭。她也看見了那個A級。
恩靜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在哼副歌。素妍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用手指在空中畫線。
幾周後，音樂節那天，天很熱。
太陽從早上就沒遮過。五個人坐車到公園的時候，草坪上已經搭好了舞台，露天，木板台面，踩上去有輕微的空響。台下稀稀拉拉站了幾百人，有舉著傘的，有拿著扇子的，有蹲在樹蔭下等開場的。前排有幾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不知道哪個團的應援物，後排大多是路過停下來看熱鬧的。
靠右邊的地方，站著五六個女生。她們手裡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天神隊」。字很小，牌子也不大，她們沒喊，只是站在那裡。其中一個女生看見五個人上台了，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出來了。」旁邊的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台上，然後把手裡的傘收了，站直了。
下午場有八組藝人，天神隊排在第三組，前兩組已經演完了，後面還有五組。
安運營提前踩過點，跑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她走到宋茜面前，壓低聲音說：「返送只有兩個，舊的。前兩組的返送是好的。我們這邊，他們說『就這個條件』。」
宋茜聽完，沒說話。她轉頭看了一眼調音台的方向，然後說：「去看看。」
林默跟著她和河老師走到調音台旁邊。河老師按了一下返送，聲音是悶的，還有雜音。他皺了皺眉，又按了一下，還是悶的。河老師說：「這個返送，泰妍聽不到自己的高音。」
宋茜問：「能換嗎？」
河老師說：「換不了。前兩組打過招呼了，剩下的就是這個。」
宋茜沒再問。她把手插進兜里，手指在兜里握了一下。
安運營去找承辦方的人。對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後背的襯衫被汗浸透了，手裡的對講機一直在響。安運營說：「我們返送是壞的。」
男人頭也沒抬：「前兩組先用好的，你們等他們用完再說。」
安運營說：「他們用完了，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要上台了。」
男人說：「我沒辦法了。」
他說「我沒辦法了」的時候，對講機又響了。他拿起對講機，轉身走了。
林默站在旁邊，聽見了全程。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忙。他手裡有七八件事要協調，天神隊是他清單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林默沒有馬上走。他看了一眼前兩組的待機區方向。安運營站在他旁邊。
林默說：「我想去問問前兩組。他們的返送用完了，能不能借我們用一下。」
安運營說：「一起去。」
兩個人走到前兩組的待機區旁邊。一個年輕男生正在把吉他往琴盒裡放。
安運營先開口：「您好。我們是第三組的天神隊。」
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安運營說：「你們的返送用完了嗎？我們這邊的返送是壞的。如果你們不用了，能不能借我們用一下？演完就還。」
男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隊友。隊友沒說話。
男生說：「這個是承辦方給我們的。我們得原樣交回去。」
安運營說：「那換呢？我們把好的搬過去，把壞的搬過來。等我們演完，再換回來。你們交回去的還是你們自己的好設備。」
男生又看了一眼隊友。隊友還是沒說話。
男生說：「不好意思。我們不想摻和這個。你找承辦方商量吧。」
安運營說：「好。謝謝。」
她和林默轉身走了。走到一半，安運營低聲說了一句：「以後不用再找他們了。」
回到待機區，宋茜把情況說了。五個人圍在一起。待機區是臨時搭的帳篷，裡面只有兩把摺疊椅，五個人站著。
泰妍先開口。她沒有馬上說話，她看了素妍一眼，又看了恩靜一眼，然後說：「返送不行，我就靠身體記憶。排練了這麼多遍，氣口在哪我知道。」
素妍沒有馬上接，她看了泰妍一眼，然後說：「你確定？」
泰妍說：「確定。」
素妍說：「我站你左邊，你高音起來的時候，我用手碰你後腰，你別回頭。」
泰妍說：「好。」
素妍把手裡的譜子捲起來，又鬆開。
恩靜說：「你往我這邊靠半步，我這邊返送稍微好一點。你不用看我，靠過來就行。」
泰妍說：「好。」
恩靜說完，把耳機摘了，塞進口袋。
宋茜說：「低頻我來兜。你沖高音的時候不用管底下，底下有我。」
Irene說：「收尾那句我放慢半拍，給你留時間喘。」
泰妍點了一下頭。
上台前，泰妍把耳返戴上，聽了兩秒。返送是壞的，耳返里也是渾的。她皺了一下眉，然後摘下來，看了隨行的李室長一眼。李室長點了一下頭，她把耳返放下了。
