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流
救災的事告一段落後，葉星眠在鄉政府的存在感，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變化是從縣裡的表揚電話開始的。
那天上午，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一塊灰白，太陽從雲縫裡擠出來，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到處亮得晃眼。
馬志平正在辦公室忙，電話響了。
是周縣長打來的。
「老馬，你們河口鄉這次幹得不錯。省里市里都知道了，周副市長點名表揚了你們。說你們預警及時、轉移果斷、處置得當，把損失降到了最低。」
馬志平握著話筒，心跳快了一拍。
「周縣長，這主要是......」
「尤其是那個選調生。」周永年打斷他，「姓葉的，叫什麼來著？」
「葉星眠。」
「對，葉星眠。周副市長特意問了她的名字。說這樣的年輕幹部，要好好培養。」
電話掛了。
馬志平放下話筒，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看到葉星眠從樓下上來。
頭髮扎了個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腦後。
臉上被太陽曬了紅臉蛋，鼻子尖紅紅的，膝蓋上沾著泥巴，褲腿一隻高一隻低，露出半截沾了泥的小腿。
馬志平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把門輕輕關上。
消息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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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午，整個鄉政府都知道了，省里點名表揚了那個選調生。
但傳得更快的，是另一件事。
「聽說了嗎？那個小葉，省里有人。」
「什麼人？」
「具體不知道，反正是個大領導。面試的時候就看上她了，特意問過她分到哪兒。」
「真的假的？」
「真的。你沒看鄭有年那天那麼痛快就拍了板？
他姐夫在省里，早給他透過風了。說那個姓林的領導，專門問過這丫頭。」
「林領導？哪個林領導？」
「省組織部的，林遠山。鐵娘子，說一不二的那個。」
食堂里，大家端著碗，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蓋不住那些窸窸窣窣的議論。
葉星眠坐在角落裡，端著碗，慢慢喝著粥。
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但抬起頭的時候，那些目光又都收回去了。
只有孫大姐沒躲。
她端著碗走過來，在葉星眠對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小葉啊，聽說省里表揚你了？」
葉星眠點點頭：「是縣裡轉達的，說省里領導肯定了咱們鄉的工作。」
「肯定了你的工作吧？」
孫大姐笑了，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行啊小葉，來了沒幾個月，就給咱們鄉爭光了。」
這話聽著是夸，但葉星眠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孫大姐，這是大傢伙一起乾的。鄭鄉長、馬鄉長、村幹部們，都出了大力。」
「那當然那當然。」孫大姐擺擺手，「咱們鄉的人，誰不幹活啊？」
她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葉星眠看著她背影，慢慢嚼著嘴裡的饅頭。
接下來的幾天，葉星眠明顯感覺到，空氣變了。
變化很細微，像下雨前的那種悶，看不見摸不著，但皮膚能感覺到。
先是打招呼。
以前在院子裡碰見，大家都會喊一聲「小葉」「葉幹部」，語氣隨意，像招呼自家孩子。
現在也打招呼，但語氣變了。有人客氣了，有人冷淡了，有人笑得像戴了面具。那種笑，不是沖你這個人，是沖你背後那些看不見的關係。
然後是工作。
以前她有什麼想法，只要馬鄉長在，敲門後，直接進辦公室。
現在推門之前，得先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聽裡面有沒有人。不是不讓進，是她自己覺著，不該那麼隨便了。
最明顯的是開會。
以前開會，她坐最後一排，記筆記，沒人管。
現在開會，她還是坐最後一排，記筆記，但前面的人會回頭看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手，看她記了什麼。
葉星眠一開始沒太當回事。
她想，大概是自己救災的時候沖得太靠前了，讓人覺著愛出風頭。
