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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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來坐。」他說。

  葉星眠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是破的,一坐就吱呀響。

  「什麼事?」鄭有年問。

  葉星眠深吸一口氣。

  「雨已經下了四天。氣象預報說還要下。河口鄉七個村,靠河最近的是前河後河,三千多人,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就在河灘邊上。

  咱們的預案做過了,但還沒演練過,老百姓不知道往哪兒跑。物資也不夠,一個村分不到一百條編織袋。」

  她頓了頓。

  「鄭鄉長,必須現在開始轉移。再等,來不及了。」

  鄭有年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什麼波瀾,像是在看一個說了瘋話的人。

  「你怎麼知道要發大水?」

  「氣象預報......」

  「預報不準。」鄭有年打斷她,「去年也說雨水多,結果旱了半年。」

  葉星眠攥緊了拳頭。

  她不能告訴他,她是從前世知道的。她不能告訴他,她見過那些人死。

  她只能說別的。

  「鄭鄉長,」她一字一句說,「組織把我分配到河口鄉,就是讓我們年輕人來這裡鍛鍊做事的。我花兩個月時間跑遍七個村,把每一條轉移路線都畫出來,把每一戶人家的情況都記下來,就是希望在發生危險時能為老百姓做點什麼。」

  鄭有年沒說話。

  「組織把我分到這裡。」葉星眠說,「就是讓我們多幹事。現在雨下成這樣,萬一真的發了大水,那些人死了,我一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林遠山是你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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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星眠一愣。

  「林部長?她不是我什麼人。她是我的面試主考官。」

  鄭有年點了點頭。

  「她問過你。」他說,「林遠山部長之前在會上問了一句,那個筆試第一的丫頭分哪兒去了。」

  葉星眠怔住,不知道他說的什麼意思。

  鄭有年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我在這個破地方待了五年。」他背對著她說,「沒人把我當回事。我也不把自己當回事。就等著哪天調走,換個地方混日子。」

  他轉過身,看著葉星眠。

  「但你不一樣。你有人記住,有前程。你不該在這兒淋雨。」

  葉星眠站起來。

  「鄭鄉長,我現在不問前程。我只希望,咱們能做點什麼。」

  鄭有年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道為什麼,葉星眠覺得那是一個很久沒笑過的人,終於找到了一點想笑的東西。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給我接前河村。」

  電話通了。

  「劉支書?我是鄭有年。對,鄭有年。你現在組織人,開始轉移。把老弱病殘先送往後山,青壯年留下待命。東西能帶多少帶多少,人命要緊。有什麼事我負責。」

  他放下電話,又撥了一個。

  「後河村?我是鄭有年。轉移。馬上。」

  一個接一個電話打出去。

  七個村,一個沒落。

  最後一個電話打完,他放下話筒,看向葉星眠。

  「走吧。」他說,「我跟你去前河。」

  葉星眠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

  「鄭鄉長,」她說,「您剛才說,有什麼事您負責?」

  鄭有年頭也不回。

  「對。我負責。」

  雨里,他的背影走得很穩。

  前河村亂成一團。

  雨下了四天,村里早就積水了。土路成了泥塘,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家家戶戶都在往外舀水,老人坐在床上,孩子被放在桌上,雞鴨擠在屋檐下瑟瑟發抖。

  村支書老劉站在村口,看見鄭有年和葉星眠來了,迎上來。

  「鄭鄉長,這……」

  「轉移。」鄭有年說,「現在就轉。」

  老劉看看他,又看看葉星眠,欲言又止。

  「鄭鄉長,這天兒……能行嗎?」

  「能行。」鄭有年說,「出了事我負責。」

  老劉咬了咬牙,轉身沖村里喊:「都出來!拿上東西,往後山走!」

  沒人動。

  村民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邊,眼神里全是猶豫。

  「劉支書,這雨下了四天就轉?往年下七八天也沒事啊!」

  「就是,莊稼還在地里呢,走了誰管?」

  「我爹腿腳不好,這路咋走?」

  葉星眠站出來。

  「我是鄉里的葉星眠,這兩個月跑過你們村,認識我的人舉手。」

  稀稀拉拉幾個人舉了手。

  「不認識我的也沒關係。」葉星眠提高聲音,「你們就記住一句話——雨還要下。下多久我不知道,但再下下去,河水就會漲上來。你們家就在河灘邊上,河水漲了,第一個淹的就是你們。」

  有人變了臉色。

  「現在走,還能帶著東西走。等水來了再走,什麼都帶不走。」葉星眠說,「我知道你們捨不得莊稼捨不得家,但命只有一條。命沒了,莊稼留給誰?」

  人群里有人開始動了。

  一個年輕媳婦拽著孩子往後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喊:「媽,走吧!」

  一個老漢扛起鋪蓋卷,招呼老伴。

  但更多的人還在猶豫。

  有人站在自家門口,冷眼看著這邊。

  「說得跟真的似的。」一個男人叼著煙,靠在門框上,「我在這村活了四十年,沒見過大水。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省城來的,見過什麼?就愛大驚小怪。」

  「鄭鄉長也來了?鄭鄉長平時不吭不哈的,今天怎麼冒出來了?」

  「聽說鄭鄉長在省里有關係?有關係怎麼還窩在這兒?」

  葉星眠聽見這些話,沒回頭。

  她跟著鄭有年往村里走,一家一家敲門,一家一家勸。

  「大娘,走吧,我背您。」

  「大爺,您這腿不行,我扶您上架子車。」

  「孩子呢?孩子在哪兒?抱著走!」

  雨一直下。

  衣服濕了幹不了,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睜不開。腳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像在拔河。嗓子喊啞了,就用手比劃。

  有人跟著走了。

  有人不走。

  有人罵罵咧咧。

  有人冷嘲熱諷。

  「葉幹部,你這麼積極,是想立功吧?」

  「省里來的就是不一樣,會來事兒。」

  「人家是選調生,將來要當官的,當然得表現表現。」

  葉星眠充耳不聞。

  她只管敲門,只管背人,只管把那些老人孩子往架子車上扶。

  鄭有年在她旁邊,也是悶頭幹活,一句話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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