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借調
宿舍在縣委大院後面的一排平房裡，單間，十來平米。
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
窗戶玻璃有點松，風一吹嘩嘩響。
「咱這條件就是有點艱苦，別嫌棄。」
小李說，「食堂在那邊，早上七點到八點，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晚上六點到七點。洗澡得去縣裡的澡堂子，一周開三天。」
葉星眠把行李放下，看了看四周。
比她在省城讀大學時的宿舍還簡陋一點。
但沒關係。
她不是來享受的，她會變得更好。
「謝謝李姐，這邊空氣好人也好，我覺得很不錯的。」她說。
小李笑了笑，心裡想：「這小姑娘會說話。」擺擺手走了。
葉星眠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近處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鈴響。
空氣里有股煤煙味兒，還有淡淡的河水腥氣。
華陽縣。
靠近河流。
河流中游有很多村子。
暴雨。洪水。重大傷亡。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看不清外面。
她用手擦了擦，露出巴掌大一塊透明。
外面是一條土路，路那邊是黑沉沉的田野。更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夜色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是河。
她盯著那片微光，看了很久。
接下來半個月，葉星眠都在熟悉情況。
沒有具體任務，孫大姐讓她先看看往年的文件，熟悉熟悉縣裡的架構。
她每天按時上下班，泡在檔案室里翻材料，中午去食堂吃飯，晚上回宿舍看書。
檔案室在二樓盡頭，堆滿了發黃的卷宗。
她翻出了華陽縣近五年的工作總結、防汛預案、各鄉鎮的基本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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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翻，心越往下沉。
防汛預案是有的。
但那是三年前寫的，之後就再也沒更新過。
預案里提到的物資儲備點，有些已經不存在了。預案里確定的責任人，有些已經調走了。
各鄉鎮的基本情況也看了。
靠近河流的有三個鄉：河口鄉、柳林鄉、靠山屯鄉。
加起來二十多個村，人口兩萬多。地勢低的幾個村，幾乎就在河灘邊上。
她找了個機會，跟孫大姐閒聊。
「孫大姐，咱們縣防汛工作誰管？」
孫大姐正在織毛衣，頭也不抬：「水利局啊。怎麼，你想干防汛？」
「不是，隨便問問。」葉星眠幫她理毛線，「我看咱們離河挺近的，汛期沒事吧？」
「沒事。」
孫大姐說，「這麼多年了，頂多淹點莊稼。去年雨水大，河堤也沒事。」
葉星眠沒再問。
孫大姐在這兒待了二十年，覺得沒事。
老百姓也覺得沒事。
但葉星眠知道，會出事。
就在今年夏天。
三月過得很快。
縣裡的生活規律而平淡。葉星眠慢慢認識了幾個同事，學會了在食堂搶菜的門道，知道澡堂子周四下午人最少。
她去縣城唯一的澡堂洗過兩次澡，和一群婦女擠在一個池子裡，聽她們聊家長里短。
「聽說了嗎？河口鄉老陳家的兒子，在南方打工掙了錢，回來蓋樓呢。」
「掙多少？」
「誰知道，反正樓蓋得挺氣派。」
「那敢情好……」
熱氣騰騰的池子裡，水霧瀰漫。葉星眠靠在池邊，聽著這些話，心裡想的是別的事。
河口鄉。
那是靠河最近的一個鄉。
四月初，縣裡開了一次會。
全縣幹部大會，傳達省里文件精神。葉星眠跟著幹部科的人一起去了，坐在最後一排。
台上講話的是縣長，姓周，五十來歲，口音很重。
他念了半小時文件，然後開始布置工作。
「……防汛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水利局的同志，回頭把預案拿出來，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葉星眠在後排豎起耳朵。
預案。
三年前那個？
水利局的局長坐在前排，回頭應了一聲。
會就散了。
葉星眠坐在原位，看著人們陸續離場。
就這麼簡單。
