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緊張氛圍
天花板上沒有裂縫，這間屋子比河口鄉那間新一些。
但她忽然有點想念河口鄉那間漏風漏雨的平房，想念老張的包子，想念那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稻田。
那些日子，雖然苦，但簡單。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在縣裡，在綜合科，在權力的中樞。
她每天接觸的是文件、數據、領導講話，聽到的是各種消息、傳聞、流言。
那些消息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說了一半留了一半，有的什麼都沒說，但意思都在了。
都是人精，打起交道來還得帶個面具，又麻煩還又有挑戰......
接下來的半個月，縣政府大樓像一艘在暴風雨中航行的船。
表面上看，一切照舊，每天有人上班，有人下班，文件照送，會議照開，食堂的飯菜照常供應。
但所有人都知道，船底已經進了水，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沉，也不知道誰會先被沖走。
葉星眠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該寫的材料一篇不落，該核的數據一個不錯。
她開會時坐在最後一排，只記筆記，不發言。走廊里碰見同事，點個頭，笑一下，不多說一句話。
她的工作記得比以前更詳細，也更謹慎，詳細到每一個數據從哪兒來、經過誰的手，謹慎到每一個判斷都加上「據初步了解」「有待進一步核實」這樣的前綴。
她前世在紀委待了那麼多年，她太清楚了，在這種時候，任何一句無心的話都可能被人記下來，在某個時候變成指向你的刀。
綜合科的氣氛最微妙。
這裡是全縣信息的中樞，所有文件都要經過這裡，所有消息都在這裡交匯。
但正因為知道得多，所以誰都不敢說。
老周的茶杯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一上午沒打開過。
有一天中午，葉星眠在食堂吃飯。她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旁邊坐下一個女同志。
財政局的，姓陳，三十出頭，平時愛說愛笑，今天卻像個啞巴，低頭扒飯，眼睛盯著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數。
葉星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姐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葉星眠猜到她想說什麼。
財政局局長的位子空了快半個月了，整個財政局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叫去談話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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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平時跟她沒什麼交情，但此刻坐在她旁邊，大概只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陳姐，」葉星眠輕聲說，「今天的紅燒肉不錯，您嘗嘗。」
陳姐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碗裡，果然有一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眼眶紅了。
「小葉，」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葉星眠聽得見，「你說，這下一個是誰？」
葉星眠沒回答，她給陳姐夾了一筷子青菜，說：「多吃點青菜，下火。」
陳姐看了她一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她沒再說話，低下頭，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
十月下旬的一個早晨，天還沒亮透，葉星眠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
她住在縣政府後面一條街的宿舍樓里，離辦公樓不算太遠遠。
那腳步聲從樓下經過，咚咚咚的，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又快又重，踩在水泥路面上，像擂鼓。她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六點二十天剛亮。
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窗前往外看。
樓下的路上，幾個人影匆匆走過，看不清臉，但從走路的姿態和衣服的顏色，她能認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杜主任，後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步伐很大。
她看著那幾個人影消失在辦公樓的方向，心裡思考，是和她一樣住在了縣政府的宿舍？這又要帶走誰？
然後回去睡個回籠覺，七點半穿好衣服，洗漱，下樓。
到辦公室的時候，才剛八點。
走廊里已經有幾個人了，都比平時來得早。
老周坐在自己桌前，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終於把蓋子打開了。高元義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面的漆都快被他擦掉了。
葉星眠在自己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拿起筆。她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今天一定會發生什麼。
八點半，杜主任推開了綜合科的門。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不是那種健康的蒼白，是那種熬了一夜、心事重重的白。
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有一縷從額前垂下來，沒來得及攏上去。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九點開會，全體人員，大會議室。不許請假。」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門關上了，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什麼會？」高元義湊到老周跟前，「周哥，你知道什麼會嗎？」
老周搖了搖頭，他在綜合科幹了十幾年，經歷過不止一次這樣的時刻。每一次，都是有人要走了，有人要來了，有人要升了，有人要倒了。
葉星眠坐在桌前，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
她在想，誰來主持這個會？如果是周永年，那說明縣裡的工作要恢復正常了。如果不是，那事情比她想的還要嚴重。
八點五十分，綜合科的人開始往大會議室走。
大會議室在二樓，平時開全縣幹部大會用的，能坐一百多號人。
今天來的人比平時多，很多平時不來開會的科室都來了人。葉星眠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
「星眠，這邊。」高元義朝她招手。
她過去坐下，「義哥。」葉星眠低聲叫了一句。
周永年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嚴肅但不陰沉。
他走到主席台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台下的一百多號人。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
「同志們。」周永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要通報幾件事情。在通報之前，我首先要強調一條紀律，今天會上說的事，出了這個門，不許議論，不許傳播。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組織上就幫他管。」
但她忽然有點想念河口鄉那間漏風漏雨的平房，想念老張的包子，想念那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稻田。
那些日子，雖然苦，但簡單。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在縣裡，在綜合科，在權力的中樞。
她每天接觸的是文件、數據、領導講話，聽到的是各種消息、傳聞、流言。
那些消息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說了一半留了一半，有的什麼都沒說，但意思都在了。
都是人精，打起交道來還得帶個面具，又麻煩還又有挑戰......