這很正常，新來的，不懂規矩，冒冒失失的，人家看不慣，低調幾天就好了。
但她很快就發現，事情沒這麼簡單。
那是表揚電話之後的第五天。
葉星眠去縣裡領物資，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拎著兩大包東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鄉政府走。快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門衛室里有人說話。
門虛掩著，燈亮著，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你說她一個省里來的，在咱們這兒能待多久？最多一年，拍拍屁股走了。到時候人家升官發財，咱們呢？咱們還得在這兒窩著。」
是孫大軍的聲音。
「老孫，你小聲點。」這是李得勝。
「怕什麼？她又不在。」
孫大軍的嗓門一點沒低，「我就是看不慣。年紀輕輕，來了就指手畫腳。這回好了，省里都知道了，就她能。咱們這些在這幹了一輩子的，反倒成了吃乾飯的。」
「人家確實救了人。」李得勝說。
「救了人怎麼了？救了人就能把咱們都踩下去？你是沒聽見，縣裡打電話來，就提她一個人。馬鄉長呢？鄭有年呢？村幹部呢？提都沒提，就她一個。」
沉默了一會兒。
「老孫，你這氣性也太大了。」李得勝嘆了口氣，「人家一個女娃娃，不容易。」
「我不氣。我就是替馬鄉長不值。」
孫大軍的聲音低下來，但更沉了，「馬鄉長在這幹了多少年？兢兢業業的，沒人說一句好。她來了幾天，就成了功臣。你說這公平嗎？」
夜風吹過來，濕冷的，她打了個寒噤。
她慢慢轉過身，輕手輕腳地走了。
那天晚上，葉星眠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沒睡著。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閃電。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她犯了一個錯誤。
不是救災的錯誤，是人的錯誤。
她太急了。
急著救人，急著做事，急著證明自己。她忘了，在基層做事，最重要的不是事，是人。
她把事情做成了，但把人得罪了。
前世在紀委幹了那麼多年，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但重生回來，她太想改變那些既定的命運了，太想抓住每一個機會了，以至於忘了，路要一步一步走，人要一個一個交。
馬志平為什麼對她態度變了？
不是因為討厭她，是因為省里的表揚電話里只提了她一個人。
匯報少，沒有經過主要領導通氣。他這個鄉長，成了擺設。
體制內混，這是大忌。
變化是從縣裡的表揚電話開始的。
那天上午，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一塊灰白，太陽從雲縫裡擠出來，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到處亮得晃眼。
馬志平正在辦公室忙，電話響了。
是周縣長打來的。
「老馬，你們河口鄉這次幹得不錯。省里市里都知道了，周副市長點名表揚了你們。說你們預警及時、轉移果斷、處置得當，把損失降到了最低。」
馬志平握著話筒，心跳快了一拍。
「周縣長，這主要是......」
「尤其是那個選調生。」周永年打斷他，「姓葉的，叫什麼來著？」
「葉星眠。」
「對，葉星眠。周副市長特意問了她的名字。說這樣的年輕幹部，要好好培養。」
電話掛了。
馬志平放下話筒，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看到葉星眠從樓下上來。
頭髮扎了個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腦後。
臉上被太陽曬了紅臉蛋，鼻子尖紅紅的，膝蓋上沾著泥巴，褲腿一隻高一隻低，露出半截沾了泥的小腿。
馬志平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把門輕輕關上。
消息傳得很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到中午，整個鄉政府都知道了，省里點名表揚了那個選調生。
但傳得更快的，是另一件事。
「聽說了嗎？那個小葉，省里有人。」
「什麼人？」
「具體不知道，反正是個大領導。面試的時候就看上她了，特意問過她分到哪兒。」
「真的假的？」
「真的。你沒看鄭有年那天那麼痛快就拍了板？
他姐夫在省里，早給他透過風了。說那個姓林的領導，專門問過這丫頭。」
「林領導？哪個林領導？」
「省組織部的，林遠山。鐵娘子，說一不二的那個。」
食堂里，大家端著碗，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蓋不住那些窸窸窣窣的議論。
葉星眠坐在角落裡，端著碗，慢慢喝著粥。