一個縣長的一句話，一個局長的回頭應聲，就是全部的安排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在洪水裡死去的人。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命，就在這幾句話里。
四月過去一半的時候，葉星眠開始留意天氣預報。
縣裡沒有氣象局，要看天氣預報，只能去郵局門口的報欄看省報。
她每天早上去食堂的路上，都會繞過去看一眼。
四月中旬，省報上有一條小消息：今年汛期可能提前，預計降雨量偏多。
很小的一條，夾在農業版的中縫裡。
葉星眠站在報欄前，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
然後她去找了孫大姐。
「孫大姐，我想申請去鄉鎮。」
孫大姐正織毛衣，聞言抬起頭，有些意外。
「去鄉鎮？哪個鄉鎮？」
「河口鄉。」葉星眠說，「我想去基層鍛鍊鍛鍊。」
孫大姐放下毛衣，認真看了她一眼。
「受得了。」
孫大姐想了想，說：「我幫你問問。但這事得領導批，不一定成。」
「謝謝孫大姐。」
三天後，結果下來了。
葉星眠被借調到河口鄉，為期三個月。
孫大姐把借調函遞給她的時候，臉上帶著點不解。
「也不知道領導怎麼想的，真批了。」她說，「河口鄉那個地方，窮得叮噹響，你去那兒能幹啥？」
葉星眠接過函，道了謝。
能幹啥？
能救人。
四月二十號，葉星眠到了河口鄉。
鄉政府在河口村，一排土坯房圍成的院子。
鄉長姓馬，四十出頭，黑瘦，說話嗓門大。他上下打量了葉星眠一番，咧嘴笑了。
「省里來的大學生？行，正好缺人寫材料。你就住鄉政府後院，吃飯在食堂，有啥事找老張。」
葉星眠就這麼在河口鄉安頓下來。
白天，她跟著鄉里的人下村。
河口鄉下面七個村，她一個一個走。
靠河最近的是前河村、後河村，兩個村加起來三千多人。
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有的就在河灘邊上，離水面不到五十米。
她站在河灘上，看著那條河。
河面不寬，水流也不急。春天水位低，露出大片鵝卵石的河灘。
有人在河灘上放羊，有人在洗衣服，還有小孩在水邊玩。
看上去安安靜靜，人畜無害。
但葉星眠知道，到了夏天，它會變成另一副樣子。
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
窗戶玻璃有點松，風一吹嘩嘩響。
「咱這條件就是有點艱苦，別嫌棄。」
小李說，「食堂在那邊，早上七點到八點，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晚上六點到七點。洗澡得去縣裡的澡堂子，一周開三天。」
葉星眠把行李放下，看了看四周。
比她在省城讀大學時的宿舍還簡陋一點。
但沒關係。
她不是來享受的，她會變得更好。
「謝謝李姐，這邊空氣好人也好，我覺得很不錯的。」她說。
小李笑了笑，心裡想：「這小姑娘會說話。」擺擺手走了。
葉星眠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近處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鈴響。
空氣里有股煤煙味兒，還有淡淡的河水腥氣。
華陽縣。
靠近河流。
河流中游有很多村子。
暴雨。洪水。重大傷亡。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看不清外面。
她用手擦了擦，露出巴掌大一塊透明。
外面是一條土路，路那邊是黑沉沉的田野。更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夜色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是河。
她盯著那片微光，看了很久。
接下來半個月，葉星眠都在熟悉情況。
沒有具體任務，孫大姐讓她先看看往年的文件，熟悉熟悉縣裡的架構。
她每天按時上下班，泡在檔案室里翻材料，中午去食堂吃飯，晚上回宿舍看書。
檔案室在二樓盡頭，堆滿了發黃的卷宗。
她翻出了華陽縣近五年的工作總結、防汛預案、各鄉鎮的基本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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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翻，心越往下沉。