林默看見了。泰妍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但還是做了。
音樂起，泰妍沒有猶豫，開口唱。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林默站在側幕，心裡緊了一下。返送不行，她聽不到自己，但他聽得出，她唱了。聲音是薄的，但薄得穩。
副歌第一段，三條線並行。泰妍往上走，素妍的手碰了一下她後腰，泰妍往恩靜那邊靠了半步，恩靜從底下推上來，三條線同時到達副歌那個點。
宋茜的低音在底下撐著。Irene收尾。
就在副歌第一段結束的那一瞬間，台下前排有個舉著手機錄像的男生忽然把手機放下了。他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說：「你看中間那個。」旁邊的人看了一眼台上，也把手機放下了。
Irene站在最右邊，陽光從西邊打過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她沒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把最後一句收尾唱完。但就是那一下，整個舞台的重心忽然從左邊移到了右邊。三條主唱線在左邊推，素妍往中間頂，泰妍往上走，恩靜在底下炸，所有的能量都在左邊。但Irene站在最右邊，一動不動，就把整個畫面拉住了，像一根釘子，釘在最右邊。舞台再晃，她那裡不晃。
然後伴奏突然停了。
全場安靜。承辦方的人在調音台那邊手忙腳亂，有人喊「電源跳了」。台下開始騷動。人聲麥是獨立供電，還亮著，但伴奏音軌徹底斷了。
素妍回頭看了一眼。恩靜也回頭了。宋茜看了一眼泰妍。Irene把麥握緊了一點。
泰妍沒回頭。她站在原地，把麥舉起來，清唱了下一句。
第一句出來，嗓子還是緊的。第二句，她往下走，觀眾席上有人把手機放下了。第三句，她忽然覺得嗓子輕了。不是好了，是輕了。像有人把壓在嗓子上的東西拿掉了。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她只知道，這一句她能唱，比排練時能唱。
然後素妍跟上了。
素妍感覺自己今天的狀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跟上來的那一瞬間，沒有猶豫。她的耳朵在聽，身體在動，腦子是空的。空才能接得快。
恩靜慢了半拍。她聽不到伴奏，找不到那個點。她張嘴的時候，第一聲沒出來，但她沒有停。她沒有硬追。硬追會亂。她等了一個拍子，然後從下一個音進來。剛好接上。
宋茜在底下把低音收窄了。上面三條線都在晃，她在下面托著。
Irene收尾。最後一個音，其他四個人都在喘，但Irene那一句還是直的。沒有顫。沒有飄。
五個人在沒有伴奏的情況下，把歌清唱完了。
台下安靜了。
唱到最後一句，伴奏還沒回來。泰妍把麥放下。就在麥放下的那一瞬間，那種「輕」突然沒了。像被抽走了一樣。她的嗓子又回到了排練時的狀態——薄，緊，抖。她的腿也跟著軟了一下，但她站住了。台下那麼多人，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坐下去。
五個人站在台上，沒有音樂，沒有燈光變化，什麼都沒有。
台下開始有人鼓掌，零星的，然後變多，最後連成一片。
靠右邊那五六個女生，舉牌子的那個把牌子舉過了頭頂。牌子小，字也歪，可她站得筆直，胳膊一直沒放下來。台上五個人往後台走的時候，泰妍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她沒看清牌子上的字，但她看見了那個舉牌子的女生，一直舉著。
有個觀眾站在第三排，本來在吃烤腸。清唱開始的時候，他把烤腸放下了；唱完的時候，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就是那個清唱的團。」
旁邊的人說：「我知道，天神隊。」
有人喊「再來一首」，聲音不大，但泰妍聽見了。她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瞬，把麥慢慢放下，和四個人一起往後台走。
下台之後，泰妍的嗓子在抖，比A級那場抖得更厲害。她坐到摺疊椅上，手撐著膝蓋，低頭喘氣。素妍遞過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素妍遞水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她愣了一下，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在下台之後手抖過了。
恩靜靠在牆上，腿軟了一下，宋茜扶了她一把。宋茜自己在喝水，手也在抖。