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但抬起頭的時候，那些目光又都收回去了。
只有孫大姐沒躲。
她端著碗走過來，在葉星眠對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小葉啊，聽說省里表揚你了？」
葉星眠點點頭：「是縣裡轉達的，說省里領導肯定了咱們鄉的工作。」
「肯定了你的工作吧？」
孫大姐笑了，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行啊小葉，來了沒幾個月，就給咱們鄉爭光了。」
這話聽著是夸，但葉星眠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孫大姐，這是大傢伙一起乾的。鄭鄉長、馬鄉長、村幹部們，都出了大力。」
「那當然那當然。」孫大姐擺擺手，「咱們鄉的人，誰不幹活啊？」
她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葉星眠看著她背影，慢慢嚼著嘴裡的饅頭。
接下來的幾天，葉星眠明顯感覺到，空氣變了。
變化很細微，像下雨前的那種悶，看不見摸不著，但皮膚能感覺到。
先是打招呼。
以前在院子裡碰見，大家都會喊一聲「小葉」「葉幹部」，語氣隨意，像招呼自家孩子。
現在也打招呼，但語氣變了。有人客氣了，有人冷淡了，有人笑得像戴了面具。那種笑，不是沖你這個人，是沖你背後那些看不見的關係。
然後是工作。
以前她有什麼想法，只要馬鄉長在，敲門後，直接進辦公室。
現在推門之前，得先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聽裡面有沒有人。不是不讓進，是她自己覺著，不該那麼隨便了。
最明顯的是開會。
以前開會，她坐最後一排，記筆記，沒人管。
現在開會，她還是坐最後一排，記筆記，但前面的人會回頭看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手，看她記了什麼。
葉星眠一開始沒太當回事。
她想，大概是自己救災的時候沖得太靠前了，讓人覺著愛出風頭。
這很正常，新來的，不懂規矩，冒冒失失的，人家看不慣，低調幾天就好了。
但她很快就發現，事情沒這麼簡單。
那是表揚電話之後的第五天。
葉星眠去縣裡領物資，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拎著兩大包東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鄉政府走。快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門衛室里有人說話。
門虛掩著，燈亮著，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你說她一個省里來的，在咱們這兒能待多久？最多一年，拍拍屁股走了。到時候人家升官發財，咱們呢？咱們還得在這兒窩著。」
是孫大軍的聲音。
「老孫，你小聲點。」這是李得勝。
「怕什麼？她又不在。」
孫大軍的嗓門一點沒低，「我就是看不慣。年紀輕輕，來了就指手畫腳。這回好了，省里都知道了，就她能。咱們這些在這幹了一輩子的，反倒成了吃乾飯的。」
「人家確實救了人。」李得勝說。
「救了人怎麼了？救了人就能把咱們都踩下去？你是沒聽見，縣裡打電話來，就提她一個人。馬鄉長呢？鄭有年呢？村幹部呢？提都沒提，就她一個。」
沉默了一會兒。
「老孫，你這氣性也太大了。」李得勝嘆了口氣，「人家一個女娃娃，不容易。」
「我不氣。我就是替馬鄉長不值。」
孫大軍的聲音低下來，但更沉了，「馬鄉長在這幹了多少年？兢兢業業的，沒人說一句好。她來了幾天，就成了功臣。你說這公平嗎？」
夜風吹過來，濕冷的，她打了個寒噤。
她慢慢轉過身，輕手輕腳地走了。
那天晚上，葉星眠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沒睡著。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閃電。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她犯了一個錯誤。
不是救災的錯誤，是人的錯誤。
她太急了。
急著救人，急著做事，急著證明自己。她忘了，在基層做事，最重要的不是事，是人。
她把事情做成了，但把人得罪了。
前世在紀委幹了那麼多年，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但重生回來，她太想改變那些既定的命運了，太想抓住每一個機會了，以至於忘了，路要一步一步走，人要一個一個交。
馬志平為什麼對她態度變了？
不是因為討厭她，是因為省里的表揚電話里只提了她一個人。
匯報少，沒有經過主要領導通氣。他這個鄉長，成了擺設。
體制內混，這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