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一直下
「小葉，」他說，「你這個報告，我給縣裡遞上去。但縣裡批不批，我不敢保證。」
葉星眠點頭。
「馬鄉長，您遞就行。批不批，是領導的事。遞不遞，是咱們的事。」
馬鄉長看了她一眼，笑意不明的說。
「小葉，你是個人才。」
他把報告收起來，「將來肯定有出息。」
葉星眠笑了笑，沒說話。
出息不出息的，以後再說。
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六月底，縣裡來了人。
水利局的副局長，帶著兩個科員，來河口鄉檢查防汛工作。
馬鄉長陪他們轉了一圈。副局長看了看河堤，看了看物資儲備，點了點頭。
「還行。比我想像的好。」
馬鄉長說：「多虧了小葉，她來了之後一直盯著這事兒。」
副局長看向葉星眠。
「你就是那個省里來的選調生？筆試第一那個？」
「是。」
副局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臨走的時候，他對馬鄉長說了一句話。
「那個小葉，有點東西。好好用。」
馬鄉長笑著應了。
葉星眠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
她看著遠處的河。
六月底了。
七月快到了。
七月十五號，葉星眠接到縣裡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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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報告被批了，縣裡撥了兩萬塊錢，給河口鄉添置防汛物資。
同時要求其他沿河鄉鎮，參照河口鄉的經驗，重新修訂防汛預案。
那天晚上，葉星眠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兩萬塊錢不多，但夠買幾千條編織袋，夠買幾十把手電筒，夠買幾箱應急藥品。
更重要的是，其他鄉鎮也要開始做預案了。
她一個人，做不了所有的事。但只要動起來，就能救更多的人。
窗外的夜很黑。
遠處傳來河水的聲響，比白天清晰一些。
葉星眠聽著那水聲，慢慢攥緊了拳頭。
快了。
再等等。
她會看著那條河，看著那些村子，看著那些人。
這一次，不能再有那麼多人死了。
雨是從七月十九號開始下的。
那天早晨葉星眠醒來，聽見窗外有淅淅瀝瀝的聲音。
她披衣出門，看見天是灰的，雨絲細密，落在院子裡積起了一個個小小的水窪。
食堂里，老張端著粥碗往外看了一眼，說：「入汛了，年年這時候都下雨，下幾天就停。」
葉星眠沒接話，端著粥碗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下幾天就停嗎？
她想起前世看到的那些新聞。暴雨，洪水，潰堤，淹沒的村莊，漂浮的屍體。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熱的，但她的手有點涼。
第一天，雨沒停。
第二天，也沒停。
第三天，還是沒停。
鄉政府院子裡開始積水了，從食堂到辦公室那截土路，踩上去一腳泥。
老張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著鐵鍬去挖排水溝，一邊挖一邊罵這鬼天氣。
「往年也這樣？」葉星眠問他。
老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往年也下，但沒這麼邪乎。你看這雨，下起來沒完了還。」
葉星眠抬起頭。
天像漏了似的，雨絲密密匝匝地往下落，看不見半點要停的意思。
她轉身回了辦公室，拿起電話。
「馬鄉長在嗎？」
「馬鄉長去縣裡開會了。」
電話那頭是縣政府的值班室，「防汛工作會，全縣各鄉鎮一把手都去了。」
葉星眠放下電話，站了一會兒。
她又撥了一個號。
「水利局嗎？我是河口鄉的，想問一下最近的雨情預報。」
「預報說還要下。」那頭的聲音很急，「沒事掛了啊，我們這兒忙著呢。」
電話掛了。
葉星眠握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
還要下。
她走出辦公室，站在屋檐下。雨順著瓦片往下流，在面前掛起一道水簾。
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老張挖的排水溝根本來不及排。
她轉身回去，又拿起電話。
「縣防汛辦嗎？我是河口鄉的，想匯報一下這邊的雨情。」
「河口鄉？」那頭頓了一下，「你們馬鄉長不是在縣裡開會嗎？你讓他開完會直接匯報就行。」
電話掛了。
葉星眠攥著話筒，指節發白。
第四天，雨還在下。
鄉政府院子裡的水已經沒過小腿了。食堂的煤濕了，做不了飯。
老張從隔壁村借了一袋饅頭，大家就著開水對付了一頓。
馬鄉長還沒回來。
縣裡的會開完了，又加了別的會。
