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實際情況
天黑下來的時候，前河村的老弱病殘轉移了大半。
葉星眠站在後山腳下，看著那些安置下來的人。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罵她多事。
她轉過身，又往村里走。
鄭有年拉住她。
「你去哪兒？」
「還有人沒出來。」
「天黑了。」
「我知道。」
她掙開他的手，走進雨里。
那天晚上，她來回走了四趟。
背出來三個老人，兩個小孩，一個癱瘓在床的病人。
最後一次出來的時候，她腿一軟，跪在泥里。
鄭有年把她拽起來。
「夠了。」他說。
葉星眠大口喘著氣，雨水混著汗水流進嘴裡，鹹的。
「還有……」
「夠了。」鄭有年說，「你是人，不是鐵打的。」
葉星眠看著他。
雨夜裡，他的臉看不清楚，但聲音是穩的。
「鄭鄉長，」她說，「謝謝您。」
鄭有年沒說話，只是把她扶到一邊坐下，然後自己又往村里走了。
葉星眠坐在泥地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鄭有年。
不受重視的副鄉長。
五年沒人把他當回事。
今天，他拍了板，打了電話，淋了雨，背了人。
他說「有什麼事我負責」。
葉星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站起來，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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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後山的臨時安置點裡，擠滿了人。
老人小孩裹著被子，擠在一起取暖。
年輕人圍成一圈，愁眉苦臉地抽著煙，低聲說著什麼。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嘆氣。
葉星眠靠在牆邊，閉著眼睛。
累。
太累了。
但她不能睡。
「葉幹部。」
有人叫她。
她睜開眼，是前河村的會計老李。就是當初在村部開會時，幫她說了一句話的那個人。
老李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熱水。
「喝點。」他說。
葉星眠接過來，道了謝。
老李在她旁邊蹲下，點了根煙。
「葉幹部，」他看著外面的雨，「你說這水，真能上來？」
葉星眠捧著搪瓷缸，沒說話。
老李等了一會兒，自己點了點頭。
「你們這些城裡的大學生，懂得多。」他說，「你跑了兩個月，把咱村的路都畫了一遍。你要是騙子，也太費勁了。」
葉星眠轉頭看他。
老李吸了口煙，吐出來，被雨一打就散了。
「白天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說，「村里人就這樣，嘴碎。但心不壞。」
葉星眠點了點頭。
「我知道。」
老李又吸了口煙，站起來。
「你歇著。我去看看那邊。」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葉幹部，謝謝你。」
他走了。
葉星眠捧著搪瓷缸，看著他的背影。
熱水從掌心傳來溫度。
雨打在臉上，冰涼。
她慢慢喝了一口。
第五天凌晨，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葉星眠站在後山高處，看著下面的村子。
河水漲了。
比昨天高了兩米不止。
河灘不見了，那些在河灘上放羊、洗衣服、玩水的地方，全都沒了。
渾濁的河水翻滾著往下游沖，夾著樹枝、木料、不知道誰家的門板。
前河村最靠河的那幾戶人家，房子已經淹了一半。
她昨天背出來的那個癱瘓的老人，就住在那幾戶里。
她轉過身，看向安置點。
那些人還在睡。裹著被子，擠在一起，打鼾，說夢話，磨牙。
活著的。
都活著的。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沒有聲音。
只是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
鄭有年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兩個饅頭。
「吃點東西。」他說。
葉星眠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是涼的，硬的。但她嚼著，咽下去。
「鄭鄉長，」她說，「今天還要轉移其他村的。」
鄭有年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下面的河水，沉默了一會兒。
「葉星眠。」
「嗯？」
「你是個好幹部。」
葉星眠愣了一下。
鄭有年沒再說話，轉身往安置點走了。
