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滿天星星
一分鐘過後......
江淮之感覺這一分鐘無比的漫長......
直到，老人的孩子說「爸，您讓醫生去忙」，老人才鬆開手，但嘴裡還在念叨「好大夫，好大夫」。
江淮之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搖搖頭繼續去忙工作。
晚上，江淮之在宿舍里收拾東西。
宿舍在醫院後面的家屬區，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單身公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衛生間。
桌上堆著幾本醫學期刊，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醫生，笑得一臉慈祥。
他在收拾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洗漱用品、換洗衣服、那件還沒幹透的夾克。他把夾克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抖了抖，聞了聞。
還有河水的腥味，但不濃了，混著洗衣粉的味道，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像雨後的泥土一樣的氣味。
他想把它扔了，猶豫了一下，又疊好，放進了衣櫃。
坐在床沿上，他又拿起那個蘋果。不是白天那個，是新的，從醫院食堂拿的，紅富士，圓圓的，比手掌還大了一圈。
他在手裡轉著，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腦子裡全是葉星眠。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有一個開關壞掉了，關不上。
他想起她在病房裡說的話，「你那個相親對象，叫什麼什麼的，她要是知道了，也會擔心的。」什麼什麼的。人家叫王敏，他記得，但他不想糾正。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就是隨口一說，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但他記住了。
他還想起她說「你以後別站河邊了」，說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他說「嗯」，她說「你要是想不開，你找個安全的地方想。比如公園的長椅，比如咖啡廳的角落，比如你家的沙發。」她說完就走了，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像一隻翹著尾巴的松鼠。
江淮之咬了一口蘋果真甜。
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靠在床頭，拿起那本醫學期刊翻了翻。翻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又翻了三頁，還是沒看進去。他把期刊扔到一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她。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有點沙啞，像秋天的風。她碎碎念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一句接一句。
她在河邊喊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這間屋子比醫院那間病房新一些，燈管也是好的，不閃。
他忽然想，她周末會不會回青州？如果回了青州，會不會去醫院看他？他已經出院了，她不知道。她會白跑一趟嗎？他應該告訴她他已經出院了。但他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洗衣粉的味道，乾淨又好聞，他閉上眼睛，慢慢入睡。
第二天，江淮之在食堂吃早飯的時候，小林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江醫生，您今天氣色好多了。」小林說。
「嗯。」
小林低頭喝了一口粥，又抬起頭，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江醫生，」小林的聲音壓低了，「您住院那幾天，是不是有人照顧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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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之愣了一下，沒說話。
小林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護士站的小李說，看見一個女的在醫院門口買水果，買了好多，拎著兩大袋子，走路都費勁。還看見她在走廊里打電話，說『我再請三天假』。江醫生，那人是誰啊？」
江淮之看著碗裡的粥，粥是白米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他用勺子攪了攪，說：「一個朋友。」
「朋友？」小林的笑容更深了，「什麼朋友？」
江淮之抬起頭，看了小林一眼。那目光不凶，但有一種「別問了」的意思。
小林識趣地閉了嘴，低頭喝粥。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江醫生，那個朋友挺好的。您以後對人家好一點。」
江淮之沒說話。他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站起來，端著碗去水池邊洗了。洗完了，他把碗放回碗櫃，走出食堂。小林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著，搖了搖頭。
上午，江淮之做了一台手術。
是個中年男人，膽囊結石，疼了好幾年了一直拖著，這次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來醫院。手術不大，一個小時就做完了。
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那個男人的妻子等在門口，看見他出來，迎上來。
「醫生，怎麼樣？」
「順利。」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嘴裡念叨著「謝謝老天爺謝謝老天爺」。
江淮之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不是老天爺，是你丈夫命大，來得及時。」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哭著笑。
他走了，去辦公室寫手術記錄。坐在桌前，拿起筆，在病歷上刷刷刷地寫。寫到一半，筆沒水了。
他擰開筆帽，從抽屜里翻出一瓶藍黑墨水，灌進去。灌墨水的時候，他想起了葉星眠的鋼筆。
她在病房裡寫東西的時候，用的是一支老式的英雄鋼筆，黑色的筆桿，金色的筆夾，筆尖有點歪了，寫出來的字粗細不一。
她用那支歪筆寫的工作日誌，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小學生描紅。
他灌好墨水，擰上筆帽，繼續寫。
下班的時候，天又黑了。江淮之走出醫院大門，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的車流和人群。
一個小孩舉著氣球從他面前跑過去，紅氣球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他看著那個紅氣球，忽然想到一件事，葉星眠說過，青州市城南那片，她看上了幾套房子，要買。
他不知道她買了沒有，不知道她跟中介談得怎麼樣了，不知道她錢夠不夠。
他站在台階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白大褂脫了，搭在胳膊上，走下台階，往宿舍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沒有她的號碼。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想了想，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接通了。
「你好，是華陽縣政府嗎？我找葉星眠。」他說。
「哪個科的？」電話那頭是一陣轉接的忙音，然後是一個女聲。
他愣了一下。「你好，我找葉星眠。」
「葉星眠？她哪個科的？您是哪位？」
他沉默了一秒，「不用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宿舍走。
走進宿舍樓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下，抬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鹽。
他想，她大概也在看同一片天吧。
這一切，葉星眠都不知道，她在努力的......
