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腦子裡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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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之換上了白大褂,白大褂掛在辦公室的衣架上,掛了快十天了,肩膀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拿起來抖了抖,穿上,系好扣子,把工作牌別在左胸口袋上。

  工作牌上寫著「主治醫師江淮之」,照片是前年拍的,頭髮比現在長一些,表情比現在冷一些。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燈光還是那些燈光,護士站的小林看見他,眼睛一亮。

  「江醫生!您回來了!」聲音有點大,走廊里幾個病人和家屬都轉過頭來看。

  「回來了。」他說。

  小林從護士站後面跑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從驚喜變成了關切。

  「您臉色還是不太好,要不要再休息幾天?」

  「不用。」他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已經康復了,謝謝。」

  小林愣了一下。她跟江淮之共事好幾年了,從來沒聽他說過「謝謝」。不是他沒禮貌,是他這個人,從來不說這種話。


  今天忽然說「謝謝」,小林反而不知所措了。她紅著臉,說「不客氣」,轉身回了護士站。

  江淮之繼續往前走,經過病房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小男孩住的房間,門關著。他在門口沒有停留,也沒有看裡面,徑直走了。

  他不想知道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還在等心臟源?已經轉院了?還是他沒有往下想。有些事情,想多了沒用。

  他能做的,只有回來,繼續做自己該做的手術,繼續救人,其他的,聽天由命。

  下午的闌尾手術很簡單,患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急性闌尾炎,疼得臉色發白,躺在手術台上,手一直在抖。

  江淮之刷了手,穿上手術衣,戴上手套,走到手術台前。

  他拿起手術刀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好幾天沒握刀了,手感有點生。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切了下去。

  手術很順利,四十分鐘,縫合,包紮,結束。他把手術刀放下的時候,手很穩。

  旁邊的護士看了他一眼,說:「江醫生,您今天好像格外穩。」

  江淮之沒說話,脫了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里。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那個小伙子的家屬圍上來,一個中年婦女拉著他的手,眼睛紅紅的。

  「醫生,謝謝您,謝謝您……」他看著她,想說「應該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好休息,別讓他吃油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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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之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為什麼今天做一台闌尾,比以前做一台心臟搭橋還累。

  當他重新拿起手術刀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是葉星眠哭紅了眼睛,蹲在河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說「我不是故意的」,她說「你嚇死我了」,她說「你死了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他睜開眼,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外天快黑了,西邊的天際還剩一抹橘紅色的光,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晚上,江淮之在值班室里坐著。

  值班室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排班表和科室制度。

  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在手裡不停轉。

  蘋果是紅的,圓圓的,在燈光下泛著光。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看蘋果上的紋路。

  那些紋路細細密密的,好像某個人掌心裡的紋路。

  他想起來,葉星眠的手指上有繭。是寫字太多造成的,就在中指第一個關節處,鼓起來一塊,硬硬的,像一粒黃豆。

  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是她趴在他床邊睡著的時候。

  她的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見那個繭了。他當時想,這個人寫了多少字,才會在手指上磨出這麼厚的繭?

  他還想起來,她哭的時候鼻頭會紅。

  是那種像小丑一樣紅紅的,讓人想笑又想捏一把。她哭起來的時候,鼻子先紅,然後眼眶紅,然後整張臉都紅了,像一隻煮熟的蝦。

  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哭起來這麼難看,又那麼真實。

  她在河邊哭的時候,把臉埋在手掌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沙啞斷斷續續的,那個聲音,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又想起來一件事,「少吃一半肉」。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她還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一動一動的,像在念什麼咒語。

  他不知道她許了什麼願,但他猜到了,跟他有關。因為他醒來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阿彌陀佛,終於退了」。

  江淮之看著手裡的蘋果,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蘋果放在桌上,拿起手機。手機是黑色的諾基亞,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他點開,是母親蘭秋月發的:「我剛出差回來,臭小子,怎麼把自己造進醫院了?你爸下基層開會了,身體怎麼樣?啥時候能回家吃飯?」

  他看了幾秒,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一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調出通訊錄,翻了翻。

  通訊錄里的人很多,同事、同學、領導、親戚、還有一些他都不知道是誰的電話號碼,可他沒有葉星眠的號碼。

  他沒有她的任何聯繫方式,他只知道她在華陽縣政府上班,不知道她住哪兒,不知道她幾點下班,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青州。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閃電。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蘋果,削皮。

  皮削得很薄,很長,一圈一圈地垂下來,削完了,他咬了一口,嚼著,咽下去,蘋果很甜。

  他想,她上次說他削皮的技術不錯。他又想,下次再給她削一個。

  第二天,江淮之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很多。早交班的時候,他站在人群里,聽夜班醫生匯報昨天的急診情況。

  交完班,大家散了,有人去查房,有人去寫病歷,有人去手術室。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白大褂來來去去,腳步匆匆。

  以前他覺得這些白大褂像一群沒有面孔的影子,每天在走廊里飄來飄去,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過同樣的日子。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能看清每個人的臉了,小林的臉是圓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老張的臉是長的,下巴上有一顆痣,說話的時候那顆痣會動。

  孟主任的臉是方的,額頭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江醫生!」有人喊他。

  他轉過頭,是小林,手裡拿著一摞病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江醫生,您今天查房嗎?三床的病人一直在問您,說想當面感謝您。」

  江淮之想了想。三床,是上周他做手術的那個老人,七十多歲,胃癌,做了胃大部切除。術後恢復得不錯,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去。」他說。

  小林笑了笑,在前面帶路。他跟在後面,走過走廊,走過護士站,走過那個小男孩曾經住過的病房。

  門還是關著的,裡面沒有聲音。他沒有看那扇門,繼續往前走。

  三床的老人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老人靠在枕頭上,臉色蠟黃,但精神不錯。

  看見江淮之,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被旁邊的女兒按住了。

  「爸,您別動。」老人不聽,還是坐起來了,喘了兩口氣,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握住江淮之的手。

  「江醫生,謝謝你。我......我是個粗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你!」

  老人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垢,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

  那雙手緊緊的握著他,江淮之第一次直面對這種身體接觸,感覺很……像葉星眠......

  嗯?他為什麼會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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