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意外相見
他想起上一次相親，還是去年秋天。
對方是個銀行職員，燙著捲髮，塗著紅指甲，坐下來就開始問他「家裡幾套房」「年收入多少」「有沒有車」。
他答了三句，對方就低頭看手錶了。
後來蘭秋月打電話來罵了他一頓，說他「跟個木頭似的」「人家姑娘回去跟你李阿姨說，這人是不是不會說話」。
他確實不太會說話。至少在那種場合，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對方喜歡什麼？喜歡去哪兒？喜歡吃什麼？那些話他聽得見自己說，但總覺得不是從自己嘴裡出來的。
他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了，搭在椅背上。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很重，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頭髮被手術帽壓了一天，塌在腦袋上，像個鳥窩。
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宿舍睡覺。
周六。
青州。
葉星眠是坐早上第一班長途車從華陽回的青州，到青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她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脖子僵得轉不動，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樓房，又變成了梧桐樹和老舊的街道。
到家的時候，家裡沒人。
父親上班去了，母親去給學生補課，桌上留了張紙條：「星星，冰箱裡有飯，自己熱著吃。你哥說下午找你吃飯，別亂跑。」
她把紙條看了兩遍，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冰箱裡果然有飯菜，她用鍋子熱了，站在廚房裡吃。紅燒肉的湯汁拌著米飯，是父親的手藝。
她吃了兩碗，把碗洗了，坐在沙發上等哥哥的電話。
兩點過十分，電話響了。
「星星！哥發工資了，帶你吃好的！」葉星辭的聲音從話筒里蹦出來，帶著一股子意氣風發的勁兒。
葉星眠笑了。「你發多少工資啊，這麼大方？」
「發了發了，你別管多少。你收拾收拾，錦江酒樓，知道在哪兒不？就在市中心那邊，新開的，聽說菜不錯。」
葉星眠說知道。她又問：「你幾點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我這邊還有點事，隊裡臨時開了個會。晚個十幾分鐘啊，你先去，點菜，別等我。」
「行。」
「別點太貴的啊。」葉星辭補了一句，又笑了，「算了，你愛點啥點啥，哥請得起。」
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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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眠放下話筒，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是家屬院的院子，幾棵老槐樹遮著天，樹影落在水泥地上，斑斑駁駁的。
有人在樓下曬被子，花花綠綠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個大肚子。
她換了件衣服，白色的襯衫，藏藍色的褲子，都是上大學時買的，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淨。
頭髮扎了個馬尾，對著門後的鏡子看了看，又解開，重新紮了一遍。
出門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
電視機上蓋著蕾絲防塵布，茶几上擺著父親的茶杯，杯壁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都磨花了。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指針指向兩點二十。
錦江酒樓在青州市中心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三層小樓，外牆刷成淡黃色，招牌是燙金的字，看著氣派。
門口停著幾輛小轎車，還有一排自行車。
葉星眠推門進去，服務員迎上來，問她幾位。
她說兩位，服務員把她領到二樓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正好，能看見對面那排法國梧桐，葉子被太陽曬得發蔫，耷拉著腦袋。
她坐下來，服務員遞上菜單。她翻了翻，沒點，合上放在一邊，說等人來了再點，服務員倒了杯茶走了。
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在買西瓜，蹲在三輪車前敲敲這個拍拍那個；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筐里裝著菜，后座上坐著小孩；有個老太太拎著鳥籠子，慢悠悠地走，籠子裡的鳥叫得歡實。
葉星眠看著這些，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
想河口鄉，想那些安置點的人，想孫大姐說的話，想馬鄉長那句「以後可以直接來找我」。
又想小李說的那些話，想那些在背後傳的流言，想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變了，又變了，又變了。像春天的天氣，忽冷忽熱，摸不准。
人心難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什麼味兒。
她想起前世，在省紀委的時候，一個老同事跟她說過的話，「在體制內，你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昨天還跟你稱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在背後捅你一刀。不是他們壞，是這個位置決定了他們不得不這樣。」
那時候她不信，後來她不得不信。
再後來，她習慣了。
這一世，她以為自己能避開。
但河口鄉的事讓她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
你做得再好，也會有人看不慣。你救了再多人，也會有人覺得你礙眼。
她放下茶杯，轉頭看向窗外。
