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恢復正常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前世在組織部，幹部調整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來打聽消息的人一撥接一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志在必得有人黯然離場。
但這一次，她不是旁觀者。她是身在其中的一顆棋子，雖然小，但也在棋盤上。
十一月上旬，縣裡的工作表面上恢復了正常。
周永年全面主持工作，每天早會照開，文件照批，該見的客商見，該開的會開。
他比以前更忙了，辦公室的燈亮到深夜是常事。
杜主任比以前更風風火火了，走路帶風，說話像連珠炮，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
但葉星眠注意到，周永年的白頭髮多了。不是多了一根兩根，是多了很多。以前他的頭髮是花白，現在幾乎是灰白了。
她放下文件，轉身要走。周永年叫住她。
「小葉。」
她回頭。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兩道墨痕。
「小葉啊，你在綜合科，還習慣吧？」
「習慣。」
「有什麼困難沒有？」
「沒有。」
周永年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葉星眠轉身走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周永年在身後說了一句：「好好干。」聲音不高，但很重。
她沒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她知道周永年為什麼問她這些。
不是因為關心她，也不是因為賞識她至少不完全是。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看起來信得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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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領導班子大面積空缺的時候，一個縣長最需要的不是能幹的人，而是可靠的人。能幹的人有的是，可靠的人不好找。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周永年划進了「可靠」的圈子。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得更小心。因為越是被領導記住的人，越容易被其他人盯上。
十一月中旬，縣裡的緊張氣氛慢慢從公開轉向了地下。
表面上，大家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小心翼翼了。
食堂里又開始有人聊天了，走廊里又開始有人開玩笑了，
真正的事，都在私下談。
有一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飯，聽見旁邊一桌人在低聲聊天。說話的是農業局的一個副局長，姓王，四十多歲，平時愛開玩笑，今天卻一臉正經。
「聽說了嗎？財政局局長那個位子，有好幾個人在活動了。」
「誰？」另一個人問。
「我能說嗎？說了你也不能往外傳。」王副局長壓低聲音，「發改委的老周，還有審計局的老孫，都在找關係。聽說市里也有人盯著這個位子。」
「那國土局呢？」
「國土局更熱鬧。趙長河那個位子，下面兩個副局長都快打起來了。一個說自己是老資歷，一個說自己是業務骨幹，誰也不讓誰。」
「城建局呢？」
「城建局......」王副局長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城建局那邊，暫時沒人敢動。趙文龍的事兒還沒完呢，誰沾上誰倒霉。」
葉星眠低頭吃飯，一口一口地吃，然後她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
她要知道誰在爭、怎麼爭、用什麼方式爭，這些信息，將來都會有用。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站起來走了。經過王副局長那一桌的時候，她目不斜視，腳步不停，像一個什麼都沒聽見的人。
十一月下旬，第一場冬雪落下來了。
雪不大，落在地上，一會兒就化了。縣政府大樓的屋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灰瓦襯著白雪，倒是好看。
葉星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雪落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的爐子上。
老頭撐起了一把大傘，傘面上落了一層雪，他站在傘底下，搓著手，哈著白氣。
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了，是高元義。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她桌前，放下。
「小葉，這份材料你看一下。周縣長明天要用的，今天必須趕出來。」
葉星眠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是一份關於全縣經濟運行的匯報材料，二十多頁，數據密密麻麻，時間很緊。
「行，我下午趕出來。」
高元義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小葉，」他說，「你知不知道，綜合科可能要進新人？」
葉星眠抬起頭。「不知道。」
高元義看了看門口，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聽說要從下面鄉鎮調一個人上來，筆桿子硬的。周縣長親自點的名。」
葉星眠心裡一動。
「誰？」
「還不知道。但應該是你認識的人。」高元義說完，推門走了。
葉星眠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了一會兒。
從下面鄉鎮調人，筆桿子硬的，她認識的人，河口鄉？鄭有年？不，鄭有年是副鄉長，不會調到綜合科當科員。
那是誰？
她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件事，轉頭到了周末，葉星眠開始思考買房的事。
周末回青州看房，成了葉星眠這段日子最開心的事。
縣裡的氣氛太壓抑了，人人自危，連呼吸都要控制音量，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她暫時忘掉那些調查、停職、談話的出口。買房這件事，正好。
第一個周末，她一個人跑了三家中介。
青州市的中介還停留在「小門臉、一張桌子、一部電話」的階段，不像後世那樣有連鎖品牌和統一制服。
她在城南那條老街上走了兩個來回，才找到第三家看著還算正經的，門臉上用紅漆寫著「誠信房產中介」四個字，漆皮掉了不少，「誠」字的言字旁只剩一半，看著像「成信」。
推門進去，屋裡只有一個人，四十來歲的男人，禿頂，穿著灰色夾克，正趴在桌上吃麵條。吸溜吸溜的，麵條很長，他吸了半天才吸進去，嘴角掛著油光。
「買房還是租房？」他頭都沒抬。
「買房。」
禿頂男人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她年輕，不像買房的，眼神裡帶著點懷疑。
「哪裡的房子？多大面積？預算多少？」
葉星眠在他對面坐下。「我想看城南的，靠青州湖那邊，院子大一點的。」
禿頂男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
「城南那邊房子便宜，但偏，交通不方便。你是買來自己住？」
「嗯，自己住。」
「那邊沒什麼好房子，大多是老院子，有的都快塌了。」
禿頂男人大名陳建國，二十八歲，在這行幹了三年，人人都叫他小陳，不分年齡大小。
嘴巴像抹了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他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帶著葉星眠在城南的大街小巷裡鑽，後視鏡上繫著一根紅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
