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筆桿子
第二天，葉星眠繼續寫。
上午寫基礎設施和民生保障，下午寫存在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寫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她停下來，把寫好的部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措辭不太妥當的地方，又加了一段關於防汛工作的內容，這是上半年的重點，不能漏。
改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孫大姐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看見她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笑了。「累了？」
「嗯。」葉星眠睜開眼，揉了揉太陽穴，「寫材料比跑村里還累。跑村里就是腿累，寫材料是腦子累。」
孫大姐把文件放在自己桌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她面前的稿紙。「寫了多少了？」
「正文差不多寫完了，明天再順一遍，補充幾個數據，就可以列印了。」
孫大姐拿起稿紙翻了翻，看了幾段，點了點頭。「寫得不錯。比你上次那個報告還順。」
「上次那個是救災，事情集中，好寫。這個是半年的總結，面太寬了，有些地方我拿不準寫得對不對。」
「拿不準的地方先放著，明天我幫你看看。」孫大姐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這水平，比咱們鄉以前那幾個寫材料的都強。」
「對了小葉，這些材料分類歸檔，還有些零碎的需要整理的台帳。」
「小李，這有幾份報送單要及時送出去，還有幾個農業上的台帳都整理好。」
孫大姐快速安排完工作，又火速離開了辦公室。
葉星眠和陳秀文對視了一眼，笑笑沒說話。
周三下午，葉星眠把修改後的初稿拿給孫大姐看。
孫大姐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偶爾停下來，用紅筆在某個地方畫一道，寫幾個字。看完了，她把稿紙還給葉星眠。
「問題不大。有幾個地方我幫你改了改，你照著改就行。最後那部分『存在問題和下一步打算』，寫得稍微有點虛，再充實一下。別光說『要加強』『要改進』，得有點具體的東西。」
葉星眠接過來，看了看孫大姐批註的地方。
有幾處措辭確實不夠精準，孫大姐改得很到位，她雖然這幾年家裡事多，工作上顧不過來，但底子還在，眼睛還是毒的。
「孫大姐，謝謝您。」
「謝啥。」孫大姐摘下眼鏡，擦了擦，「你寫得好我才改得動，寫得不好我都沒處下筆。」
葉星眠拿著稿紙回了自己桌前，照著孫大姐的意見逐條修改。
問題分析那一部分，她把「工作機制不夠完善」改成了「村級防汛預案演練不夠經常，部分群眾防災意識有待提高」，把「基礎設施有待加強」改成了「通村道路抗災能力較弱，部分地段雨季易發生塌方」。
改完之後，又加了一段關於基層幹部隊伍建設的建議，用了「加強培訓、以老帶新、實踐鍛鍊」這樣的具體措施。
改完，她又通讀了一遍。這回她自己覺得差不多了。
周四上午，她把報告拿給馬志平。
馬志平接過去，翻了翻，沒有馬上看，而是放在桌上。「你先坐。」
葉星眠坐下來。
馬志平拿起報告，從頭開始看。他看得很慢，不像之前翻救災報告那樣一目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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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段都要停一下，有時候皺著眉頭，有時候微微點頭。看到最後，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葉星眠。
「這是你自己寫的？」
葉星眠心裡微微一緊。「是。孫大姐幫我把過關，提了幾條修改意見。」
馬志平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又拿起報告，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一段話。
「這一段，『通過開展安全生產大檢查，排查隱患XX處，整改XX處』，這個數據你核過沒有？」
「核過了。我跟安監辦的老趙對過，他們那兒有台帳，數字是準確的。」
馬志平又翻到後面。「這一段，『通村道路抗災能力較弱』，這是你自己加的？去年的總結里沒有這句。」
葉星眠點頭。「是。我下村的時候看到的，有些路確實不行，一下雨就塌。我覺得既然寫問題分析，就得寫點實的，不能光寫虛的。」
馬志平看了她一眼，沒說是好是壞，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看完最後一頁，他把報告放下。
「有幾個小地方你改一下。」他翻開稿紙，指著幾處，「這兒，措辭再正式一點。那兒，數據再核實一遍。別的沒什麼了。」
