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習慣
所以她在之後的工作中，更加注意分寸。
每次接到任務，她學聰明了，都會先跟孫大姐叫苦。
「孫大姐，馬鄉長又給了個活兒，周五就要，這不得把我累死。」
「孫大姐，這個報告數據太多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孫大姐，您幫我看看這段寫得行不行，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孫大姐每次都笑她。「你呀，就會跟我叫苦，叫完了還不是寫得又快又好？」
「那是您把關把得好。」葉星眠笑著說，「沒有您給我把關，我哪敢說我寫的是材料啊。」
這話說得孫大姐心裡舒坦。
她知道葉星眠是在給她面子，但她領這個情。
在體制內待了快三十年，她太清楚了，一個年輕人，有本事還知道給別人留面子，這才是最難得的。
周三，馬志平又給了葉星眠一個急活。
縣裡臨時要一份關於防汛經驗的專題報告，第二天就要。
葉星眠接到任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她看了一眼手錶，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然後去找孫大姐。
「孫大姐，馬鄉長讓我寫一份農業領域汛期應急管理與應對策略經驗報告，明天一早就要。」
孫大姐皺了皺眉。「這麼急？」
「嗯。縣裡臨時要的。」
「那你趕緊寫，別耽誤了。」
葉星眠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孫大姐，我一個人寫，怕來不及。您能不能幫我看看數據？農業辦那邊有幾組數字，我怕我核不准，應對策略那些，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孫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數據我去幫你核，你專心寫，其他的寫完我再給你改。」
「謝謝孫大姐。」
那天葉星眠寫到晚上九點多，食堂的老張給她留了飯，她用開水泡了泡，就著鹹菜吃了兩口，又接著寫。寫到十點半，終於寫完了。
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處，然後去敲孫大姐的宿舍門。
孫大姐已經睡了，披著衣服起來開門，接過稿紙，在燈下看了一遍。
「行，沒問題。」她說，「明天一早我幫你核數據，有問題我來改，改完你直接交給馬鄉長。」
「孫大姐，辛苦您了。」
「辛苦啥。」孫大姐打了個哈欠，「你也早點睡，別熬太晚。」
第二天一早，葉星眠把報告交給馬志平的時候，馬志平正在吃早飯。他放下筷子，接過報告，當場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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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後，馬志平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報告。「寫得不錯。這種急活也能寫出這個水平，不容易。」語氣平淡，說的是誇獎的話語，但是又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馬鄉長，那我先去吃早飯了。」
「去吧。」
葉星眠轉身走了。馬志平看著她的背影，拿起筷子，繼續吃早飯。吃著吃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只有他自己知道。
時間久了，馬志平對葉星眠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突然的，而是一點一點累積的。
比如開會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看向她坐的那個方向，像是在確認她在不在。
比如安排工作的時候，他會多說一句「小葉，這個事你跟進一下」。比如在食堂碰見的時候，他會主動問她「最近累不累」「材料寫完了早點休息」。
這些細節，別人不一定注意得到，但葉星眠注意到了。
她知道，馬志平對她的態度，從「試試看」變成了「用得順手」，又從「用得順手」慢慢變成了「用得放心」。這是三步，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而鄉里的其他人，也開始跟著變了。
最先變的是孫大軍。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葉星眠端著碗剛坐下，孫大軍端著碗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小葉，一個人吃呢？」
葉星眠愣了一下。孫大軍以前在食堂碰見她，都是坐到別處去的，從來沒主動跟她坐一桌。
「嗯，孫主任，您也吃飯呢。」她說。
「孫大軍扒了一口飯，嚼了嚼，說，「小葉，你上次寫那個防汛經驗報告，我看了。寫得真好，條理清楚，重點突出。我在鄉里幹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寫得這麼利索的材料。」
葉星眠笑了笑。「孫主任過獎了，我就是按照馬鄉長的意思寫的。」
「那也得有本事才能寫出來。」孫大軍說著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又抬起頭。「小葉，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跟孫哥說，別客氣。」
葉星眠點了點頭。
孫大軍吃完飯走了。
葉星眠坐在那兒，慢慢嚼著飯，心裡想著孫大軍剛才那幾句話。
一個月前，他在門衛室里說她「礙眼」「顯擺」「踩了人往上爬」。現在，他主動給她夾菜，讓她「有事找孫哥」。
人心啊。
她低頭笑了笑，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
李得勝的變化更隱蔽一些。
他是武裝部長，平時跟綜合科打交道不多。
但有一次，葉星眠去他辦公室拿一份民兵訓練的數據，他不僅把數據找齊了，還多問了一句：「小葉，你一個人在這邊住，冷不冷？宿舍的被子夠不夠厚？」
葉星眠說夠了，謝謝李部長。
李得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第二天，葉星眠發現宿舍門口多了一床棉被，疊得整整齊齊，用塑料布包著。她問了半天，才知道是李得勝讓媳婦從家裡拿來的。
她去還，李得勝擺擺手。「拿著用，家裡有多的。你一個年輕的女娃娃，別凍著。」
最明顯的變化是食堂的老張。
