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變化
樓下，江海平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淮之呢？」
「上樓了。」秦嵐在廚房收拾，聲音傳出來，「今天做了一下午手術，累壞了。」
江海平沒說話。
秦嵐走出來，擦著手，在他旁邊坐下：「你就不能跟他說句話？」
「說什麼？」江海平語氣淡淡的，「他不想說，我逼他也沒用。」
「你——」
「行了。」江海平站起來，把報紙疊好，「他自己的路，自己選。選了就別後悔。」
他上了樓。
秦嵐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填高考志願，他爸想讓他報政法，將來從政。他偏報醫學院，說想當醫生。
吵了整整一個夏天。
後來是她從中調停，各退一步：他學他的醫，但不許出省，就留在青州。
他答應了。
但父子倆的關係，也從那時候開始，降到了冰點。
秦嵐揉著眉心，不知道該怪誰。
樓上，江淮之站在窗邊，看著父親房間的燈亮起來，又過了一會兒，滅了。
周一，葉星眠去了系辦。
周明德給她開了條子，讓她去校團委諮詢「優秀學生幹部」的補報事宜。
「今年評優的材料這周一截止，按理說過了。」周明德說，「你去問問，看有沒有補報的機會。就說我說的，讓她通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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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團委的老師姓方，三十來歲，態度不錯。聽了來意，翻了翻記錄，說：「今年確實截止了。不過——」
她頓了頓，看了看葉星眠。
「你是周老師的學生？」
「是。」
方老師點點頭，合上記錄本：「這樣，你先回去。我問問領導，看有沒有可能補報一個名額。你材料準備齊，下周再來一趟。」
葉星眠道了謝，出了辦公室。
陽光很好，校園裡桂花開了，香味飄得到處都是。她走在路上，腦子裡還在想著選調生的事。
材料要齊。黨員沒問題，三好學生沒問題，優秀學生幹部——她得拿下來。
然後就是筆試，面試，面談。
一步一步來。
她走過教學樓，走過圖書館，走過那排法國梧桐。走到小操場邊時，忽然聽見有人喊她。
「葉星眠！」
她回頭。
是同班同學，姜紅。跑得氣喘吁吁，到她跟前彎著腰喘氣。
「可……可算找到你了。系辦……系辦讓你去一趟。周老師找你。」
「什麼事？」
「不知道，挺急的。」姜紅直起腰。
葉星眠心裡一動，轉身往系辦跑。
周明德果然在等她，一見她進來，就把一份文件遞過來。
「剛下來的。」他說，「今年的選調生政策變了。」
葉星眠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她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變了。
今年的選調生，分配地點從「原則上就近」改成了「全省統籌」，也就是說，她有可能被分到偏遠地區。
還有一個變化：面試形式。以前是結構化面試，今年改成了「面談+考察」，組織部的人會來學校做背景調查，走訪老師和同學。
葉星眠看完，抬起頭。
周明德看著她：「還考嗎？」
葉星眠把文件放下。
「考。」她說。
周明德笑了。
「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答。」他往後一靠，「那就好好準備。對了，你那個優秀學生幹部，我剛才給團委打了個電話，方老師說幫你爭取一下。下周出結果。」
「謝謝周老師。」
「謝什麼。」周明德擺擺手，「你是我學生，我盼著你好。去吧，好好複習。」
葉星眠走出系辦，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氣。
兩年基層。
偏遠地區。
背景調查。
上一世她沒走這條路，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但現在知道了，也不怕。
她就是幹這個的。
調查？隨便查。她的檔案乾乾淨淨。
偏遠地區？去就去。她在紀委辦了十幾年案子，什麼苦沒吃過？什麼人心沒見過？
兩年而已。
她邁步下樓，走進陽光里。
1995年10月28日，青州。
兩個人，兩條路，各自往前走著。
一個在醫院的手術台前，一個在政法大學的圖書館裡。
一個認認真真做手術；一個從重生里獲得機會，正在不動聲色地鋪排自己的路。
他們還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但命運這東西，從來不講先來後到。
它只講時機。
葉星眠翻過一頁複習資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聽說過一個人。
一個醫生。
後來因為牽扯進什麼案子，被調查過。
那個醫生好像是高幹子弟，父親是省里的領導，但他自己從來不提，只埋頭看病。
被調查的時候轟轟烈烈，最後卻發現是一場誣告。
可是被誣陷的大官已經受刺激中風了，一個大家族也就慢慢倒下了
真是一場大笑話。
最後那個醫生......
