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分配材料
假期結束的那個早晨，天還沒亮透，葉星眠就上了回華陽的長途車。
青州到青雲市五個小時，青雲市到華陽縣三個小時，她又從縣裡坐車到鄉政府。
車上她吃了兩個煮雞蛋，是周淑英天不亮起來給她煮的，用舊報紙包著，塞進她包里的時候還是燙的。
雞蛋吃完了，她又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車正顛簸在一條土路上，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山。
到華陽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她在縣城轉車，又顛了一個小時，才到了河口鄉。
鄉政府的院子還是老樣子。
灰撲撲的幾排平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雨泡了那麼多天，葉子黃了不少，落了一地。
門衛老周頭正拿著掃帚掃院子，看見她進來，咧著嘴笑了。
「葉幹部回來了？家裡好啊？」
「好。」葉星眠從包里掏出一袋青州特產的點心，遞給他，「周大爺，嘗嘗，我家鄉的。」
老周頭接過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葉星眠笑了笑，拎著包往宿舍走。
宿舍還是那間小平房，走的時候什麼樣，回來還是什麼樣。
窗戶關著，屋裡一股悶了許久的潮氣，床單摸著有點濕。
她打開窗通風，把床單扯下來換了，又用濕抹布擦了桌子椅子，折騰了大半個小時，才算收拾利索。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拴著一根晾衣繩，掛著不知道誰家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遠處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聲音悶悶的，傳得很遠。
回來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回來」，跟上輩子任何一種「回去」都不一樣。
上輩子她回的是省城的家，是單位的辦公室，是那些她待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有歸屬感的地方。
現在她回的是河口鄉，是這間漏風漏雨的平房，是那個連澡堂子都一周只開三天的地方。
她居然覺得踏實。
第二天一早，葉星眠按時到了辦公室。
孫大姐已經到了，正在擦桌子。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笑著說：「歇好了？看你氣色不錯。」
「歇好了。」葉星眠把包放下，從裡面又掏出一袋點心，「孫大姐，青州的特產，您嘗嘗。」
孫大姐接過去，看了看，笑了。
「你這孩子，回趟家還想著我們。」她拆開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頭，「嗯，好吃。曉雯肯定喜歡，我帶回去給她。」
葉星眠笑著應了，在自己桌前坐下，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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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不在，桌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濕抹布擦了一遍，把筆筒里的筆倒出來，一支一支試了試，有幾支寫不出來了，扔了，又從抽屜里拿了幾支新的換上。
剛收拾完，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孫大姐接的。
「餵？……嗯，她回來了。行，我跟她說。」
她掛了電話，轉頭看向葉星眠。「小葉，馬鄉長讓你去一趟。」
葉星眠放下抹布，整了整衣襟，出了門。
馬志平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伏在桌上寫著什麼，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她，點了點頭。
「進來坐。」
葉星眠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馬志平把手裡的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都好。」
馬志平點了點頭，從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遞給她。
「縣裡要一份咱們鄉上半年的工作總結，周五之前報上去。你之前那個救災報告寫得不錯，這個也交給你。」
葉星眠接過來，翻了翻。
是剛下發的通知，要求各鄉鎮報送上半年工作總結，內容涵蓋經濟發展、農業生產、基礎設施建設、民生保障等各個方面，要求數據詳實、重點突出、問題分析到位。
「周五之前？」她問。
「周五。」馬志平說，「來得及吧？」
葉星眠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今天是周一，周五之前交，滿打滿算四天。
這份總結少說也得五六千字，還要核數據、潤色、列印、裝訂，時間不算寬裕，但也不是做不到。
「時間來得及。」她說。
馬志平點了點頭，又拿起筆，剛要寫他剛才沒寫完的東西，又開口了。