防汛預案是有的。
但那是三年前寫的，之後就再也沒更新過。
預案里提到的物資儲備點，有些已經不存在了。預案里確定的責任人，有些已經調走了。
各鄉鎮的基本情況也看了。
靠近河流的有三個鄉：河口鄉、柳林鄉、靠山屯鄉。
加起來二十多個村，人口兩萬多。地勢低的幾個村，幾乎就在河灘邊上。
她找了個機會，跟孫大姐閒聊。
「孫大姐，咱們縣防汛工作誰管？」
孫大姐正在織毛衣，頭也不抬：「水利局啊。怎麼，你想干防汛？」
「不是，隨便問問。」葉星眠幫她理毛線，「我看咱們離河挺近的，汛期沒事吧？」
「沒事。」
孫大姐說，「這麼多年了，頂多淹點莊稼。去年雨水大，河堤也沒事。」
葉星眠沒再問。
孫大姐在這兒待了二十年，覺得沒事。
老百姓也覺得沒事。
但葉星眠知道，會出事。
就在今年夏天。
三月過得很快。
縣裡的生活規律而平淡。葉星眠慢慢認識了幾個同事，學會了在食堂搶菜的門道，知道澡堂子周四下午人最少。
她去縣城唯一的澡堂洗過兩次澡，和一群婦女擠在一個池子裡，聽她們聊家長里短。
「聽說了嗎？河口鄉老陳家的兒子，在南方打工掙了錢，回來蓋樓呢。」
「掙多少？」
「誰知道，反正樓蓋得挺氣派。」
「那敢情好……」
熱氣騰騰的池子裡，水霧瀰漫。葉星眠靠在池邊，聽著這些話，心裡想的是別的事。
河口鄉。
那是靠河最近的一個鄉。
四月初，縣裡開了一次會。
全縣幹部大會，傳達省里文件精神。葉星眠跟著幹部科的人一起去了，坐在最後一排。
台上講話的是縣長，姓周，五十來歲，口音很重。
他念了半小時文件，然後開始布置工作。
「……防汛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水利局的同志，回頭把預案拿出來，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葉星眠在後排豎起耳朵。
預案。
三年前那個？
水利局的局長坐在前排，回頭應了一聲。
會就散了。
葉星眠坐在原位，看著人們陸續離場。
就這麼簡單。
一個縣長的一句話，一個局長的回頭應聲，就是全部的安排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在洪水裡死去的人。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命，就在這幾句話里。
四月過去一半的時候，葉星眠開始留意天氣預報。
縣裡沒有氣象局，要看天氣預報，只能去郵局門口的報欄看省報。
她每天早上去食堂的路上，都會繞過去看一眼。
四月中旬，省報上有一條小消息：今年汛期可能提前，預計降雨量偏多。
很小的一條，夾在農業版的中縫裡。
葉星眠站在報欄前，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
然後她去找了孫大姐。
「孫大姐，我想申請去鄉鎮。」
孫大姐正織毛衣，聞言抬起頭，有些意外。
「去鄉鎮？哪個鄉鎮？」
「河口鄉。」葉星眠說，「我想去基層鍛鍊鍛鍊。」
孫大姐放下毛衣，認真看了她一眼。
「受得了。」
孫大姐想了想，說：「我幫你問問。但這事得領導批，不一定成。」
「謝謝孫大姐。」
三天後，結果下來了。
葉星眠被借調到河口鄉，為期三個月。
孫大姐把借調函遞給她的時候，臉上帶著點不解。
「也不知道領導怎麼想的，真批了。」她說，「河口鄉那個地方，窮得叮噹響，你去那兒能幹啥？」
葉星眠接過函，道了謝。
能幹啥？
能救人。
四月二十號，葉星眠到了河口鄉。
鄉政府在河口村，一排土坯房圍成的院子。
鄉長姓馬，四十出頭，黑瘦，說話嗓門大。他上下打量了葉星眠一番，咧嘴笑了。
「省里來的大學生？行，正好缺人寫材料。你就住鄉政府後院，吃飯在食堂，有啥事找老張。」
葉星眠就這麼在河口鄉安頓下來。
白天，她跟著鄉里的人下村。
河口鄉下面七個村，她一個一個走。
靠河最近的是前河村、後河村，兩個村加起來三千多人。
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有的就在河灘邊上，離水面不到五十米。
她站在河灘上，看著那條河。
河面不寬，水流也不急。春天水位低，露出大片鵝卵石的河灘。
有人在河灘上放羊，有人在洗衣服，還有小孩在水邊玩。
看上去安安靜靜，人畜無害。
但葉星眠知道，到了夏天，它會變成另一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