她記不清名字了。
也記不清是哪一年的事了。
她搖搖頭，把這點念頭甩開，繼續看書。
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都是要考的內容。行政法學，公共基礎知識，申論範文。
她一行一行看過去，目光沉靜。
窗外，秋風吹過，又落了一地梧桐葉。
成績出來那天，青州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葉星眠是在宿舍樓下的小黑板上看到通知的：請參加九六年選調生考試的同學速到系辦領取成績單。
她披上棉襖，踩著薄薄的積雪往系辦走。路上遇見幾個同系的考生，都是熟面孔，互相點個頭，沒人說話。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
系辦門口已經排起了隊。葉星眠站到隊尾，前面有人回過頭來看她，目光複雜。
「葉星眠？」那人低聲說，「聽說你考得不錯？」
「還不知道。」她說。
「你是咱們系最有希望的。」那人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考不好才怪。」
葉星眠沒接話。
隊伍往前挪。
輪到她時，周明德親自把成績單遞過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
「看看。」他說。
葉星眠低頭。
准考證號：9601023。
姓名：葉星眠。
筆試成績：89.5分。
排名：1。
全省第一。
她把成績單看了三秒，折起來，放進棉襖口袋裡。
周明德等著她激動，結果這學生只是抬起頭，說了句「謝謝周老師」，面色平靜得跟去食堂打飯似的。
老頭愣了愣，繼而笑出聲來。
「淮之呢？」
「上樓了。」秦嵐在廚房收拾，聲音傳出來，「今天做了一下午手術，累壞了。」
江海平沒說話。
秦嵐走出來，擦著手，在他旁邊坐下：「你就不能跟他說句話？」
「說什麼？」江海平語氣淡淡的，「他不想說，我逼他也沒用。」
「你——」
「行了。」江海平站起來，把報紙疊好，「他自己的路，自己選。選了就別後悔。」
他上了樓。
秦嵐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填高考志願，他爸想讓他報政法，將來從政。他偏報醫學院，說想當醫生。
吵了整整一個夏天。
後來是她從中調停，各退一步：他學他的醫，但不許出省，就留在青州。
他答應了。
但父子倆的關係，也從那時候開始，降到了冰點。
秦嵐揉著眉心，不知道該怪誰。
樓上，江淮之站在窗邊，看著父親房間的燈亮起來，又過了一會兒，滅了。
周一，葉星眠去了系辦。
周明德給她開了條子，讓她去校團委諮詢「優秀學生幹部」的補報事宜。
「今年評優的材料這周一截止，按理說過了。」周明德說，「你去問問，看有沒有補報的機會。就說我說的，讓她通融通融。」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校團委的老師姓方，三十來歲，態度不錯。聽了來意，翻了翻記錄，說：「今年確實截止了。不過——」
她頓了頓，看了看葉星眠。
「你是周老師的學生？」
「是。」
方老師點點頭，合上記錄本：「這樣，你先回去。我問問領導，看有沒有可能補報一個名額。你材料準備齊，下周再來一趟。」
葉星眠道了謝，出了辦公室。
陽光很好，校園裡桂花開了，香味飄得到處都是。她走在路上，腦子裡還在想著選調生的事。
材料要齊。黨員沒問題，三好學生沒問題，優秀學生幹部——她得拿下來。
然後就是筆試，面試，面談。
一步一步來。
她走過教學樓，走過圖書館，走過那排法國梧桐。走到小操場邊時，忽然聽見有人喊她。
「葉星眠！」
她回頭。
是同班同學，姜紅。跑得氣喘吁吁，到她跟前彎著腰喘氣。
「可……可算找到你了。系辦……系辦讓你去一趟。周老師找你。」
「什麼事？」
「不知道，挺急的。」姜紅直起腰。
葉星眠心裡一動，轉身往系辦跑。
周明德果然在等她，一見她進來，就把一份文件遞過來。
「剛下來的。」他說，「今年的選調生政策變了。」
葉星眠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她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變了。