以前老張打菜，給葉星眠的量跟別人差不多。
現在不一樣了，每次她去打飯，老張都會多給她舀一勺，有時候是肉，有時候是雞蛋，有時候是一勺燉得爛糊的黃豆。
「張叔，夠了夠了。」
「夠啥夠，你天天加班寫材料，得多吃點。」
葉星眠端著碗走開的時候，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有善意的，有審視的，也有酸溜溜的。
她知道，這些人對她的態度變好，不全是衝著她這個人。
更多是衝著馬志平的態度。馬志平對她好了，下面的人自然也跟著轉。這在基層是常態，風向標變了，所有人的帆都得跟著調。
但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至少，她不用再像剛回來那會兒那樣，處處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又得罪了誰。
她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不飄，不傲，不讓人覺得她「變了」。
周五晚上，葉星眠在辦公室里加班寫一份材料，寫到很晚。孫大姐都吃完晚飯了，還是來看了她一眼，說：「小葉，別寫太晚，明天再寫也行。」
「馬上就好，孫大姐您先走吧。」
孫大姐走了，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日光燈嗡嗡響，窗外蛙鳴一陣一陣的。
她寫完最後一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桌上的檯燈照著那疊稿紙，墨跡還沒幹透，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能感覺到鋼筆尖划過紙面的凹痕。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這樣坐在燈下寫材料。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寫的是別人的事，用的是冷冰冰的公文語言，寫完就交，交了就忘。
現在她寫的是自己經歷過的事，用的是她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詞句，每一篇都像是她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腳印。
她睜開眼，把稿紙整理好，放進抽屜里。
站起來，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院子裡月光很好，亮得像是誰在地上潑了一盆水。
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椏椏的，像一幅水墨畫。
遠處有人在拉二胡，斷斷續續的，拉的是《二泉映月》，調子不太準，但在這夜裡聽起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她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氣息，有炊煙的味道，有遠處稻田傳來的清香。
她想，這個地方，她習慣並且適應的非常好。
不是因為工作順利，不是因為大家對她好了，而是因為她在這裡做的事，是實實在在的。
她寫的每一個字，都跟這片土地上的人有關。她加過的每一次班，熬過的每一個夜，都變成了報告裡的某一段話、某個數據、某條建議。
她轉過身，往宿舍走去。
腳步不快不慢，穩穩的，踩在月光里。
每次接到任務，她學聰明了，都會先跟孫大姐叫苦。
「孫大姐，馬鄉長又給了個活兒，周五就要，這不得把我累死。」
「孫大姐，這個報告數據太多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孫大姐，您幫我看看這段寫得行不行，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孫大姐每次都笑她。「你呀，就會跟我叫苦，叫完了還不是寫得又快又好？」
「那是您把關把得好。」葉星眠笑著說，「沒有您給我把關，我哪敢說我寫的是材料啊。」
這話說得孫大姐心裡舒坦。
她知道葉星眠是在給她面子，但她領這個情。
在體制內待了快三十年，她太清楚了，一個年輕人，有本事還知道給別人留面子，這才是最難得的。
周三，馬志平又給了葉星眠一個急活。
縣裡臨時要一份關於防汛經驗的專題報告，第二天就要。
葉星眠接到任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她看了一眼手錶，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然後去找孫大姐。
「孫大姐，馬鄉長讓我寫一份農業領域汛期應急管理與應對策略經驗報告，明天一早就要。」
孫大姐皺了皺眉。「這麼急？」
「嗯。縣裡臨時要的。」
「那你趕緊寫，別耽誤了。」
葉星眠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孫大姐，我一個人寫，怕來不及。您能不能幫我看看數據？農業辦那邊有幾組數字，我怕我核不准，應對策略那些，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孫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數據我去幫你核，你專心寫，其他的寫完我再給你改。」
「謝謝孫大姐。」
那天葉星眠寫到晚上九點多，食堂的老張給她留了飯，她用開水泡了泡，就著鹹菜吃了兩口，又接著寫。寫到十點半，終於寫完了。
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處，然後去敲孫大姐的宿舍門。
孫大姐已經睡了，披著衣服起來開門，接過稿紙，在燈下看了一遍。
「行，沒問題。」她說，「明天一早我幫你核數據，有問題我來改，改完你直接交給馬鄉長。」
「孫大姐，辛苦您了。」
「辛苦啥。」孫大姐打了個哈欠，「你也早點睡，別熬太晚。」
第二天一早，葉星眠把報告交給馬志平的時候，馬志平正在吃早飯。他放下筷子，接過報告，當場看了一遍。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看完之後，馬志平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報告。「寫得不錯。這種急活也能寫出這個水平，不容易。」語氣平淡，說的是誇獎的話語，但是又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馬鄉長，那我先去吃早飯了。」
「去吧。」
