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打官腔
「人家有關係，你不知道？他舅舅是市裡的......」
後面的話聲音低了下去，低到聽不清了。
葉星眠低著頭吃飯，一口一口的，像是沒聽見。
但她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發改委的老錢，團委的小孫。這兩個名字，她記住了。
另一桌坐的是宣傳辦的兩個女同志，聲音比那桌低，但葉星眠坐得近，還是聽見了。
「你說精神文明辦那個位子，會是誰的？」
「不知道，那個位子沒人想去吧？清水衙門，又沒實權。」
「話不能這麼說，股級就是股級，先上了再說。你上了股級，下一步才能往副科走。你不上去，就永遠是科員。」
「那倒是，你說咱們科的張姐有沒有希望？」
「張姐？她今年都四十五了，還爭什麼？人家是要退休的人了。」
「那倒是……」
葉星眠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她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那兩桌人，沒有人看她，像她不存在一樣。
也是，一個都沒轉正的新人，不會有人把她當成威脅。
她忽然覺得，這個「不存在」，是好事。
回到辦公室，她繼續處理文件。下午的時候，老劉忽然開口了。他平時在辦公室話很少，今天卻主動跟老周聊了起來。
「老周，你聽說了嗎？財政局那邊，可能要空降一個科長。」
老周抬起頭。「空降？從哪兒空降？」
「不知道。聽說是市里下來的。」
「市里下來的？那咱們縣裡的人不就白忙活了？請客吃飯送禮，全白搭？」
老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你以為呢？這種事，不是你有關係就行的。上面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你請客請得多的人。」
老周撇了撇嘴，沒說話。
葉星眠坐在桌前，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老劉這話，是說給老周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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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提醒她們，別瞎摻和。上面有上面的安排，下面的人再怎麼活動，都只是下面的人。
她心裡對老劉多了幾分不同的觀感，在綜合科幹了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看事情的角度，跟他們這些年輕人不一樣。他不急，不躁，不站隊，不摻和。他只是在等，等他該等的東西。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星眠走出縣政府大門，街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把那些還沒落盡的葉子照得像一片片金箔。
路上，她在路邊攤買了一個烤紅薯。一邊走一邊吃，熱氣在冬天的夜風裡變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很快就散了。
她回到宿舍，洗了臉，換了衣服，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今天聽到的那些話。
四個股級的位置，明面上三四個人在爭，可私下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這個位置。
但真正能爭上的，可能只有一兩個。剩下的，要麼是陪跑的，要麼是早就被定好的。
她在心裡把自己從競爭者名單里劃掉了，時機未到啊。
她現在最重要的是站穩腳跟，把綜合科的工作做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能幹的人」。等下一個機會來了，她就不會再是「新人」了。
窗外的風吹著，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響。遠處的田野里有蛙鳴，已經十一月了，蛙鳴聲稀稀拉拉的，像是有氣無力。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江淮之站在病床前，手裡轉著蘋果，陽光照在他的藍色毛衣上。
她睜開眼，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少吃一半肉。」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說到做到。」
江淮之辦理出院手續那天，是個大晴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站在收費窗口前，等著工作人員打單子。
夾克是昨天讓母親托人帶來的，他住院那天穿的那件濕透了，被葉星眠塞進塑膠袋裡，到現在還是潮的。
一股河水腥味，怎麼都散不掉，他把那件濕衣服留在了病房，沒帶走。
「江醫生，好了。」窗口裡遞出一張單子。他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轉身的時候，碰見了張醫生。
張醫生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歷，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院了？」
「出院了。」
張醫生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回去好好休息，別急著上手術。你這個身體，再養幾天。」
江淮之「嗯」了一聲，沒多說。張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站在大廳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抱著孩子的媽媽，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拎著飯盒的家屬，有穿著病號服在走廊里慢慢走的老人。
這些面孔他每天都在醫院裡看見，但今天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沒那麼煩了。
辦完手續，他去了主任辦公室。外科主任姓孟，五十多歲，頭髮謝頂了，剩下幾縷從左邊梳到右邊，用髮膠固定著，中間露出一點光亮的腦門。
孟主任看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
「好了？」
「好了。」
「身體沒問題了？」
「沒問題。」
沉默.......