今年的選調生，分配地點從「原則上就近」改成了「全省統籌」，也就是說，她有可能被分到偏遠地區。
還有一個變化：面試形式。以前是結構化面試，今年改成了「面談+考察」，組織部的人會來學校做背景調查，走訪老師和同學。
葉星眠看完，抬起頭。
周明德看著她：「還考嗎？」
葉星眠把文件放下。
「考。」她說。
周明德笑了。
「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答。」他往後一靠，「那就好好準備。對了，你那個優秀學生幹部，我剛才給團委打了個電話，方老師說幫你爭取一下。下周出結果。」
「謝謝周老師。」
「謝什麼。」周明德擺擺手，「你是我學生，我盼著你好。去吧，好好複習。」
葉星眠走出系辦，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氣。
兩年基層。
偏遠地區。
背景調查。
上一世她沒走這條路，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但現在知道了，也不怕。
她就是幹這個的。
調查？隨便查。她的檔案乾乾淨淨。
偏遠地區？去就去。她在紀委辦了十幾年案子，什麼苦沒吃過？什麼人心沒見過？
兩年而已。
她邁步下樓，走進陽光里。
1995年10月28日，青州。
兩個人，兩條路，各自往前走著。
一個在醫院的手術台前，一個在政法大學的圖書館裡。
一個認認真真做手術；一個從重生里獲得機會，正在不動聲色地鋪排自己的路。
他們還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但命運這東西，從來不講先來後到。
它只講時機。
葉星眠翻過一頁複習資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聽說過一個人。
一個醫生。
後來因為牽扯進什麼案子，被調查過。
那個醫生好像是高幹子弟，父親是省里的領導，但他自己從來不提，只埋頭看病。
被調查的時候轟轟烈烈，最後卻發現是一場誣告。
可是被誣陷的大官已經受刺激中風了，一個大家族也就慢慢倒下了
真是一場大笑話。
最後那個醫生......
她記不清名字了。
也記不清是哪一年的事了。
她搖搖頭，把這點念頭甩開，繼續看書。
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都是要考的內容。行政法學，公共基礎知識，申論範文。
她一行一行看過去，目光沉靜。
窗外，秋風吹過，又落了一地梧桐葉。
成績出來那天，青州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葉星眠是在宿舍樓下的小黑板上看到通知的：請參加九六年選調生考試的同學速到系辦領取成績單。
她披上棉襖，踩著薄薄的積雪往系辦走。路上遇見幾個同系的考生，都是熟面孔，互相點個頭，沒人說話。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
系辦門口已經排起了隊。葉星眠站到隊尾，前面有人回過頭來看她，目光複雜。
「葉星眠？」那人低聲說，「聽說你考得不錯？」
「還不知道。」她說。
「你是咱們系最有希望的。」那人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考不好才怪。」
葉星眠沒接話。
隊伍往前挪。
輪到她時，周明德親自把成績單遞過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
「看看。」他說。
葉星眠低頭。
准考證號：9601023。
姓名：葉星眠。
筆試成績：89.5分。
排名：1。
全省第一。
她把成績單看了三秒，折起來，放進棉襖口袋裡。
周明德等著她激動，結果這學生只是抬起頭，說了句「謝謝周老師」，面色平靜得跟去食堂打飯似的。
老頭愣了愣，繼而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