Irene坐在角落裡，把麥線一圈一圈繞好，又拆開，又繞好。繞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沒勁了，停了一下，又繼續繞。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麥線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恩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人接，她把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然後才說：「伴奏停了的時候，我以為我們要砸了。」
素妍說：「你沒砸。」
泰妍說：「我們都沒砸。」
素妍把水遞給泰妍，泰妍接過喝了一口。
林默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五個人也看見了。面板上彈出：
【五人版能量場總評：S級。】
S級。
伴奏斷了，返送壞了，耳返摘了，條件爛到不能再爛，卻是S級。
林默把面板關掉，抬頭看五個人。
泰妍繼續小口喝水，素妍站在她旁邊，恩靜朝台下剛才喊「再來一首」的方向看了一眼。素妍先看到那個S級，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恩靜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睜大，被素妍按了一下手腕。泰妍看著面板，沒說話，只是把水杯握緊了一點。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和導演在監視器前敲桌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回駐地的車上，五個人沒怎麼說話。
泰妍靠在窗邊。素妍在看譜子。恩靜閉著眼。宋茜在回消息。
恩靜忽然說了一句：「今天那個烤腸的，笑死我了。」
沒人接。
但泰妍嘴角動了一下。素妍翻了一頁譜子。宋茜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
林默坐在副駕，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
他想起在單位時的一件事：乙方對他愛搭不理，直到他臨時替財務統計乙方結算工作量，乙方突然就客氣了。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手裡有東西了。
承辦方為什麼把好的返送給前兩組？因為前兩組打過招呼。為什麼前兩組打過招呼就有好設備？因為他們認識人。為什麼天神隊沒打招呼？因為她們不認識人。不認識人，就沒有好設備。沒有好設備，就只能靠身體記憶。
這不是「誰對誰錯」，這是「誰手裡有東西」。
他又想起以前認識的一位前輩說過的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前輩說：「你手裡有刀，你隨時能砍人時，你選擇不砍人，別人會上趕著誇你善良；但如果你手裡沒有刀，沒人會誇你善良，反而會有人一不小心踩你一腳，對方還會說一句，『唉，我也沒辦法。』」
林默當時聽了，覺得對，但沒往心裡去，因為那時候他沒什麼可失去的。他就是一個跑腿的，他不需要刀。
但今天不一樣。
泰妍、素妍、恩靜——三個人，三大主唱。泰妍從少女時代出道就是第一主唱，素妍在T-ara是公認的「主唱天花板」，恩靜的爆發力從來不輸任何人。她們在各自領域裡都是最頂級的。結果來到理想世界後，好設備輪不到她們用？這應該嗎？
她們被一個小舞台敷衍，返送是壞的，伴奏中途斷了，她們只能靠身體記憶唱完。
不是她們不夠好，是大家手裡沒有刀。
他拿出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扛不了就轉，轉不了就備。
他合上本子，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朴律師——公司能拿到什麼牌照、資質、合同權。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想刪掉，但沒刪。他關掉屏幕。
第二天上午，五個人和林默、安運營、朴律師開了一個短會。地點在工作區。朴律師是公司的法律顧問，他把文件攤在桌上，一份一份翻。
安運營講了昨天的情況：承辦方那個中層說的「我也沒辦法」、返送是壞的、前兩組打過招呼。她補了一句：「前兩組那邊，我和林默去問了。借和換都提了。他們不摻和。以後不用再找他們了。」
朴律師聽完，合上文件，說：「聚光娛樂有演出資質，天神隊作為團體，登記在公司資質覆蓋範圍內。昨天承辦方在設備清單上承諾的是雙返送、備用電源，實際交付的是故障返送，還中途斷電。安運營的溝通記錄、現場照片、節目單，我們都留了證據。這些就是談判籌碼。」
林默問：「籌碼，怎麼用？」
朴律師說：「先不用，先談。」
素妍說：「談什麼？」
朴律師說：「談設備標準。下次接演出之前，安運營把所有設備條件確認清楚。不達標，不接。」
泰妍說：「如果對方不接受呢？」
朴律師說：「找主辦方。讓主辦方知道，承辦方沒達到標準。主辦方為了活動順利，會去壓承辦方。」
宋茜說：「那申訴呢？」