葉星眠轉身走了。馬志平看著她的背影，拿起筷子，繼續吃早飯。吃著吃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只有他自己知道。
時間久了，馬志平對葉星眠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突然的，而是一點一點累積的。
比如開會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看向她坐的那個方向，像是在確認她在不在。
比如安排工作的時候，他會多說一句「小葉，這個事你跟進一下」。比如在食堂碰見的時候，他會主動問她「最近累不累」「材料寫完了早點休息」。
這些細節，別人不一定注意得到，但葉星眠注意到了。
她知道，馬志平對她的態度，從「試試看」變成了「用得順手」，又從「用得順手」慢慢變成了「用得放心」。這是三步，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而鄉里的其他人，也開始跟著變了。
最先變的是孫大軍。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葉星眠端著碗剛坐下，孫大軍端著碗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小葉，一個人吃呢？」
葉星眠愣了一下。孫大軍以前在食堂碰見她，都是坐到別處去的，從來沒主動跟她坐一桌。
「嗯，孫主任，您也吃飯呢。」她說。
「孫大軍扒了一口飯，嚼了嚼，說，「小葉，你上次寫那個防汛經驗報告，我看了。寫得真好，條理清楚，重點突出。我在鄉里幹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寫得這麼利索的材料。」
葉星眠笑了笑。「孫主任過獎了，我就是按照馬鄉長的意思寫的。」
「那也得有本事才能寫出來。」孫大軍說著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又抬起頭。「小葉，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跟孫哥說，別客氣。」
葉星眠點了點頭。
孫大軍吃完飯走了。
葉星眠坐在那兒，慢慢嚼著飯，心裡想著孫大軍剛才那幾句話。
一個月前，他在門衛室里說她「礙眼」「顯擺」「踩了人往上爬」。現在，他主動給她夾菜，讓她「有事找孫哥」。
人心啊。
她低頭笑了笑，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
李得勝的變化更隱蔽一些。
他是武裝部長，平時跟綜合科打交道不多。
但有一次，葉星眠去他辦公室拿一份民兵訓練的數據，他不僅把數據找齊了，還多問了一句：「小葉，你一個人在這邊住，冷不冷？宿舍的被子夠不夠厚？」
葉星眠說夠了，謝謝李部長。
李得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第二天，葉星眠發現宿舍門口多了一床棉被，疊得整整齊齊，用塑料布包著。她問了半天，才知道是李得勝讓媳婦從家裡拿來的。
她去還，李得勝擺擺手。「拿著用，家裡有多的。你一個年輕的女娃娃，別凍著。」
最明顯的變化是食堂的老張。
以前老張打菜，給葉星眠的量跟別人差不多。
現在不一樣了，每次她去打飯，老張都會多給她舀一勺，有時候是肉，有時候是雞蛋，有時候是一勺燉得爛糊的黃豆。
「張叔，夠了夠了。」
「夠啥夠，你天天加班寫材料，得多吃點。」
葉星眠端著碗走開的時候，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有善意的，有審視的，也有酸溜溜的。
她知道，這些人對她的態度變好，不全是衝著她這個人。
更多是衝著馬志平的態度。馬志平對她好了，下面的人自然也跟著轉。這在基層是常態，風向標變了，所有人的帆都得跟著調。
但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至少，她不用再像剛回來那會兒那樣，處處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又得罪了誰。
她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不飄，不傲，不讓人覺得她「變了」。
周五晚上，葉星眠在辦公室里加班寫一份材料，寫到很晚。孫大姐都吃完晚飯了，還是來看了她一眼，說：「小葉，別寫太晚，明天再寫也行。」
「馬上就好，孫大姐您先走吧。」
孫大姐走了，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日光燈嗡嗡響，窗外蛙鳴一陣一陣的。
她寫完最後一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桌上的檯燈照著那疊稿紙，墨跡還沒幹透，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能感覺到鋼筆尖划過紙面的凹痕。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這樣坐在燈下寫材料。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寫的是別人的事，用的是冷冰冰的公文語言，寫完就交，交了就忘。
現在她寫的是自己經歷過的事，用的是她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詞句，每一篇都像是她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腳印。
她睜開眼，把稿紙整理好，放進抽屜里。
站起來，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院子裡月光很好，亮得像是誰在地上潑了一盆水。
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椏椏的，像一幅水墨畫。
遠處有人在拉二胡，斷斷續續的，拉的是《二泉映月》，調子不太準，但在這夜裡聽起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她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氣息，有炊煙的味道，有遠處稻田傳來的清香。
她想，這個地方，她習慣並且適應的非常好。
不是因為工作順利，不是因為大家對她好了，而是因為她在這裡做的事，是實實在在的。
她寫的每一個字，都跟這片土地上的人有關。她加過的每一次班，熬過的每一個夜，都變成了報告裡的某一段話、某個數據、某條建議。
她轉過身，往宿舍走去。
腳步不快不慢，穩穩的，踩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