她想跟哥哥好好說說話。說說這些日子的事，說說那些人的眼神，說說她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從小就是這樣，她說什麼他都聽，聽完就揉她的頭，說「沒事，哥在呢」。
她想著這個，心裡開心了。
樓下，一輛吉普車停在路邊。
葉星眠看見葉星辭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件短袖警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他跟司機說了句什麼，拍了拍車門，轉身往酒樓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記了點什麼。記完，把本子塞回去，大步流星地進了門。
葉星眠看著他，心裡那團棉花好像鬆了一點。
與此同時，江淮之也到了錦江酒樓。
他是在門口站了三十秒才進去的。
蘭秋月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的「穿得體點」，他執行了一半，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深藍色的，扣子扣到第二顆。
褲子是黑色的，皮鞋是棕色的，都擦過了。頭髮洗了，吹乾了，沒打摩絲，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在門口站了那三十秒，是在做心理建設。做好了，推門進去。
「我找人。」他說，「蘭女士預定的。」
服務員翻了翻手裡的本子。「哦，是二樓，靠窗，您跟我來。」
江淮之跟著她上了樓。
樓梯鋪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牆上掛著仿製的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松，筆法粗糙，松針像一把把刷子。
二樓比一樓安靜，鋪著桌布的圓桌一張一張排開，大部分空著，只有靠窗的幾張坐了人。
服務員走在前面，拐了個彎，指著靠窗的一張桌子。
「就是那兒。」
江淮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靠窗的桌子邊坐著一個人。
但那個人不是他的相親對象。
是個年輕女人。白色的襯衫，藏藍色的褲子，馬尾扎得高高的，側臉對著他。她正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轉一圈，停一下，再轉一圈。
她面前的桌上沒有菜，只有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杯口沒有熱氣。
江淮之的第一反應是，走錯了。
第二反應是，這人有點眼熟。
不是認識的那種眼熟，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你在街上看見一個人，明明沒見過，但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說不清。
服務員也發現了不對，低頭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那張桌子。「咦，應該是這張啊……」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轉頭對江淮之說，「先生您稍等，我下去確認一下。」
她匆匆下樓了。
對方是個銀行職員，燙著捲髮，塗著紅指甲，坐下來就開始問他「家裡幾套房」「年收入多少」「有沒有車」。
他答了三句，對方就低頭看手錶了。
後來蘭秋月打電話來罵了他一頓，說他「跟個木頭似的」「人家姑娘回去跟你李阿姨說，這人是不是不會說話」。
他確實不太會說話。至少在那種場合，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對方喜歡什麼？喜歡去哪兒？喜歡吃什麼？那些話他聽得見自己說，但總覺得不是從自己嘴裡出來的。
他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了，搭在椅背上。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很重，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頭髮被手術帽壓了一天，塌在腦袋上，像個鳥窩。
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宿舍睡覺。
周六。
青州。
葉星眠是坐早上第一班長途車從華陽回的青州，到青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她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脖子僵得轉不動，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樓房，又變成了梧桐樹和老舊的街道。
到家的時候，家裡沒人。
父親上班去了，母親去給學生補課，桌上留了張紙條：「星星，冰箱裡有飯，自己熱著吃。你哥說下午找你吃飯，別亂跑。」
她把紙條看了兩遍，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冰箱裡果然有飯菜，她用鍋子熱了，站在廚房裡吃。紅燒肉的湯汁拌著米飯，是父親的手藝。
她吃了兩碗，把碗洗了，坐在沙發上等哥哥的電話。
兩點過十分，電話響了。
「星星！哥發工資了，帶你吃好的！」葉星辭的聲音從話筒里蹦出來，帶著一股子意氣風發的勁兒。
葉星眠笑了。「你發多少工資啊，這麼大方？」
「發了發了，你別管多少。你收拾收拾，錦江酒樓，知道在哪兒不？就在市中心那邊，新開的，聽說菜不錯。」
葉星眠說知道。她又問：「你幾點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我這邊還有點事，隊裡臨時開了個會。晚個十幾分鐘啊，你先去，點菜，別等我。」
「行。」
「別點太貴的啊。」葉星辭補了一句，又笑了，「算了，你愛點啥點啥，哥請得起。」
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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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眠放下話筒，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是家屬院的院子，幾棵老槐樹遮著天，樹影落在水泥地上，斑斑駁駁的。
有人在樓下曬被子，花花綠綠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個大肚子。