「小葉啊，給你安排這個這麼大的材料，組織上特別看好你，換做別人寫，真是不放心啊。 」
「我知道組織上信任我，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認認真真完成每一份材料，絕不辜負您和組織上的信任。」
葉星眠結束了假仁假義的斯文對話，嘆了口氣，「還好我早就見過這一招了。」
回到辦公室，把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後鋪開稿紙，開始列提綱。
上半年的工作總結，時間跨度大，涉及面廣，不能像救災報告那樣只寫一件事。
她先列好提綱。
根據提綱分成幾個大塊：經濟運行情況、農業農村工作、基礎設施建設、民生保障、安全生產、存在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然後在每個大塊下面列出小點，需要哪些數據，需要找哪個部門核實，都標得清清楚楚。
提綱列完，她去找孫大姐。
「孫大姐，馬鄉長讓我寫上半年的工作總結，這是提綱，您看看。」
孫大姐接過去，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摘下眼鏡，點了點頭。
「框架沒問題，數據你得找農業辦和老張他們要。有些數據他們那兒有，別自己瞎編。」
「我知道。」
「還有，」孫大姐把提綱還給她，「去年的總結你看了沒有？格式和語氣可以參考，但內容不能抄。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葉星眠點頭。「我會去檔案室多翻翻去年的。」
「去吧。」
葉星眠去了檔案室，翻出上半年的工作總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去年的總結是馬志平自己寫的，文風樸實，數據翔實，但有些地方寫得比較籠統，像是趕時間趕出來的。
她記了幾個關鍵的表達方式和常用句式，把檔案合上，放回原處。
回到辦公室，她開始寫。
寫總結這種事，葉星眠前世幹了七年，大體上得心應手，但這一世她不能寫得「太熟練」。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第一次寫全鄉的工作總結，要是寫得跟老筆桿子似的，反倒惹人起疑。
所以她刻意控制著節奏，該查資料的時候查資料，該核數據的時候核數據，不急不慢，像是邊學邊寫。
第一天，她寫了背景和農業農村部分。
寫到下午下班的時候，才寫了兩千字出頭。她把稿紙收好，鎖進抽屜里。
孫大姐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她也在收拾，隨口問了一句：「寫得怎麼樣了？」
「開了個頭。」葉星眠揉了揉手腕，臉上帶著一點疲憊，「比我想的難。數據要一個一個對，有些還找不著，明天得去問老張。」
孫大姐點了點頭。「不急，慢慢寫。馬鄉長說周五，還有時間。」
青州到青雲市五個小時，青雲市到華陽縣三個小時，她又從縣裡坐車到鄉政府。
車上她吃了兩個煮雞蛋，是周淑英天不亮起來給她煮的，用舊報紙包著，塞進她包里的時候還是燙的。
雞蛋吃完了，她又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車正顛簸在一條土路上，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山。
到華陽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她在縣城轉車，又顛了一個小時，才到了河口鄉。
鄉政府的院子還是老樣子。
灰撲撲的幾排平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雨泡了那麼多天，葉子黃了不少，落了一地。
門衛老周頭正拿著掃帚掃院子，看見她進來，咧著嘴笑了。
「葉幹部回來了？家裡好啊？」
「好。」葉星眠從包里掏出一袋青州特產的點心，遞給他，「周大爺，嘗嘗，我家鄉的。」
老周頭接過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葉星眠笑了笑，拎著包往宿舍走。
宿舍還是那間小平房，走的時候什麼樣，回來還是什麼樣。
窗戶關著，屋裡一股悶了許久的潮氣，床單摸著有點濕。
她打開窗通風，把床單扯下來換了，又用濕抹布擦了桌子椅子，折騰了大半個小時，才算收拾利索。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拴著一根晾衣繩，掛著不知道誰家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遠處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聲音悶悶的，傳得很遠。
回來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回來」，跟上輩子任何一種「回去」都不一樣。
上輩子她回的是省城的家，是單位的辦公室，是那些她待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有歸屬感的地方。
現在她回的是河口鄉，是這間漏風漏雨的平房，是那個連澡堂子都一周只開三天的地方。
她居然覺得踏實。
第二天一早，葉星眠按時到了辦公室。
孫大姐已經到了，正在擦桌子。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笑著說：「歇好了？看你氣色不錯。」
「歇好了。」葉星眠把包放下，從裡面又掏出一袋點心，「孫大姐，青州的特產，您嘗嘗。」
孫大姐接過去，看了看，笑了。