朴律師說：「申訴是最後一步。刀沒砍出去的時候最有威懾力；一旦砍出去，出現結果後，就沒那麼有威懾力了。所以先談，談不攏，再申訴。」
五個人都沒說話。
素妍先開口：「我同意。」
恩靜說：「我也同意。」
宋茜說：「先談，談不攏再說。」
泰妍說：「嗯。」
Irene說：「那封函，什麼時候發？」
朴律師說：「今天就可以發。不是申訴，是一封正式函件，記錄昨天的情況和證據。函里不威脅，只說事實。」
林默說：「我讓安運營去發。」
五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恩靜說：「那下次音樂節，我們還去嗎？」
泰妍說：「去，為什麼不去。下次他們給好設備，我們就唱；不給，我們就不上。」
素妍說：「對。不降級。」
五個人往練習室走，林默跟在最後面。
素妍走在泰妍旁邊，手裡還拿著昨天那份譜子，沒有說話。她們已經有了默契，從清唱結束的那一刻起，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不是變好，是變硬了。像一塊鐵被反覆錘打。
（本章完）
面板懸浮在眼前，安運營昨晚把彩排時間、錄製流程、入場須知全部整理好發進群里，最後附了一行：節目組特別提醒，本次錄製採用全開麥直播，不做後期修音，請藝人自行評估狀態。
「自行評估狀態」——林默看著這六個字，覺得有點堵。這話像是甩鍋：出了問題是藝人狀態不行，不是節目不行。但他沒多想，起身洗漱，去敲泰妍的門。
泰妍已經醒了。門開著一條縫，她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床邊，手邊放著一杯溫水，沒喝。
「嗓子怎麼樣？」林默問。
泰妍說：「比昨天好。前天練多了，昨天收了。」
她說「收了」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我沒事」，是「我知道前天過了，昨天已經調回來了」。她已經自己處理了，林默不用操心。
泰妍又說了一句：「今天不沖，穩著唱。」
「嗯。」林默說。他本來還想問「要不要去找李室長」，但聽到「穩著唱」三個字，就把話咽回去了。泰妍有數，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嗓子。
上午十點，五個人到了電視台。
後台比上次綜藝錄製時大了不少。節目組給她們安排了一間獨立的待機室，門牌是列印體，貼著「天神隊」三個字。走廊里比往常安靜，隔壁幾間待機室門關著，偶爾有人進出，腳步很輕。有個工作人員端著咖啡從她們面前過去，沒抬頭。
待機室里有一面長鏡，一排化妝燈，角落裡放著幾把摺疊椅。泰妍在鏡子前坐下，先哼了一段音階，然後停下來，側耳聽了聽自己的聲音，又哼了一遍。她今天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嘴唇有點干，但眼睛很定。鏡子裡的她，和平時上台前不一樣——平時她上台前眼睛是亮的，今天她眼睛是靜的。
素妍坐在她旁邊，把分線譜鋪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衫，領口松著，鎖骨下面有一小片皮膚露出來，被化妝燈照得發白。她翻譜子的時候，手指很穩，指甲剪得短。翻到第二段副歌那一頁，她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恩靜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嘴唇一張一合，默念歌詞。她扎了一個高馬尾，額前的碎發用夾子別住了，整張臉都露出來。她低著頭的時候，下巴到脖子那一條線很利，像是被光勾出來的。
宋茜站在門口，把每個人的耳返拿在手裡，一個一個試，試完一個放回去，再拿下一個。她今天把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前臂的線條很直，手腕細但有力。她試耳返的時候，手指很輕，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試到泰妍那副的時候，她多聽了一秒，然後放下。
Irene站在窗邊，把麥線繞好，又拆開，重繞，繞了三遍。她今天沒怎麼說話，頭髮全別到了耳後，露出整張臉。窗外的陰天光打在她臉上，沒有陰影，也沒有高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罩住了。不是模糊，是乾淨。乾淨得像一張紙，等著往上寫東西。
恩靜忽然摘下一邊耳機：「我餓了。」
素妍翻譜子的手沒停：「上台前別吃。」
恩靜說：「我知道，我就說說。」
宋茜從兜里摸出一塊糖，遞過去。恩靜接了。宋茜說：「含這個，別咽。」
恩靜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一下，又癟下去，重新戴上耳機。泰妍從鏡子裡看見了，嘴角動了一下。素妍把譜子翻了一頁。
林默靠在門框上，聽著泰妍的開聲。她的聲音比平時薄了一點，不是弱，像一把刀，刀刃還在，但沒有平時那麼亮。平時她的聲音是一面牆，今天是一張紙，紙比牆薄，但紙比牆快。
