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被帶走
高元義在她對面坐下。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旁邊沒人，才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
「小葉，你知道這幾天出什麼事了嗎？」
葉星眠搖頭。「不知道。我就覺得大家都不太對勁。」
高元義又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天下午的會，你知道吧？」
「什麼會？」
「縣裡的財政工作會議。周縣長主持的，各個局的局長都去了。」
葉星眠點頭，她聽說過這個會，但她這個資歷，沒資格參加。
「會上，」高元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財政局局長直接被帶走了。」
葉星眠的手指頓了一下。
「帶走了？」她問，「被誰？」
「還能有誰？」
高元義用手指了指上面，「市紀委的人。直接來的，會開到一半，進來了幾個人，跟財政局局長耳語了幾句，他就站起來，跟著走了，臉色煞白，一句話沒說。」
葉星眠沉默了一會兒。
「那......國土局的局長呢？」她問。
高元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你果然聰明」的意思。
「也被叫去談話了，但不是會上，是會後。有人看見他進了周縣長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
葉星眠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在開會的會場被帶走這現實裡邊太少了，這種方式太激烈，一點餘地都不留了。
即使涉及到什麼事情，一開始也應該約談，讓你到紀委部門去，其次重一點的手段，那就是去家裡找你帶走，這樣也能避免影響擴大。
再不濟，到辦公室去，這就已經算是擴大影響了，通知到紀委去，或者說去家裡把人帶走的程度，這個約談完了，還有可能回來的。
但是要是到辦公室去把人帶走的，這個影響太大了，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人是回不來了。
而從會議上帶走……這幾乎就是要抓典型了，是要通報學習這個典型案例帶來的思想教育，手段太激烈了。
而這種激烈的手段呢，還隱喻著一層意思，那就是要有震懾作用，有種敲山震虎的感覺。
好半晌，葉星眠才消化完了財政局局長從會議上帶走的消息，拿出了之前的稿子，準備繼續修改一下，但是試了幾次卻心思總是集中不了。
財政局，國土局。
這兩個部門放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錢、地。
錢和地攪在一起，能出的事太多了，土地出讓金的挪用，預算外資金的黑洞，工程項目里的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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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她前世在紀委見過太多，每一個案子都是從這樣的「談話」開始的。
「錢書記呢？」她問。
高元義搖了搖頭。「不知道。好幾天沒露面了。有人說在市里開會，有人說在省里，也有人說......」他頓了一下，沒往下說。
高元義看了她一眼，一個眼神，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別問了。
葉星眠沒再問。
高元義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葉，你剛來，有些事看看就行，別多問，別多說。這陣子風大，少出門。」
高元義扭臉回到位置上看材料。
葉星眠坐在桌前，看著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像是不捨得掉。
陽光很好，照在街對面的牆上，把那面灰撲撲的牆照得發白。
街上有人在賣糖葫蘆，紅彤彤的一串一串，插在稻草靶子上，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不正常的事正在發生。
下午，杜主任來了。
他推開綜合科的門，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摞文件，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焦躁。
他把文件往老周桌上一放，說：「這幾份急件，今天必須處理完。」然後又轉向葉星眠，「小葉，之前讓你寫的那幾個材料，先放一放，不急。」
「好的，杜主任。」葉星眠說。
杜主任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同志們，」他說，「這幾天，大家自己手頭的事該幹嘛幹嘛，別打聽，別議論。」
「知道了，杜主任。」
「明白的，杜主任。」
杜主任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又安靜下來。日光燈嗡嗡地響，窗外的風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嘆氣。
葉星眠坐在桌前，手裡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想起前世在省紀委辦過的一個案子。
那個案子也是從財政局開始的，一個科長被叫去談話，然後是一個副局長，然後是局長。
然後就像多米諾骨牌，一個倒了，後面的也跟著倒。最後查出來的是一張覆蓋了多個部門的關係網，土地、財政、建設、規劃，每一個環節都有問題。
她不了解華陽縣的具體情況，不知道這次的事有多大。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這種時候，最重要的不是知道多少，而是讓別人覺得你「不知道」。
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看的不看。這是體制內的生存法則，也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
她低下頭，繼續處理手頭的文件。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星眠走出縣政府大門，街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把那些還沒落盡的葉子照得像一片片金箔。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烤紅薯，鐵皮桶蓋的爐子，火光映在攤主的臉上，紅彤彤的。
她走過去，買了一個烤紅薯。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炭灰。
他把紅薯從爐子裡夾出來，用舊報紙包好，遞給她。
「姑娘，下班了？」
「嗯，下班了。」
「辛苦辛苦，趁熱吃。」
葉星眠接過紅薯，燙得她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她吹著氣，走在路燈下，往宿舍走去。
紅薯很甜，瓤是橘紅色的，軟糯糯的，在舌尖上化開。她一邊走一邊吃，熱氣在秋天的夜風裡變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很快就散了。
她想起高元義說的話，「這陣子風大，少出門。」
風確實大。
從縣政府到宿舍這條路，兩邊沒有高樓，風從田野上吹過來，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
宿舍里沒開燈。
她摸黑找到開關，啪的一聲，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屋子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還有早上沒喝完的水，涼透了。
她把剩下的紅薯皮扔進垃圾桶，洗了手，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風吹著，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響。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旁邊沒人，才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