孟主任端著保溫杯慢悠悠抿了口茶，眼皮都沒怎麼抬，語氣平淡又客套，完全是一副打官腔的模樣。
「小江啊，我知道你不容易，基層臨床工作就是這樣，形形色色的人都能碰到。做人要大度一點，受點委屈很正常，年輕人多磨練磨練，放平心態，以工作大局為重，不要太計較個人得失。」
江淮之沒說話，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但孟主任當了這麼多年的大夫，什麼都知道，然後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覺得委屈，但是沒辦法，這種事以後還會遇到。」
輕飄飄幾句場面話，不痛不癢，沒有半分真正的共情，更不會去深究對錯。說得再多了，我理解，不就是受點委屈嗎，你個年輕小同志不受委屈，還要誰來受。
孟主任看了他幾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既然回來了，就把那幾天的事翻篇。那個小孩的家屬，院方已經處理了。你該幹嘛幹嘛，別有心理包袱。」
江淮之抬眼看了孟主任一眼。孟主任的目光里有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和無所謂。他在這個行業里熬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有背景，能給醫院帶來投資機會，那你就是香餑餑，院領導面前的紅人，什麼都沒有？那你就是一個小螺絲，好好幹活比什麼都強。
哼，被抱怨拉扯算什麼？他熬了這麼多年，被家屬罵過，被病人打過，被領導批過，被同事背後捅過刀子。
他還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沖，什麼時候該往後站，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說出來。
一個小大夫，受受委屈算什麼。
這些道理，江淮之懂，但不一定能做到。
「我知道了，孟主任。」他說。
孟主任看著他還是有點脾氣，嘆了口氣：「小江啊，這醫院裡就是這樣的......你一個年輕大夫，技術好有時候就是容易受委屈，人家都說白衣天使，哎，年輕小同志，工作心態要積極......」
看他態度有所鬆動，孟主任在身後說了一句：「下午有一台闌尾，你來做吧。小手術，活動活動筋骨。」
江淮之聽著主任不斷地「開導」，心裡嘲諷的笑了一下，行吧，年輕的小江醫生受委屈了。
後面的話聲音低了下去，低到聽不清了。
葉星眠低著頭吃飯，一口一口的，像是沒聽見。
但她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發改委的老錢，團委的小孫。這兩個名字，她記住了。
另一桌坐的是宣傳辦的兩個女同志，聲音比那桌低，但葉星眠坐得近，還是聽見了。
「你說精神文明辦那個位子，會是誰的？」
「不知道，那個位子沒人想去吧？清水衙門，又沒實權。」
「話不能這麼說，股級就是股級，先上了再說。你上了股級，下一步才能往副科走。你不上去，就永遠是科員。」
「那倒是，你說咱們科的張姐有沒有希望？」
「張姐？她今年都四十五了，還爭什麼？人家是要退休的人了。」
「那倒是……」
葉星眠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她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那兩桌人，沒有人看她，像她不存在一樣。
也是，一個都沒轉正的新人，不會有人把她當成威脅。
她忽然覺得，這個「不存在」，是好事。
回到辦公室，她繼續處理文件。下午的時候，老劉忽然開口了。他平時在辦公室話很少，今天卻主動跟老周聊了起來。
「老周，你聽說了嗎？財政局那邊，可能要空降一個科長。」
老周抬起頭。「空降？從哪兒空降？」
「不知道。聽說是市里下來的。」
「市里下來的？那咱們縣裡的人不就白忙活了？請客吃飯送禮，全白搭？」
老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你以為呢？這種事，不是你有關係就行的。上面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不是你請客請得多的人。」
老周撇了撇嘴，沒說話。
葉星眠坐在桌前，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老劉這話，是說給老周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他在提醒她們，別瞎摻和。上面有上面的安排，下面的人再怎麼活動，都只是下面的人。
她心裡對老劉多了幾分不同的觀感，在綜合科幹了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看事情的角度，跟他們這些年輕人不一樣。他不急，不躁，不站隊，不摻和。他只是在等，等他該等的東西。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星眠走出縣政府大門，街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把那些還沒落盡的葉子照得像一片片金箔。
路上，她在路邊攤買了一個烤紅薯。一邊走一邊吃，熱氣在冬天的夜風裡變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很快就散了。
她回到宿舍，洗了臉，換了衣服，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今天聽到的那些話。
四個股級的位置，明面上三四個人在爭，可私下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這個位置。