「你這孩子，回趟家還想著我們。」她拆開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頭，「嗯，好吃。曉雯肯定喜歡，我帶回去給她。」
葉星眠笑著應了，在自己桌前坐下，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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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不在，桌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濕抹布擦了一遍，把筆筒里的筆倒出來，一支一支試了試，有幾支寫不出來了，扔了，又從抽屜里拿了幾支新的換上。
剛收拾完，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孫大姐接的。
「餵？……嗯，她回來了。行，我跟她說。」
她掛了電話，轉頭看向葉星眠。「小葉，馬鄉長讓你去一趟。」
葉星眠放下抹布，整了整衣襟，出了門。
馬志平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伏在桌上寫著什麼，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她，點了點頭。
「進來坐。」
葉星眠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馬志平把手裡的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都好。」
馬志平點了點頭，從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遞給她。
「縣裡要一份咱們鄉上半年的工作總結，周五之前報上去。你之前那個救災報告寫得不錯，這個也交給你。」
葉星眠接過來，翻了翻。
是剛下發的通知，要求各鄉鎮報送上半年工作總結，內容涵蓋經濟發展、農業生產、基礎設施建設、民生保障等各個方面，要求數據詳實、重點突出、問題分析到位。
「周五之前？」她問。
「周五。」馬志平說，「來得及吧？」
葉星眠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今天是周一，周五之前交，滿打滿算四天。
這份總結少說也得五六千字，還要核數據、潤色、列印、裝訂，時間不算寬裕，但也不是做不到。
「時間來得及。」她說。
馬志平點了點頭，又拿起筆，剛要寫他剛才沒寫完的東西，又開口了。
「小葉啊，給你安排這個這麼大的材料，組織上特別看好你，換做別人寫，真是不放心啊。 」
「我知道組織上信任我，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認認真真完成每一份材料，絕不辜負您和組織上的信任。」
葉星眠結束了假仁假義的斯文對話，嘆了口氣，「還好我早就見過這一招了。」
回到辦公室，把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後鋪開稿紙，開始列提綱。
上半年的工作總結，時間跨度大，涉及面廣，不能像救災報告那樣只寫一件事。
她先列好提綱。
根據提綱分成幾個大塊：經濟運行情況、農業農村工作、基礎設施建設、民生保障、安全生產、存在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然後在每個大塊下面列出小點，需要哪些數據，需要找哪個部門核實，都標得清清楚楚。
提綱列完，她去找孫大姐。
「孫大姐，馬鄉長讓我寫上半年的工作總結，這是提綱，您看看。」
孫大姐接過去，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摘下眼鏡，點了點頭。
「框架沒問題，數據你得找農業辦和老張他們要。有些數據他們那兒有，別自己瞎編。」
「我知道。」
「還有，」孫大姐把提綱還給她，「去年的總結你看了沒有？格式和語氣可以參考，但內容不能抄。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葉星眠點頭。「我會去檔案室多翻翻去年的。」
「去吧。」
葉星眠去了檔案室，翻出上半年的工作總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去年的總結是馬志平自己寫的，文風樸實，數據翔實，但有些地方寫得比較籠統，像是趕時間趕出來的。
她記了幾個關鍵的表達方式和常用句式，把檔案合上，放回原處。
回到辦公室，她開始寫。
寫總結這種事，葉星眠前世幹了七年，大體上得心應手，但這一世她不能寫得「太熟練」。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第一次寫全鄉的工作總結，要是寫得跟老筆桿子似的，反倒惹人起疑。
所以她刻意控制著節奏，該查資料的時候查資料，該核數據的時候核數據，不急不慢，像是邊學邊寫。
第一天，她寫了背景和農業農村部分。
寫到下午下班的時候，才寫了兩千字出頭。她把稿紙收好，鎖進抽屜里。
孫大姐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她也在收拾，隨口問了一句：「寫得怎麼樣了？」
「開了個頭。」葉星眠揉了揉手腕，臉上帶著一點疲憊，「比我想的難。數據要一個一個對，有些還找不著，明天得去問老張。」
孫大姐點了點頭。「不急，慢慢寫。馬鄉長說周五，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