下午兩點，彩排。
五個人站上舞台。泰妍在最前面，素妍左後方，恩靜右後方，宋茜最後面，Irene最右邊。演播廳的燈還沒全開，只亮了幾盞工作燈，台下坐著幾個工作人員，低頭看流程，沒人抬頭看台上。
音樂起，泰妍開口。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林默站在側幕，心裡緊了一下。聲音是穩的，但那個穩，是收著唱的穩。泰妍在保護嗓子，她把聲音包住，不往外推，像是把一團火捧在手裡，不讓它燒起來。
副歌第一段，三條線並行，泰妍往上走，素妍在中間接住，恩靜從底下推，宋茜托底，Irene收尾。
唱完，導演在台下停了幾秒。他低頭看監視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林默能聽見那個聲音——嗒，嗒，嗒，比音樂慢，比心跳慢。
「再來一遍。」導演說。
第二遍，泰妍沒有收，她把那個高音推到了該到的地方。素妍的中音沒有往下沉，而是往上頂，兩條線並行。恩靜從底下補進來，三條線同時到達副歌那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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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茜的低音在底下撐著，像一隻手。
Irene收尾，聲音很直，沒有顫音。她唱完最後一個字，手還握著麥，沒有放下來。
最後一個音落下，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什麼，然後拿起話筒：「這個版本，保留。」
彩排結束，五個人回到待機室。走廊里比來時多了些人，有工作人員搬著設備經過，有人在對講機里說話。
泰妍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素妍遞過譜子：「第二段副歌，你剛才那個高音比排練時高了半度。」
泰妍說：「我知道。」
素妍說：「高了半度還能穩住，你今天狀態比我想的好。」
泰妍沒接話，她看了素妍一眼，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素妍沒有再追問，把譜子收了回去。
宋茜說：「正式錄的時候，別沖太高，穩住就行。」
泰妍說：「嗯。」
晚上七點，正式錄製。
直播，全開麥，沒有修音。
主持人在台上介紹：「接下來這個舞台，是本期唯一一組全開麥直播的表演，來自天神隊的《再次重逢的世界》。」
五個人上台。
燈光亮起。泰妍站在最前面，她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
林默站在側幕，他看了一眼系統面板。能量場實時監測模式開著，五個人的聲部位置亮著，三條主唱線並行，底下有一行小字：實際數據生成中。
音樂起。
泰妍開口。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林默聽見了，和彩排不一樣。彩排時她在保護嗓子，聲音是收著的；現在她不收了，把嗓子打開了。不是全部打開，是打開了一個縫，剛好夠用。
高音上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薄的，但不是弱的，薄得剛好，薄得像刀刃。素妍在中間接住，兩條線並行，沒有撞。恩靜從底下推上來，三條線同時到達副歌那個點。
宋茜的低音在底下撐著。Irene收尾，聲音很直。
最後一個音落下，台下安靜了半秒，然後掌聲。
系統彈出：
【五人版能量場總評：A級。】
只差一步就是S級。
泰妍下來的時候，嗓子在抖。素妍遞過來的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看素妍。素妍沒說話，點了一下頭。她也看見了那個A級。
恩靜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在哼副歌。素妍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用手指在空中畫線。
幾周後，音樂節那天，天很熱。
太陽從早上就沒遮過。五個人坐車到公園的時候，草坪上已經搭好了舞台，露天，木板台面，踩上去有輕微的空響。台下稀稀拉拉站了幾百人，有舉著傘的，有拿著扇子的，有蹲在樹蔭下等開場的。前排有幾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不知道哪個團的應援物，後排大多是路過停下來看熱鬧的。
靠右邊的地方，站著五六個女生。她們手裡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天神隊」。字很小，牌子也不大，她們沒喊，只是站在那裡。其中一個女生看見五個人上台了，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出來了。」旁邊的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台上，然後把手裡的傘收了，站直了。