葉星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雨後的清晨，天是灰的，地是濕的，空氣里全是泥土和河水的氣息。
遠處，有人開始喊孩子起床。
近處，炊煙升起來了。
她低下頭，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
然後她站起來，跟著鄭有年的方向走去。
活著的，還有很多人要救。
柳樹溝是最後一個。
七個村里，柳樹溝離河最遠，地勢也最高。按說不用太擔心。
但葉星眠知道，柳樹溝不靠河，靠山。
泥石流。
前世她看過報導，華陽那場洪水，真正淹死的人不如被泥石流埋了的多。
山區的村子，水來了跑不贏，山垮了更跑不贏。
頭一天晴了一天。
天藍得不像話，太陽白花花地照著，曬得地上的水汽蒸騰起來，悶得像蒸籠。
村里人把被子抱出來曬，孩子們在泥地里瘋跑，男人們蹲在牆根抽菸，說這雨總算下完了。
葉星眠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天，心裡發緊。
晴了一天。
然後第二天一早，又開始下。
小雨，蒙蒙的，像霧，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去找村支書老崔。老崔正在家吃早飯，見她來了，招呼她坐下一起吃。
「葉幹部，別著急，先吃飯。」
葉星眠沒坐。
「崔支書，得轉移了。」
老崔筷子頓了頓，抬頭看她。
「轉移？上哪兒？」
「後山。你們村那個採石場，地勢高，能容人。」
老崔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葉幹部，不是我不配合。你看這天，就這點小雨，能有多大事？前河後河那邊是水淹了，咱這兒又不靠河，怕啥？」
「怕山。」葉星眠說，「雨下了七天，山體都泡透了。再來一場大的，容易滑坡。」
老崔愣了愣，然後笑了。
「滑坡？我活了五十八年，沒見過咱們這兒滑坡。」
葉星眠看著他。
又是這句話。
沒見過，所以不會有。
她深吸一口氣。
「崔支書，我前天剛從後河過來。後河村背出來十六個老人孩子，再晚一步，水就進屋了。他們也沒見過。」
老崔不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行，我跟你去勸。」
柳樹溝一共六十三戶，二百一十七口人。
老崔帶著葉星眠，挨家挨戶敲門。
大多數人家好說話。這幾天前河後河的事已經傳過來了，聽說真淹了房子，人心都慌了。一說轉移，收拾東西就走。
但有幾家，死活不動。
葉星眠站在後山腳下，看著那些安置下來的人。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罵她多事。
她轉過身，又往村里走。
鄭有年拉住她。
「你去哪兒？」
「還有人沒出來。」
「天黑了。」
「我知道。」
她掙開他的手，走進雨里。
那天晚上，她來回走了四趟。
背出來三個老人，兩個小孩，一個癱瘓在床的病人。
最後一次出來的時候，她腿一軟，跪在泥里。
鄭有年把她拽起來。
「夠了。」他說。
葉星眠大口喘著氣，雨水混著汗水流進嘴裡，鹹的。
「還有……」
「夠了。」鄭有年說，「你是人，不是鐵打的。」
葉星眠看著他。
雨夜裡，他的臉看不清楚，但聲音是穩的。
「鄭鄉長，」她說，「謝謝您。」
鄭有年沒說話，只是把她扶到一邊坐下，然後自己又往村里走了。
葉星眠坐在泥地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鄭有年。
不受重視的副鄉長。
五年沒人把他當回事。
今天，他拍了板，打了電話，淋了雨，背了人。
他說「有什麼事我負責」。
葉星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站起來，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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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後山的臨時安置點裡，擠滿了人。
老人小孩裹著被子，擠在一起取暖。
年輕人圍成一圈，愁眉苦臉地抽著煙，低聲說著什麼。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嘆氣。
葉星眠靠在牆邊，閉著眼睛。
累。
太累了。
但她不能睡。
「葉幹部。」
有人叫她。
她睜開眼，是前河村的會計老李。就是當初在村部開會時，幫她說了一句話的那個人。
老李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熱水。
「喝點。」他說。
葉星眠接過來，道了謝。
老李在她旁邊蹲下，點了根煙。
「葉幹部，」他看著外面的雨，「你說這水，真能上來？」
葉星眠捧著搪瓷缸，沒說話。
老李等了一會兒，自己點了點頭。