但真正能爭上的，可能只有一兩個。剩下的，要麼是陪跑的，要麼是早就被定好的。
她在心裡把自己從競爭者名單里劃掉了，時機未到啊。
她現在最重要的是站穩腳跟，把綜合科的工作做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能幹的人」。等下一個機會來了，她就不會再是「新人」了。
窗外的風吹著，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響。遠處的田野里有蛙鳴，已經十一月了，蛙鳴聲稀稀拉拉的，像是有氣無力。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江淮之站在病床前，手裡轉著蘋果，陽光照在他的藍色毛衣上。
她睜開眼，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少吃一半肉。」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說到做到。」
江淮之辦理出院手續那天，是個大晴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站在收費窗口前，等著工作人員打單子。
夾克是昨天讓母親托人帶來的，他住院那天穿的那件濕透了，被葉星眠塞進塑膠袋裡，到現在還是潮的。
一股河水腥味，怎麼都散不掉，他把那件濕衣服留在了病房，沒帶走。
「江醫生，好了。」窗口裡遞出一張單子。他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轉身的時候，碰見了張醫生。
張醫生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歷，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院了？」
「出院了。」
張醫生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回去好好休息，別急著上手術。你這個身體，再養幾天。」
江淮之「嗯」了一聲，沒多說。張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站在大廳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抱著孩子的媽媽，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拎著飯盒的家屬，有穿著病號服在走廊里慢慢走的老人。
這些面孔他每天都在醫院裡看見，但今天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沒那麼煩了。
辦完手續，他去了主任辦公室。外科主任姓孟，五十多歲，頭髮謝頂了，剩下幾縷從左邊梳到右邊，用髮膠固定著，中間露出一點光亮的腦門。
孟主任看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
「好了？」
「好了。」
「身體沒問題了？」
「沒問題。」
沉默.......
孟主任端著保溫杯慢悠悠抿了口茶，眼皮都沒怎麼抬，語氣平淡又客套，完全是一副打官腔的模樣。
「小江啊，我知道你不容易，基層臨床工作就是這樣，形形色色的人都能碰到。做人要大度一點，受點委屈很正常，年輕人多磨練磨練，放平心態，以工作大局為重，不要太計較個人得失。」
江淮之沒說話，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但孟主任當了這麼多年的大夫，什麼都知道，然後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覺得委屈，但是沒辦法，這種事以後還會遇到。」
輕飄飄幾句場面話，不痛不癢，沒有半分真正的共情，更不會去深究對錯。說得再多了，我理解，不就是受點委屈嗎，你個年輕小同志不受委屈，還要誰來受。
孟主任看了他幾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既然回來了，就把那幾天的事翻篇。那個小孩的家屬，院方已經處理了。你該幹嘛幹嘛，別有心理包袱。」
江淮之抬眼看了孟主任一眼。孟主任的目光里有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和無所謂。他在這個行業里熬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有背景，能給醫院帶來投資機會，那你就是香餑餑，院領導面前的紅人，什麼都沒有？那你就是一個小螺絲，好好幹活比什麼都強。
哼，被抱怨拉扯算什麼？他熬了這麼多年，被家屬罵過，被病人打過，被領導批過，被同事背後捅過刀子。
他還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沖，什麼時候該往後站，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說出來。
一個小大夫，受受委屈算什麼。
這些道理，江淮之懂，但不一定能做到。
「我知道了，孟主任。」他說。
孟主任看著他還是有點脾氣，嘆了口氣：「小江啊，這醫院裡就是這樣的......你一個年輕大夫，技術好有時候就是容易受委屈，人家都說白衣天使，哎，年輕小同志，工作心態要積極......」
看他態度有所鬆動，孟主任在身後說了一句：「下午有一台闌尾，你來做吧。小手術，活動活動筋骨。」
江淮之聽著主任不斷地「開導」，心裡嘲諷的笑了一下，行吧，年輕的小江醫生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