葉星眠打電話過去，那邊說領導們都在研究防汛工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她知道那條河在哪裡，知道那些村子在哪裡，知道那些人在哪裡。
她推開門，衝進雨里。
她去找了副書記老周。老周在打牌，說這事得等馬鄉長回來定。
她去找了武裝部長老李。老李說鄉里就這幾個人，轉移群眾需要人手，他沒權調人。
她去找了辦公室主任老孫。老孫說預案做了就行了，真發水了再動也來得及。
葉星眠站在鄉政府院子裡，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流，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沒人信她。
或者說，沒人願意信她。
他們在這條河邊待了幾十年，沒見過大水，所以覺得永遠不會有大水。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門衛室跑。
門衛室的老周頭正在聽收音機，滋啦滋啦的雜音里夾著天氣預報。見她進來，嚇了一跳。
「哎喲葉幹部，你咋淋成這樣？快擦擦！」
葉星眠接過他遞來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周大爺，鄉里還有沒有別的領導？能拍板的領導？」
老周頭愣了愣。
「領導？馬鄉長不是在縣裡嗎？老周書記也在縣裡，老孫主任——」
「除了他們。」葉星眠打斷他，「還有誰？」
老周頭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有一個！」
他壓低聲音，「鄭副鄉長。鄭有年。平時沒啥事，人家都不搭理他，就窩在二樓那最裡屋。你要找他？」
葉星眠二話不說，上樓。
二樓最後那間屋，葉星眠從來沒進去過。
門虛掩著，她敲了兩下，沒人應。
她推開門，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一堆文件發呆。
屋裡光線很暗，桌上點著一盞檯燈。那人穿著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裡也沒什麼光。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你是——」
「鄭鄉長。」
葉星眠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流，「我是葉星眠，新來的選調生，借調到河口鄉的。我有事跟您匯報。」
鄭有年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葉星眠點頭。
「馬鄉長，您遞就行。批不批，是領導的事。遞不遞，是咱們的事。」
馬鄉長看了她一眼，笑意不明的說。
「小葉，你是個人才。」
他把報告收起來，「將來肯定有出息。」
葉星眠笑了笑，沒說話。
出息不出息的，以後再說。
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六月底，縣裡來了人。
水利局的副局長，帶著兩個科員，來河口鄉檢查防汛工作。
馬鄉長陪他們轉了一圈。副局長看了看河堤，看了看物資儲備，點了點頭。
「還行。比我想像的好。」
馬鄉長說：「多虧了小葉，她來了之後一直盯著這事兒。」
副局長看向葉星眠。
「你就是那個省里來的選調生？筆試第一那個？」
「是。」
副局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臨走的時候，他對馬鄉長說了一句話。
「那個小葉，有點東西。好好用。」
馬鄉長笑著應了。
葉星眠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
她看著遠處的河。
六月底了。
七月快到了。
七月十五號，葉星眠接到縣裡通知。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她的報告被批了，縣裡撥了兩萬塊錢，給河口鄉添置防汛物資。
同時要求其他沿河鄉鎮，參照河口鄉的經驗，重新修訂防汛預案。
那天晚上，葉星眠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兩萬塊錢不多，但夠買幾千條編織袋，夠買幾十把手電筒，夠買幾箱應急藥品。
更重要的是，其他鄉鎮也要開始做預案了。
她一個人，做不了所有的事。但只要動起來，就能救更多的人。
窗外的夜很黑。
遠處傳來河水的聲響，比白天清晰一些。
葉星眠聽著那水聲，慢慢攥緊了拳頭。
快了。
再等等。
她會看著那條河，看著那些村子，看著那些人。
這一次，不能再有那麼多人死了。
雨是從七月十九號開始下的。
那天早晨葉星眠醒來，聽見窗外有淅淅瀝瀝的聲音。
她披衣出門，看見天是灰的，雨絲細密，落在院子裡積起了一個個小小的水窪。
食堂里，老張端著粥碗往外看了一眼，說：「入汛了，年年這時候都下雨，下幾天就停。」