下午場有八組藝人，天神隊排在第三組，前兩組已經演完了，後面還有五組。
安運營提前踩過點，跑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她走到宋茜面前，壓低聲音說：「返送只有兩個，舊的。前兩組的返送是好的。我們這邊，他們說『就這個條件』。」
宋茜聽完，沒說話。她轉頭看了一眼調音台的方向，然後說：「去看看。」
林默跟著她和河老師走到調音台旁邊。河老師按了一下返送，聲音是悶的，還有雜音。他皺了皺眉，又按了一下，還是悶的。河老師說：「這個返送，泰妍聽不到自己的高音。」
宋茜問：「能換嗎？」
河老師說：「換不了。前兩組打過招呼了，剩下的就是這個。」
宋茜沒再問。她把手插進兜里，手指在兜里握了一下。
安運營去找承辦方的人。對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後背的襯衫被汗浸透了，手裡的對講機一直在響。安運營說：「我們返送是壞的。」
男人頭也沒抬：「前兩組先用好的，你們等他們用完再說。」
安運營說：「他們用完了，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要上台了。」
男人說：「我沒辦法了。」
他說「我沒辦法了」的時候，對講機又響了。他拿起對講機，轉身走了。
林默站在旁邊，聽見了全程。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忙。他手裡有七八件事要協調，天神隊是他清單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林默沒有馬上走。他看了一眼前兩組的待機區方向。安運營站在他旁邊。
林默說：「我想去問問前兩組。他們的返送用完了，能不能借我們用一下。」
安運營說：「一起去。」
兩個人走到前兩組的待機區旁邊。一個年輕男生正在把吉他往琴盒裡放。
安運營先開口：「您好。我們是第三組的天神隊。」
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安運營說：「你們的返送用完了嗎？我們這邊的返送是壞的。如果你們不用了，能不能借我們用一下？演完就還。」
男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隊友。隊友沒說話。
男生說：「這個是承辦方給我們的。我們得原樣交回去。」
安運營說：「那換呢？我們把好的搬過去，把壞的搬過來。等我們演完，再換回來。你們交回去的還是你們自己的好設備。」
男生又看了一眼隊友。隊友還是沒說話。
男生說：「不好意思。我們不想摻和這個。你找承辦方商量吧。」
安運營說：「好。謝謝。」
她和林默轉身走了。走到一半，安運營低聲說了一句：「以後不用再找他們了。」
回到待機區，宋茜把情況說了。五個人圍在一起。待機區是臨時搭的帳篷，裡面只有兩把摺疊椅，五個人站著。
泰妍先開口。她沒有馬上說話，她看了素妍一眼，又看了恩靜一眼，然後說：「返送不行，我就靠身體記憶。排練了這麼多遍，氣口在哪我知道。」
素妍沒有馬上接，她看了泰妍一眼，然後說：「你確定？」
泰妍說：「確定。」
素妍說：「我站你左邊，你高音起來的時候，我用手碰你後腰，你別回頭。」
泰妍說：「好。」
素妍把手裡的譜子捲起來，又鬆開。
恩靜說：「你往我這邊靠半步，我這邊返送稍微好一點。你不用看我，靠過來就行。」
泰妍說：「好。」
恩靜說完，把耳機摘了，塞進口袋。
宋茜說：「低頻我來兜。你沖高音的時候不用管底下，底下有我。」
Irene說：「收尾那句我放慢半拍，給你留時間喘。」
泰妍點了一下頭。
上台前，泰妍把耳返戴上，聽了兩秒。返送是壞的，耳返里也是渾的。她皺了一下眉，然後摘下來，看了隨行的李室長一眼。李室長點了一下頭，她把耳返放下了。
林默看見了。泰妍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但還是做了。
音樂起，泰妍沒有猶豫，開口唱。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林默站在側幕，心裡緊了一下。返送不行，她聽不到自己，但他聽得出，她唱了。聲音是薄的，但薄得穩。
副歌第一段，三條線並行。泰妍往上走，素妍的手碰了一下她後腰，泰妍往恩靜那邊靠了半步，恩靜從底下推上來，三條線同時到達副歌那個點。
宋茜的低音在底下撐著。Irene收尾。
就在副歌第一段結束的那一瞬間，台下前排有個舉著手機錄像的男生忽然把手機放下了。他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說：「你看中間那個。」旁邊的人看了一眼台上，也把手機放下了。