「好。」
葉星眠拿著報告回到辦公室，照著馬志平的意見逐條修改。改完之後，她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把報告裝進檔案袋裡，送到馬志平辦公室。
馬志平接過去，沒再看，直接放在了「已閱」的那一摞文件上。
「行了。」他說，「列印三份，一份給縣裡，一份存檔，一份留我這裡。」
「好。」
葉星眠轉身要走，馬志平又叫住她。
「小葉。」
她回頭。
馬志平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寫材料這個活，又苦又累，還不容易出成績。但咱們這個系統，離不了寫材料的人。你能寫，也願意寫，我心裡有數。」
葉星眠站在那裡，沒說話。
「以後有什麼材料，我還會找你。」馬志平說，「你心裡有個數。」
「好。」
葉星眠出了門，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氣味。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馬志平那句「我心裡有數」，她聽懂了。
這句話在體制內，分量不輕。它不是表揚，不是承諾，而是一種認可，認可你的能力，也認可你的人。有了這個認可，以後的路就好走多了。
但是難得的，馬志平居然沒有打官腔，直接了當地認可她。
但她知道，不能飄。
從那天開始，馬鄉長有什麼材料需要寫，都會找葉星眠。
有時候些小東西，一個會議的發言稿，一個活動的簡報，一個上級來調研的匯報提綱。
葉星眠每次都接，但每次都不急著交。
她學會了一個節奏：接到任務之後，先花半天時間理思路、列提綱，然後去找孫大姐商量，商量完了再動筆。寫完之後，放一放，過半天再改一遍。
改完了給孫大姐看，孫大姐點頭了，再給馬志平。
這樣一來，每份材料都要經過兩到三天的時間才能交上去。
馬志平從來不催，因為他覺得寫材料本來就需要時間。
而葉星眠交上來的東西，措辭妥帖，結構清晰，數據準確，常常不需要怎麼修改就能直接用。
有一次，馬志平在周一的例會上念了一份她寫的簡報。念完之後，他摘下眼鏡，說了一句：「寫的不錯。」
沒有人說話。但葉星眠注意到，有好幾個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驚訝，有審視，也有別的什麼。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在河口鄉的「筆桿子」地位，被馬志平當眾確認了。
這是一把雙刃劍。
好的是，她有了更多的存在感和話語權。壞的是，她會更招人眼。
上午寫基礎設施和民生保障，下午寫存在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寫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她停下來，把寫好的部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措辭不太妥當的地方，又加了一段關於防汛工作的內容，這是上半年的重點，不能漏。
改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孫大姐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看見她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笑了。「累了？」
「嗯。」葉星眠睜開眼，揉了揉太陽穴，「寫材料比跑村里還累。跑村里就是腿累，寫材料是腦子累。」
孫大姐把文件放在自己桌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她面前的稿紙。「寫了多少了？」
「正文差不多寫完了，明天再順一遍，補充幾個數據，就可以列印了。」
孫大姐拿起稿紙翻了翻，看了幾段，點了點頭。「寫得不錯。比你上次那個報告還順。」
「上次那個是救災，事情集中，好寫。這個是半年的總結，面太寬了，有些地方我拿不準寫得對不對。」
「拿不準的地方先放著，明天我幫你看看。」孫大姐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這水平，比咱們鄉以前那幾個寫材料的都強。」
「對了小葉，這些材料分類歸檔，還有些零碎的需要整理的台帳。」
「小李，這有幾份報送單要及時送出去，還有幾個農業上的台帳都整理好。」
孫大姐快速安排完工作，又火速離開了辦公室。
葉星眠和陳秀文對視了一眼，笑笑沒說話。
周三下午，葉星眠把修改後的初稿拿給孫大姐看。
孫大姐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偶爾停下來，用紅筆在某個地方畫一道，寫幾個字。看完了，她把稿紙還給葉星眠。
「問題不大。有幾個地方我幫你改了改，你照著改就行。最後那部分『存在問題和下一步打算』，寫得稍微有點虛，再充實一下。別光說『要加強』『要改進』，得有點具體的東西。」
葉星眠接過來，看了看孫大姐批註的地方。
有幾處措辭確實不夠精準，孫大姐改得很到位，她雖然這幾年家裡事多，工作上顧不過來，但底子還在，眼睛還是毒的。