葉星眠沒接話，端著粥碗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
下幾天就停嗎？
她想起前世看到的那些新聞。暴雨，洪水，潰堤，淹沒的村莊，漂浮的屍體。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熱的，但她的手有點涼。
第一天，雨沒停。
第二天，也沒停。
第三天，還是沒停。
鄉政府院子裡開始積水了，從食堂到辦公室那截土路，踩上去一腳泥。
老張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著鐵鍬去挖排水溝，一邊挖一邊罵這鬼天氣。
「往年也這樣？」葉星眠問他。
老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往年也下，但沒這麼邪乎。你看這雨，下起來沒完了還。」
葉星眠抬起頭。
天像漏了似的，雨絲密密匝匝地往下落，看不見半點要停的意思。
她轉身回了辦公室，拿起電話。
「馬鄉長在嗎？」
「馬鄉長去縣裡開會了。」
電話那頭是縣政府的值班室，「防汛工作會，全縣各鄉鎮一把手都去了。」
葉星眠放下電話，站了一會兒。
她又撥了一個號。
「水利局嗎？我是河口鄉的，想問一下最近的雨情預報。」
「預報說還要下。」那頭的聲音很急，「沒事掛了啊，我們這兒忙著呢。」
電話掛了。
葉星眠握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
還要下。
她走出辦公室，站在屋檐下。雨順著瓦片往下流，在面前掛起一道水簾。
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老張挖的排水溝根本來不及排。
她轉身回去，又拿起電話。
「縣防汛辦嗎？我是河口鄉的，想匯報一下這邊的雨情。」
「河口鄉？」那頭頓了一下，「你們馬鄉長不是在縣裡開會嗎？你讓他開完會直接匯報就行。」
電話掛了。
葉星眠攥著話筒，指節發白。
第四天，雨還在下。
鄉政府院子裡的水已經沒過小腿了。食堂的煤濕了，做不了飯。
老張從隔壁村借了一袋饅頭，大家就著開水對付了一頓。
馬鄉長還沒回來。
縣裡的會開完了，又加了別的會。
葉星眠打電話過去，那邊說領導們都在研究防汛工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她知道那條河在哪裡，知道那些村子在哪裡，知道那些人在哪裡。
她推開門，衝進雨里。
她去找了副書記老周。老周在打牌，說這事得等馬鄉長回來定。
她去找了武裝部長老李。老李說鄉里就這幾個人，轉移群眾需要人手，他沒權調人。
她去找了辦公室主任老孫。老孫說預案做了就行了，真發水了再動也來得及。
葉星眠站在鄉政府院子裡，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流，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沒人信她。
或者說，沒人願意信她。
他們在這條河邊待了幾十年，沒見過大水，所以覺得永遠不會有大水。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門衛室跑。
門衛室的老周頭正在聽收音機，滋啦滋啦的雜音里夾著天氣預報。見她進來，嚇了一跳。
「哎喲葉幹部，你咋淋成這樣？快擦擦！」
葉星眠接過他遞來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周大爺，鄉里還有沒有別的領導？能拍板的領導？」
老周頭愣了愣。
「領導？馬鄉長不是在縣裡嗎？老周書記也在縣裡，老孫主任——」
「除了他們。」葉星眠打斷他，「還有誰？」
老周頭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有一個！」
他壓低聲音，「鄭副鄉長。鄭有年。平時沒啥事，人家都不搭理他，就窩在二樓那最裡屋。你要找他？」
葉星眠二話不說，上樓。
二樓最後那間屋，葉星眠從來沒進去過。
門虛掩著，她敲了兩下，沒人應。
她推開門，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一堆文件發呆。
屋裡光線很暗，桌上點著一盞檯燈。那人穿著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裡也沒什麼光。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你是——」
「鄭鄉長。」
葉星眠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流，「我是葉星眠，新來的選調生，借調到河口鄉的。我有事跟您匯報。」
鄭有年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