Irene站在最右邊，陽光從西邊打過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她沒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把最後一句收尾唱完。但就是那一下，整個舞台的重心忽然從左邊移到了右邊。三條主唱線在左邊推，素妍往中間頂，泰妍往上走，恩靜在底下炸，所有的能量都在左邊。但Irene站在最右邊，一動不動，就把整個畫面拉住了，像一根釘子，釘在最右邊。舞台再晃，她那裡不晃。
然後伴奏突然停了。
全場安靜。承辦方的人在調音台那邊手忙腳亂，有人喊「電源跳了」。台下開始騷動。人聲麥是獨立供電，還亮著，但伴奏音軌徹底斷了。
素妍回頭看了一眼。恩靜也回頭了。宋茜看了一眼泰妍。Irene把麥握緊了一點。
泰妍沒回頭。她站在原地，把麥舉起來，清唱了下一句。
第一句出來，嗓子還是緊的。第二句，她往下走，觀眾席上有人把手機放下了。第三句，她忽然覺得嗓子輕了。不是好了，是輕了。像有人把壓在嗓子上的東西拿掉了。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她只知道，這一句她能唱，比排練時能唱。
然後素妍跟上了。
素妍感覺自己今天的狀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跟上來的那一瞬間，沒有猶豫。她的耳朵在聽，身體在動，腦子是空的。空才能接得快。
恩靜慢了半拍。她聽不到伴奏，找不到那個點。她張嘴的時候，第一聲沒出來，但她沒有停。她沒有硬追。硬追會亂。她等了一個拍子，然後從下一個音進來。剛好接上。
宋茜在底下把低音收窄了。上面三條線都在晃，她在下面托著。
Irene收尾。最後一個音，其他四個人都在喘，但Irene那一句還是直的。沒有顫。沒有飄。
五個人在沒有伴奏的情況下，把歌清唱完了。
台下安靜了。
唱到最後一句，伴奏還沒回來。泰妍把麥放下。就在麥放下的那一瞬間，那種「輕」突然沒了。像被抽走了一樣。她的嗓子又回到了排練時的狀態——薄，緊，抖。她的腿也跟著軟了一下，但她站住了。台下那麼多人，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坐下去。
五個人站在台上，沒有音樂，沒有燈光變化，什麼都沒有。
台下開始有人鼓掌，零星的，然後變多，最後連成一片。
靠右邊那五六個女生，舉牌子的那個把牌子舉過了頭頂。牌子小，字也歪，可她站得筆直，胳膊一直沒放下來。台上五個人往後台走的時候，泰妍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她沒看清牌子上的字，但她看見了那個舉牌子的女生，一直舉著。
有個觀眾站在第三排，本來在吃烤腸。清唱開始的時候，他把烤腸放下了；唱完的時候，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就是那個清唱的團。」
旁邊的人說：「我知道，天神隊。」
有人喊「再來一首」，聲音不大，但泰妍聽見了。她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瞬，把麥慢慢放下，和四個人一起往後台走。
下台之後，泰妍的嗓子在抖，比A級那場抖得更厲害。她坐到摺疊椅上，手撐著膝蓋，低頭喘氣。素妍遞過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素妍遞水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她愣了一下，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在下台之後手抖過了。
恩靜靠在牆上，腿軟了一下，宋茜扶了她一把。宋茜自己在喝水，手也在抖。
Irene坐在角落裡，把麥線一圈一圈繞好，又拆開，又繞好。繞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沒勁了，停了一下，又繼續繞。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麥線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恩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人接，她把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然後才說：「伴奏停了的時候，我以為我們要砸了。」
素妍說：「你沒砸。」
泰妍說：「我們都沒砸。」
素妍把水遞給泰妍，泰妍接過喝了一口。
林默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五個人也看見了。面板上彈出：
【五人版能量場總評：S級。】
S級。
伴奏斷了，返送壞了，耳返摘了，條件爛到不能再爛，卻是S級。
林默把面板關掉，抬頭看五個人。