「你們這些城裡的大學生，懂得多。」他說，「你跑了兩個月，把咱村的路都畫了一遍。你要是騙子，也太費勁了。」
葉星眠轉頭看他。
老李吸了口煙，吐出來，被雨一打就散了。
「白天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說，「村里人就這樣，嘴碎。但心不壞。」
葉星眠點了點頭。
「我知道。」
老李又吸了口煙，站起來。
「你歇著。我去看看那邊。」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葉幹部，謝謝你。」
他走了。
葉星眠捧著搪瓷缸，看著他的背影。
熱水從掌心傳來溫度。
雨打在臉上，冰涼。
她慢慢喝了一口。
第五天凌晨，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葉星眠站在後山高處，看著下面的村子。
河水漲了。
比昨天高了兩米不止。
河灘不見了，那些在河灘上放羊、洗衣服、玩水的地方，全都沒了。
渾濁的河水翻滾著往下游沖，夾著樹枝、木料、不知道誰家的門板。
前河村最靠河的那幾戶人家，房子已經淹了一半。
她昨天背出來的那個癱瘓的老人，就住在那幾戶里。
她轉過身，看向安置點。
那些人還在睡。裹著被子，擠在一起，打鼾，說夢話，磨牙。
活著的。
都活著的。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沒有聲音。
只是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
鄭有年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兩個饅頭。
「吃點東西。」他說。
葉星眠接過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是涼的，硬的。但她嚼著，咽下去。
「鄭鄉長，」她說，「今天還要轉移其他村的。」
鄭有年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下面的河水，沉默了一會兒。
「葉星眠。」
「嗯？」
「你是個好幹部。」
葉星眠愣了一下。
鄭有年沒再說話，轉身往安置點走了。
葉星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雨後的清晨，天是灰的，地是濕的，空氣里全是泥土和河水的氣息。
遠處，有人開始喊孩子起床。
近處，炊煙升起來了。
她低下頭，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
然後她站起來，跟著鄭有年的方向走去。
活著的，還有很多人要救。
柳樹溝是最後一個。
七個村里，柳樹溝離河最遠，地勢也最高。按說不用太擔心。
但葉星眠知道，柳樹溝不靠河，靠山。
泥石流。
前世她看過報導，華陽那場洪水，真正淹死的人不如被泥石流埋了的多。
山區的村子，水來了跑不贏，山垮了更跑不贏。
頭一天晴了一天。
天藍得不像話，太陽白花花地照著，曬得地上的水汽蒸騰起來，悶得像蒸籠。
村里人把被子抱出來曬，孩子們在泥地里瘋跑，男人們蹲在牆根抽菸，說這雨總算下完了。
葉星眠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天，心裡發緊。
晴了一天。
然後第二天一早，又開始下。
小雨，蒙蒙的，像霧，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去找村支書老崔。老崔正在家吃早飯，見她來了，招呼她坐下一起吃。
「葉幹部，別著急，先吃飯。」
葉星眠沒坐。
「崔支書，得轉移了。」
老崔筷子頓了頓，抬頭看她。
「轉移？上哪兒？」
「後山。你們村那個採石場，地勢高，能容人。」
老崔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葉幹部，不是我不配合。你看這天，就這點小雨，能有多大事？前河後河那邊是水淹了，咱這兒又不靠河，怕啥？」
「怕山。」葉星眠說，「雨下了七天，山體都泡透了。再來一場大的，容易滑坡。」
老崔愣了愣，然後笑了。
「滑坡？我活了五十八年，沒見過咱們這兒滑坡。」
葉星眠看著他。
又是這句話。
沒見過，所以不會有。
她深吸一口氣。
「崔支書，我前天剛從後河過來。後河村背出來十六個老人孩子，再晚一步，水就進屋了。他們也沒見過。」
老崔不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行，我跟你去勸。」
柳樹溝一共六十三戶，二百一十七口人。
老崔帶著葉星眠，挨家挨戶敲門。
大多數人家好說話。這幾天前河後河的事已經傳過來了，聽說真淹了房子，人心都慌了。一說轉移，收拾東西就走。
但有幾家，死活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