每到一個地方，他一條腿撐著地，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本子，翻開，指著上面的地址，開始他的介紹。
但這一次，她不是旁觀者。她是身在其中的一顆棋子，雖然小，但也在棋盤上。
十一月上旬，縣裡的工作表面上恢復了正常。
周永年全面主持工作，每天早會照開，文件照批，該見的客商見，該開的會開。
他比以前更忙了，辦公室的燈亮到深夜是常事。
杜主任比以前更風風火火了，走路帶風，說話像連珠炮，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
但葉星眠注意到，周永年的白頭髮多了。不是多了一根兩根，是多了很多。以前他的頭髮是花白，現在幾乎是灰白了。
她放下文件，轉身要走。周永年叫住她。
「小葉。」
她回頭。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兩道墨痕。
「小葉啊，你在綜合科，還習慣吧？」
「習慣。」
「有什麼困難沒有？」
「沒有。」
周永年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葉星眠轉身走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周永年在身後說了一句：「好好干。」聲音不高，但很重。
她沒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她知道周永年為什麼問她這些。
不是因為關心她，也不是因為賞識她至少不完全是。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看起來信得過的人。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在領導班子大面積空缺的時候，一個縣長最需要的不是能幹的人，而是可靠的人。能幹的人有的是，可靠的人不好找。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周永年划進了「可靠」的圈子。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得更小心。因為越是被領導記住的人，越容易被其他人盯上。
十一月中旬，縣裡的緊張氣氛慢慢從公開轉向了地下。
表面上，大家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小心翼翼了。
食堂里又開始有人聊天了，走廊里又開始有人開玩笑了，
真正的事，都在私下談。
有一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飯，聽見旁邊一桌人在低聲聊天。說話的是農業局的一個副局長，姓王，四十多歲，平時愛開玩笑，今天卻一臉正經。
「聽說了嗎？財政局局長那個位子，有好幾個人在活動了。」
「誰？」另一個人問。
「我能說嗎？說了你也不能往外傳。」王副局長壓低聲音，「發改委的老周，還有審計局的老孫，都在找關係。聽說市里也有人盯著這個位子。」
「那國土局呢？」
「國土局更熱鬧。趙長河那個位子，下面兩個副局長都快打起來了。一個說自己是老資歷，一個說自己是業務骨幹，誰也不讓誰。」
「城建局呢？」
「城建局......」王副局長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城建局那邊，暫時沒人敢動。趙文龍的事兒還沒完呢，誰沾上誰倒霉。」
葉星眠低頭吃飯，一口一口地吃，然後她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
她要知道誰在爭、怎麼爭、用什麼方式爭，這些信息，將來都會有用。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站起來走了。經過王副局長那一桌的時候，她目不斜視，腳步不停，像一個什麼都沒聽見的人。
十一月下旬，第一場冬雪落下來了。
雪不大，落在地上，一會兒就化了。縣政府大樓的屋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灰瓦襯著白雪，倒是好看。
葉星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雪落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的爐子上。
老頭撐起了一把大傘，傘面上落了一層雪，他站在傘底下，搓著手，哈著白氣。
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了，是高元義。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她桌前，放下。
「小葉，這份材料你看一下。周縣長明天要用的，今天必須趕出來。」
葉星眠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是一份關於全縣經濟運行的匯報材料，二十多頁，數據密密麻麻，時間很緊。
「行，我下午趕出來。」
高元義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小葉，」他說，「你知不知道，綜合科可能要進新人？」
葉星眠抬起頭。「不知道。」
高元義看了看門口，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聽說要從下面鄉鎮調一個人上來，筆桿子硬的。周縣長親自點的名。」
葉星眠心裡一動。
「誰？」
「還不知道。但應該是你認識的人。」高元義說完，推門走了。
葉星眠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了一會兒。
從下面鄉鎮調人，筆桿子硬的，她認識的人，河口鄉？鄭有年？不，鄭有年是副鄉長，不會調到綜合科當科員。
那是誰？
她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件事，轉頭到了周末，葉星眠開始思考買房的事。
周末回青州看房，成了葉星眠這段日子最開心的事。
縣裡的氣氛太壓抑了，人人自危，連呼吸都要控制音量，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她暫時忘掉那些調查、停職、談話的出口。買房這件事，正好。
第一個周末，她一個人跑了三家中介。
青州市的中介還停留在「小門臉、一張桌子、一部電話」的階段，不像後世那樣有連鎖品牌和統一制服。
她在城南那條老街上走了兩個來回，才找到第三家看著還算正經的，門臉上用紅漆寫著「誠信房產中介」四個字，漆皮掉了不少，「誠」字的言字旁只剩一半，看著像「成信」。
推門進去，屋裡只有一個人，四十來歲的男人，禿頂，穿著灰色夾克，正趴在桌上吃麵條。吸溜吸溜的，麵條很長，他吸了半天才吸進去，嘴角掛著油光。
「買房還是租房？」他頭都沒抬。
「買房。」
禿頂男人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她年輕，不像買房的，眼神裡帶著點懷疑。
「哪裡的房子？多大面積？預算多少？」
葉星眠在他對面坐下。「我想看城南的，靠青州湖那邊，院子大一點的。」
禿頂男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
「城南那邊房子便宜，但偏，交通不方便。你是買來自己住？」
「嗯，自己住。」
「那邊沒什麼好房子，大多是老院子，有的都快塌了。」
禿頂男人大名陳建國，二十八歲，在這行幹了三年，人人都叫他小陳，不分年齡大小。
嘴巴像抹了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他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帶著葉星眠在城南的大街小巷裡鑽，後視鏡上繫著一根紅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
每到一個地方，他一條腿撐著地，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本子，翻開，指著上面的地址，開始他的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