她換了件衣服，白色的襯衫，藏藍色的褲子，都是上大學時買的，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淨。
頭髮扎了個馬尾，對著門後的鏡子看了看，又解開，重新紮了一遍。
出門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
電視機上蓋著蕾絲防塵布，茶几上擺著父親的茶杯，杯壁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都磨花了。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指針指向兩點二十。
錦江酒樓在青州市中心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三層小樓，外牆刷成淡黃色，招牌是燙金的字，看著氣派。
門口停著幾輛小轎車，還有一排自行車。
葉星眠推門進去，服務員迎上來，問她幾位。
她說兩位，服務員把她領到二樓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正好，能看見對面那排法國梧桐，葉子被太陽曬得發蔫，耷拉著腦袋。
她坐下來，服務員遞上菜單。她翻了翻，沒點，合上放在一邊，說等人來了再點，服務員倒了杯茶走了。
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在買西瓜，蹲在三輪車前敲敲這個拍拍那個；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筐里裝著菜，后座上坐著小孩；有個老太太拎著鳥籠子，慢悠悠地走，籠子裡的鳥叫得歡實。
葉星眠看著這些，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
想河口鄉，想那些安置點的人，想孫大姐說的話，想馬鄉長那句「以後可以直接來找我」。
又想小李說的那些話，想那些在背後傳的流言，想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變了，又變了，又變了。像春天的天氣，忽冷忽熱，摸不准。
人心難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什麼味兒。
她想起前世，在省紀委的時候，一個老同事跟她說過的話，「在體制內，你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昨天還跟你稱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在背後捅你一刀。不是他們壞，是這個位置決定了他們不得不這樣。」
那時候她不信，後來她不得不信。
再後來，她習慣了。
這一世，她以為自己能避開。
但河口鄉的事讓她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
你做得再好，也會有人看不慣。你救了再多人，也會有人覺得你礙眼。
她放下茶杯，轉頭看向窗外。
她想跟哥哥好好說說話。說說這些日子的事，說說那些人的眼神，說說她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從小就是這樣，她說什麼他都聽，聽完就揉她的頭，說「沒事，哥在呢」。
她想著這個，心裡開心了。
樓下，一輛吉普車停在路邊。
葉星眠看見葉星辭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件短袖警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他跟司機說了句什麼，拍了拍車門，轉身往酒樓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記了點什麼。記完，把本子塞回去，大步流星地進了門。
葉星眠看著他，心裡那團棉花好像鬆了一點。
與此同時，江淮之也到了錦江酒樓。
他是在門口站了三十秒才進去的。
蘭秋月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的「穿得體點」，他執行了一半，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深藍色的，扣子扣到第二顆。
褲子是黑色的，皮鞋是棕色的，都擦過了。頭髮洗了，吹乾了，沒打摩絲，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在門口站了那三十秒，是在做心理建設。做好了，推門進去。
「我找人。」他說，「蘭女士預定的。」
服務員翻了翻手裡的本子。「哦，是二樓，靠窗，您跟我來。」
江淮之跟著她上了樓。
樓梯鋪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牆上掛著仿製的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松，筆法粗糙，松針像一把把刷子。
二樓比一樓安靜，鋪著桌布的圓桌一張一張排開，大部分空著，只有靠窗的幾張坐了人。
服務員走在前面，拐了個彎，指著靠窗的一張桌子。
「就是那兒。」
江淮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靠窗的桌子邊坐著一個人。
但那個人不是他的相親對象。
是個年輕女人。白色的襯衫，藏藍色的褲子，馬尾扎得高高的，側臉對著他。她正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轉一圈，停一下，再轉一圈。
她面前的桌上沒有菜，只有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杯口沒有熱氣。
江淮之的第一反應是，走錯了。
第二反應是，這人有點眼熟。
不是認識的那種眼熟，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你在街上看見一個人，明明沒見過，但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說不清。
服務員也發現了不對，低頭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那張桌子。「咦，應該是這張啊……」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轉頭對江淮之說，「先生您稍等，我下去確認一下。」
她匆匆下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