江淮之感覺這一分鐘無比的漫長......
直到，老人的孩子說「爸，您讓醫生去忙」，老人才鬆開手，但嘴裡還在念叨「好大夫，好大夫」。
江淮之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搖搖頭繼續去忙工作。
晚上，江淮之在宿舍里收拾東西。
宿舍在醫院後面的家屬區，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單身公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衛生間。
桌上堆著幾本醫學期刊，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醫生，笑得一臉慈祥。
他在收拾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洗漱用品、換洗衣服、那件還沒幹透的夾克。他把夾克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抖了抖，聞了聞。
還有河水的腥味，但不濃了，混著洗衣粉的味道，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像雨後的泥土一樣的氣味。
他想把它扔了，猶豫了一下，又疊好，放進了衣櫃。
坐在床沿上，他又拿起那個蘋果。不是白天那個，是新的，從醫院食堂拿的，紅富士，圓圓的，比手掌還大了一圈。
他在手裡轉著，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腦子裡全是葉星眠。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有一個開關壞掉了，關不上。
他想起她在病房裡說的話，「你那個相親對象，叫什麼什麼的，她要是知道了，也會擔心的。」什麼什麼的。人家叫王敏，他記得，但他不想糾正。
他想起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就是隨口一說，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但他記住了。
他還想起她說「你以後別站河邊了」，說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他說「嗯」，她說「你要是想不開，你找個安全的地方想。比如公園的長椅，比如咖啡廳的角落，比如你家的沙發。」她說完就走了，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像一隻翹著尾巴的松鼠。
江淮之咬了一口蘋果真甜。
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靠在床頭，拿起那本醫學期刊翻了翻。翻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又翻了三頁，還是沒看進去。他把期刊扔到一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她。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有點沙啞，像秋天的風。她碎碎念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一句接一句。
她在河邊喊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這間屋子比醫院那間病房新一些，燈管也是好的，不閃。
他忽然想，她周末會不會回青州？如果回了青州，會不會去醫院看他？他已經出院了，她不知道。她會白跑一趟嗎？他應該告訴她他已經出院了。但他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洗衣粉的味道，乾淨又好聞，他閉上眼睛，慢慢入睡。
第二天，江淮之在食堂吃早飯的時候，小林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江醫生，您今天氣色好多了。」小林說。
「嗯。」
小林低頭喝了一口粥，又抬起頭，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江醫生，」小林的聲音壓低了，「您住院那幾天，是不是有人照顧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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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之愣了一下，沒說話。
小林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護士站的小李說，看見一個女的在醫院門口買水果，買了好多，拎著兩大袋子，走路都費勁。還看見她在走廊里打電話，說『我再請三天假』。江醫生，那人是誰啊？」
江淮之看著碗裡的粥，粥是白米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他用勺子攪了攪，說：「一個朋友。」
「朋友？」小林的笑容更深了，「什麼朋友？」
江淮之抬起頭，看了小林一眼。那目光不凶，但有一種「別問了」的意思。
小林識趣地閉了嘴，低頭喝粥。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江醫生，那個朋友挺好的。您以後對人家好一點。」
江淮之沒說話。他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站起來，端著碗去水池邊洗了。洗完了，他把碗放回碗櫃，走出食堂。小林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著，搖了搖頭。
上午，江淮之做了一台手術。
是個中年男人，膽囊結石，疼了好幾年了一直拖著，這次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來醫院。手術不大，一個小時就做完了。
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那個男人的妻子等在門口，看見他出來，迎上來。
「醫生，怎麼樣？」
「順利。」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嘴裡念叨著「謝謝老天爺謝謝老天爺」。
江淮之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不是老天爺，是你丈夫命大，來得及時。」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哭著笑。
他走了，去辦公室寫手術記錄。坐在桌前，拿起筆，在病歷上刷刷刷地寫。寫到一半，筆沒水了。
他擰開筆帽，從抽屜里翻出一瓶藍黑墨水，灌進去。灌墨水的時候，他想起了葉星眠的鋼筆。
她在病房裡寫東西的時候，用的是一支老式的英雄鋼筆，黑色的筆桿，金色的筆夾，筆尖有點歪了，寫出來的字粗細不一。
她用那支歪筆寫的工作日誌，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小學生描紅。
他灌好墨水，擰上筆帽，繼續寫。
下班的時候，天又黑了。江淮之走出醫院大門，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的車流和人群。
一個小孩舉著氣球從他面前跑過去，紅氣球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他看著那個紅氣球，忽然想到一件事，葉星眠說過，青州市城南那片，她看上了幾套房子，要買。
他不知道她買了沒有，不知道她跟中介談得怎麼樣了，不知道她錢夠不夠。
他站在台階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白大褂脫了，搭在胳膊上，走下台階，往宿舍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沒有她的號碼。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想了想，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接通了。
「你好，是華陽縣政府嗎？我找葉星眠。」他說。
「哪個科的？」電話那頭是一陣轉接的忙音，然後是一個女聲。
他愣了一下。「你好，我找葉星眠。」
「葉星眠？她哪個科的？您是哪位？」
他沉默了一秒，「不用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宿舍走。
走進宿舍樓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下，抬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鹽。
他想，她大概也在看同一片天吧。
這一切，葉星眠都不知道，她在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