泰妍繼續小口喝水，素妍站在她旁邊，恩靜朝台下剛才喊「再來一首」的方向看了一眼。素妍先看到那個S級，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恩靜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睜大，被素妍按了一下手腕。泰妍看著面板，沒說話，只是把水杯握緊了一點。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和導演在監視器前敲桌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回駐地的車上，五個人沒怎麼說話。
泰妍靠在窗邊。素妍在看譜子。恩靜閉著眼。宋茜在回消息。
恩靜忽然說了一句：「今天那個烤腸的，笑死我了。」
沒人接。
但泰妍嘴角動了一下。素妍翻了一頁譜子。宋茜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
林默坐在副駕，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
他想起在單位時的一件事：乙方對他愛搭不理，直到他臨時替財務統計乙方結算工作量，乙方突然就客氣了。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手裡有東西了。
承辦方為什麼把好的返送給前兩組？因為前兩組打過招呼。為什麼前兩組打過招呼就有好設備？因為他們認識人。為什麼天神隊沒打招呼？因為她們不認識人。不認識人，就沒有好設備。沒有好設備，就只能靠身體記憶。
這不是「誰對誰錯」，這是「誰手裡有東西」。
他又想起以前認識的一位前輩說過的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前輩說：「你手裡有刀，你隨時能砍人時，你選擇不砍人，別人會上趕著誇你善良；但如果你手裡沒有刀，沒人會誇你善良，反而會有人一不小心踩你一腳，對方還會說一句，『唉，我也沒辦法。』」
林默當時聽了，覺得對，但沒往心裡去，因為那時候他沒什麼可失去的。他就是一個跑腿的，他不需要刀。
但今天不一樣。
泰妍、素妍、恩靜——三個人，三大主唱。泰妍從少女時代出道就是第一主唱，素妍在T-ara是公認的「主唱天花板」，恩靜的爆發力從來不輸任何人。她們在各自領域裡都是最頂級的。結果來到理想世界後，好設備輪不到她們用？這應該嗎？
她們被一個小舞台敷衍，返送是壞的，伴奏中途斷了，她們只能靠身體記憶唱完。
不是她們不夠好，是大家手裡沒有刀。
他拿出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扛不了就轉，轉不了就備。
他合上本子，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朴律師——公司能拿到什麼牌照、資質、合同權。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想刪掉，但沒刪。他關掉屏幕。
第二天上午，五個人和林默、安運營、朴律師開了一個短會。地點在工作區。朴律師是公司的法律顧問，他把文件攤在桌上，一份一份翻。
安運營講了昨天的情況：承辦方那個中層說的「我也沒辦法」、返送是壞的、前兩組打過招呼。她補了一句：「前兩組那邊，我和林默去問了。借和換都提了。他們不摻和。以後不用再找他們了。」
朴律師聽完，合上文件，說：「聚光娛樂有演出資質，天神隊作為團體，登記在公司資質覆蓋範圍內。昨天承辦方在設備清單上承諾的是雙返送、備用電源，實際交付的是故障返送，還中途斷電。安運營的溝通記錄、現場照片、節目單，我們都留了證據。這些就是談判籌碼。」
林默問：「籌碼，怎麼用？」
朴律師說：「先不用，先談。」
素妍說：「談什麼？」
朴律師說：「談設備標準。下次接演出之前，安運營把所有設備條件確認清楚。不達標，不接。」
泰妍說：「如果對方不接受呢？」
朴律師說：「找主辦方。讓主辦方知道，承辦方沒達到標準。主辦方為了活動順利，會去壓承辦方。」
宋茜說：「那申訴呢？」
朴律師說：「申訴是最後一步。刀沒砍出去的時候最有威懾力；一旦砍出去，出現結果後，就沒那麼有威懾力了。所以先談，談不攏，再申訴。」
五個人都沒說話。
素妍先開口：「我同意。」
恩靜說：「我也同意。」
宋茜說：「先談，談不攏再說。」
泰妍說：「嗯。」
Irene說：「那封函，什麼時候發？」
朴律師說：「今天就可以發。不是申訴，是一封正式函件，記錄昨天的情況和證據。函里不威脅，只說事實。」
林默說：「我讓安運營去發。」
五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恩靜說：「那下次音樂節，我們還去嗎？」
泰妍說：「去，為什麼不去。下次他們給好設備，我們就唱；不給，我們就不上。」
素妍說：「對。不降級。」
五個人往練習室走，林默跟在最後面。
素妍走在泰妍旁邊，手裡還拿著昨天那份譜子，沒有說話。她們已經有了默契，從清唱結束的那一刻起，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不是變好，是變硬了。像一塊鐵被反覆錘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