「孫大姐，謝謝您。」
「謝啥。」孫大姐摘下眼鏡，擦了擦，「你寫得好我才改得動，寫得不好我都沒處下筆。」
葉星眠拿著稿紙回了自己桌前，照著孫大姐的意見逐條修改。
問題分析那一部分，她把「工作機制不夠完善」改成了「村級防汛預案演練不夠經常，部分群眾防災意識有待提高」，把「基礎設施有待加強」改成了「通村道路抗災能力較弱，部分地段雨季易發生塌方」。
改完之後，又加了一段關於基層幹部隊伍建設的建議，用了「加強培訓、以老帶新、實踐鍛鍊」這樣的具體措施。
改完，她又通讀了一遍。這回她自己覺得差不多了。
周四上午，她把報告拿給馬志平。
馬志平接過去，翻了翻，沒有馬上看，而是放在桌上。「你先坐。」
葉星眠坐下來。
馬志平拿起報告，從頭開始看。他看得很慢，不像之前翻救災報告那樣一目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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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段都要停一下，有時候皺著眉頭，有時候微微點頭。看到最後，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葉星眠。
「這是你自己寫的？」
葉星眠心裡微微一緊。「是。孫大姐幫我把過關，提了幾條修改意見。」
馬志平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又拿起報告，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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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志平又翻到後面。「這一段，『通村道路抗災能力較弱』，這是你自己加的？去年的總結里沒有這句。」
葉星眠點頭。「是。我下村的時候看到的，有些路確實不行，一下雨就塌。我覺得既然寫問題分析，就得寫點實的，不能光寫虛的。」
馬志平看了她一眼，沒說是好是壞，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看完最後一頁，他把報告放下。
「有幾個小地方你改一下。」他翻開稿紙，指著幾處，「這兒，措辭再正式一點。那兒，數據再核實一遍。別的沒什麼了。」
「好。」
葉星眠拿著報告回到辦公室，照著馬志平的意見逐條修改。改完之後，她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把報告裝進檔案袋裡，送到馬志平辦公室。
馬志平接過去，沒再看，直接放在了「已閱」的那一摞文件上。
「行了。」他說，「列印三份，一份給縣裡，一份存檔，一份留我這裡。」
「好。」
葉星眠轉身要走，馬志平又叫住她。
「小葉。」
她回頭。
馬志平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寫材料這個活，又苦又累，還不容易出成績。但咱們這個系統，離不了寫材料的人。你能寫，也願意寫，我心裡有數。」
葉星眠站在那裡，沒說話。
「以後有什麼材料，我還會找你。」馬志平說，「你心裡有個數。」
「好。」
葉星眠出了門，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氣味。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馬志平那句「我心裡有數」，她聽懂了。
這句話在體制內，分量不輕。它不是表揚，不是承諾，而是一種認可，認可你的能力，也認可你的人。有了這個認可，以後的路就好走多了。
但是難得的，馬志平居然沒有打官腔，直接了當地認可她。
但她知道，不能飄。
從那天開始，馬鄉長有什麼材料需要寫，都會找葉星眠。
有時候些小東西，一個會議的發言稿，一個活動的簡報，一個上級來調研的匯報提綱。
葉星眠每次都接，但每次都不急著交。
她學會了一個節奏：接到任務之後，先花半天時間理思路、列提綱，然後去找孫大姐商量，商量完了再動筆。寫完之後，放一放，過半天再改一遍。
改完了給孫大姐看，孫大姐點頭了，再給馬志平。
這樣一來，每份材料都要經過兩到三天的時間才能交上去。
馬志平從來不催，因為他覺得寫材料本來就需要時間。
而葉星眠交上來的東西，措辭妥帖，結構清晰，數據準確，常常不需要怎麼修改就能直接用。
有一次，馬志平在周一的例會上念了一份她寫的簡報。念完之後，他摘下眼鏡，說了一句：「寫的不錯。」
沒有人說話。但葉星眠注意到，有好幾個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驚訝，有審視，也有別的什麼。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在河口鄉的「筆桿子」地位，被馬志平當眾確認了。
這是一把雙刃劍。
好的是，她有了更多的存在感和話語權。壞的是，她會更招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