接下來的半個月，縣政府大樓像一艘在暴風雨中航行的船。
表面上看，一切照舊，每天有人上班，有人下班，文件照送，會議照開，食堂的飯菜照常供應。
但所有人都知道，船底已經進了水，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沉，也不知道誰會先被沖走。
葉星眠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該寫的材料一篇不落，該核的數據一個不錯。
她開會時坐在最後一排，只記筆記，不發言。走廊里碰見同事，點個頭，笑一下，不多說一句話。
她的工作記得比以前更詳細，也更謹慎，詳細到每一個數據從哪兒來、經過誰的手，謹慎到每一個判斷都加上「據初步了解」「有待進一步核實」這樣的前綴。
她前世在紀委待了那麼多年，她太清楚了，在這種時候，任何一句無心的話都可能被人記下來，在某個時候變成指向你的刀。
綜合科的氣氛最微妙。
這裡是全縣信息的中樞，所有文件都要經過這裡，所有消息都在這裡交匯。
但正因為知道得多，所以誰都不敢說。
老周的茶杯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一上午沒打開過。
有一天中午，葉星眠在食堂吃飯。她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旁邊坐下一個女同志。
財政局的，姓陳，三十出頭，平時愛說愛笑，今天卻像個啞巴，低頭扒飯，眼睛盯著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數。
葉星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姐忽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葉星眠猜到她想說什麼。
財政局局長的位子空了快半個月了，整個財政局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叫去談話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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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平時跟她沒什麼交情，但此刻坐在她旁邊，大概只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陳姐，」葉星眠輕聲說，「今天的紅燒肉不錯，您嘗嘗。」
陳姐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碗裡，果然有一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眼眶紅了。
「小葉，」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葉星眠聽得見，「你說，這下一個是誰？」
葉星眠沒回答，她給陳姐夾了一筷子青菜，說：「多吃點青菜，下火。」
陳姐看了她一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她沒再說話，低下頭，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
十月下旬的一個早晨，天還沒亮透，葉星眠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
她住在縣政府後面一條街的宿舍樓里，離辦公樓不算太遠遠。
那腳步聲從樓下經過，咚咚咚的，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又快又重，踩在水泥路面上，像擂鼓。她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六點二十天剛亮。
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窗前往外看。
樓下的路上，幾個人影匆匆走過，看不清臉，但從走路的姿態和衣服的顏色，她能認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杜主任，後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步伐很大。
她看著那幾個人影消失在辦公樓的方向，心裡思考，是和她一樣住在了縣政府的宿舍？這又要帶走誰？
然後回去睡個回籠覺，七點半穿好衣服，洗漱，下樓。
到辦公室的時候，才剛八點。
走廊里已經有幾個人了，都比平時來得早。
老周坐在自己桌前，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終於把蓋子打開了。高元義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面的漆都快被他擦掉了。
葉星眠在自己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拿起筆。她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今天一定會發生什麼。
八點半，杜主任推開了綜合科的門。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不是那種健康的蒼白，是那種熬了一夜、心事重重的白。
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有一縷從額前垂下來，沒來得及攏上去。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九點開會，全體人員，大會議室。不許請假。」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門關上了，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什麼會？」高元義湊到老周跟前，「周哥，你知道什麼會嗎？」
老周搖了搖頭，他在綜合科幹了十幾年，經歷過不止一次這樣的時刻。每一次，都是有人要走了，有人要來了，有人要升了，有人要倒了。
葉星眠坐在桌前，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
她在想，誰來主持這個會？如果是周永年，那說明縣裡的工作要恢復正常了。如果不是，那事情比她想的還要嚴重。
八點五十分，綜合科的人開始往大會議室走。
大會議室在二樓，平時開全縣幹部大會用的，能坐一百多號人。
今天來的人比平時多，很多平時不來開會的科室都來了人。葉星眠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
「星眠，這邊。」高元義朝她招手。
她過去坐下，「義哥。」葉星眠低聲叫了一句。
周永年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嚴肅但不陰沉。
他走到主席台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台下的一百多號人。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
「同志們。」周永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要通報幾件事情。在通報之前，我首先要強調一條紀律，今天會上說的事，出了這個門，不許議論，不許傳播。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組織上就幫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