「小葉，你知道這幾天出什麼事了嗎？」
葉星眠搖頭。「不知道。我就覺得大家都不太對勁。」
高元義又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天下午的會，你知道吧？」
「什麼會？」
「縣裡的財政工作會議。周縣長主持的，各個局的局長都去了。」
葉星眠點頭，她聽說過這個會，但她這個資歷，沒資格參加。
「會上，」高元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財政局局長直接被帶走了。」
葉星眠的手指頓了一下。
「帶走了？」她問，「被誰？」
「還能有誰？」
高元義用手指了指上面，「市紀委的人。直接來的，會開到一半，進來了幾個人，跟財政局局長耳語了幾句，他就站起來，跟著走了，臉色煞白，一句話沒說。」
葉星眠沉默了一會兒。
「那......國土局的局長呢？」她問。
高元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你果然聰明」的意思。
「也被叫去談話了，但不是會上，是會後。有人看見他進了周縣長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
葉星眠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在開會的會場被帶走這現實裡邊太少了，這種方式太激烈，一點餘地都不留了。
即使涉及到什麼事情，一開始也應該約談，讓你到紀委部門去，其次重一點的手段，那就是去家裡找你帶走，這樣也能避免影響擴大。
再不濟，到辦公室去，這就已經算是擴大影響了，通知到紀委去，或者說去家裡把人帶走的程度，這個約談完了，還有可能回來的。
但是要是到辦公室去把人帶走的，這個影響太大了，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人是回不來了。
而從會議上帶走……這幾乎就是要抓典型了，是要通報學習這個典型案例帶來的思想教育，手段太激烈了。
而這種激烈的手段呢，還隱喻著一層意思，那就是要有震懾作用，有種敲山震虎的感覺。
好半晌，葉星眠才消化完了財政局局長從會議上帶走的消息，拿出了之前的稿子，準備繼續修改一下，但是試了幾次卻心思總是集中不了。
財政局，國土局。
這兩個部門放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錢、地。
錢和地攪在一起，能出的事太多了，土地出讓金的挪用，預算外資金的黑洞，工程項目里的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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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她前世在紀委見過太多，每一個案子都是從這樣的「談話」開始的。
「錢書記呢？」她問。
高元義搖了搖頭。「不知道。好幾天沒露面了。有人說在市里開會，有人說在省里，也有人說......」他頓了一下，沒往下說。
高元義看了她一眼，一個眼神，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別問了。
葉星眠沒再問。
高元義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葉，你剛來，有些事看看就行，別多問，別多說。這陣子風大，少出門。」
高元義扭臉回到位置上看材料。
葉星眠坐在桌前，看著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像是不捨得掉。
陽光很好，照在街對面的牆上，把那面灰撲撲的牆照得發白。
街上有人在賣糖葫蘆，紅彤彤的一串一串，插在稻草靶子上，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不正常的事正在發生。
下午，杜主任來了。
他推開綜合科的門，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摞文件，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焦躁。
他把文件往老周桌上一放，說：「這幾份急件，今天必須處理完。」然後又轉向葉星眠，「小葉，之前讓你寫的那幾個材料，先放一放，不急。」
「好的，杜主任。」葉星眠說。
杜主任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同志們，」他說，「這幾天，大家自己手頭的事該幹嘛幹嘛，別打聽，別議論。」
「知道了，杜主任。」
「明白的，杜主任。」
杜主任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又安靜下來。日光燈嗡嗡地響，窗外的風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嘆氣。
葉星眠坐在桌前，手裡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想起前世在省紀委辦過的一個案子。
那個案子也是從財政局開始的，一個科長被叫去談話，然後是一個副局長，然後是局長。
然後就像多米諾骨牌，一個倒了，後面的也跟著倒。最後查出來的是一張覆蓋了多個部門的關係網，土地、財政、建設、規劃，每一個環節都有問題。
她不了解華陽縣的具體情況，不知道這次的事有多大。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這種時候，最重要的不是知道多少，而是讓別人覺得你「不知道」。
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看的不看。這是體制內的生存法則，也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
她低下頭，繼續處理手頭的文件。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葉星眠走出縣政府大門，街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把那些還沒落盡的葉子照得像一片片金箔。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烤紅薯，鐵皮桶蓋的爐子，火光映在攤主的臉上，紅彤彤的。
她走過去，買了一個烤紅薯。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炭灰。
他把紅薯從爐子裡夾出來，用舊報紙包好，遞給她。
「姑娘，下班了？」
「嗯，下班了。」
「辛苦辛苦，趁熱吃。」
葉星眠接過紅薯，燙得她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她吹著氣，走在路燈下，往宿舍走去。
紅薯很甜，瓤是橘紅色的，軟糯糯的，在舌尖上化開。她一邊走一邊吃，熱氣在秋天的夜風裡變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很快就散了。
她想起高元義說的話，「這陣子風大，少出門。」
風確實大。
從縣政府到宿舍這條路，兩邊沒有高樓，風從田野上吹過來，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
宿舍里沒開燈。
她摸黑找到開關，啪的一聲，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屋子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還有早上沒喝完的水，涼透了。
她把剩下的紅薯皮扔進垃圾桶，洗了手，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風吹著，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響。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