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華陽縣
她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醫院裡，江淮之剛從手術室出來，摘下口罩，疲憊地靠在牆上。
又一個急診。
又一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往辦公室走。
經過護士站時，小周叫住他。
「江醫生，有你的電話。」
他接過來。
那頭是母親的聲音：「之之，下周生日宴，你真的不回來？」
他沉默了一秒。
「我值班。」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然後母親輕輕嘆了口氣。
「好。那你注意身體。」
電話掛了。
江淮之把話筒放下，往辦公室走。
窗外，一輛公交車正緩緩駛過。
他沒看見。
1995年的冬天，就這樣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往前走。
葉星眠在準備下基層的行裝。
江淮之正在準備下一台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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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但命運這回事，從來不需要他們知道。
分配通知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來的。
葉星眠被叫到人事處，一個姓方的女科長遞給她一張紙，上面蓋著紅彤彤的印章。
「葉星眠，華陽縣。」
方科長說，「青雲市下轄，離省城三百多公里。年後正月初八報到，有沒有問題？」
葉星眠接過通知，看了一眼。
華陽縣。
她知道這個地方。
上一世，她沒去過華陽，但聽說過。
1996年夏天，華陽發了一場大洪水，死了很多人。
具體數字她記不清了，只記得新聞報導里說「百年不遇」「重大傷亡」。
後來有調查組下去，查出來的結果是：預警不及時，防汛準備不足，部分幹部玩忽職守。
再後來，有些人被處理了。
但那已經是人死之後的事了。
「有問題嗎？」方科長又問了一遍。
葉星眠抬起頭。
「沒有。」她說。
方科長點點頭，在表格上登記了一下，又想起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家裡人有在組織部嗎？」
葉星眠心裡一動。
「沒有。」
「那林遠山部長......」
「面試的時候見過。」葉星眠回應。
方科長說：「前兩天開會的時候，她問我，那個筆試第一的丫頭分哪兒去了。我說華陽。她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她頓了頓，看著葉星眠，目光裡帶著點審視。
「林部長一般不問這些。你好好干，別丟這第一名的人。」
葉星眠點頭。
「謝謝方科長，我知道了。」
出了人事處，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張通知又看了一遍。
華陽縣。
靠近河流，河流中游有很多村子。
暴雨，洪水，重大傷亡。
她把通知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林遠山問過她。
那個雷厲風行的女領導，整個組織部出了名的鐵娘子。
開會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用人時眼光毒，提拔的人沒有一個掉鏈子的。
她問過她。
葉星眠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小年的陽光寡淡得很，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
但她心裡有數了。
正月初八，葉星眠去華陽縣報到。
大清早天還沒亮，周淑英就起來給她煮餃子。
熱氣騰騰的廚房裡，她忙進忙出，非讓葉星眠多吃幾個。
「路上餓，多吃點。」
「媽，我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帶著，餓了吃。」
葉星辭靠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但已經在那兒貧嘴了：「媽，你讓星星帶那麼多，她路上拎著不累啊？」
周淑英瞪他一眼：「你閉嘴。送星星的車幾點到？你別誤了點。」
「誤不了。」葉星辭打了個哈欠，「我一會兒送她去車站。」
葉建設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塞進葉星眠手裡。
葉星眠低頭一看，是一沓錢。
「爸，我有......」
「拿著。」
葉建設打斷她，「剛去那邊，人生地不熟，用錢的地方多。別省，該花就花。」
葉星眠看著那沓錢，看著父親粗糙的手指，沒再推。
「嗯。」
周淑英把餃子裝進飯盒，又往她包里塞了幾個煮雞蛋，一袋餅乾，一包紅糖。
「媽，紅糖就不用了吧……」
「用得著。」
周淑英頭也不抬，「女孩子在外面，喝點紅糖水好。那邊要是冷，你就泡著喝。」
葉星眠不說話了。
葉星辭在旁邊看著，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到了給家裡打電話。」他說，「別讓爸媽擔心。」
葉星眠抬頭看他。
他穿著那件舊毛衣，頭髮亂著，眼睛還沒全睜開，但看著她的目光里全是認真。
「知道。」她說。
從青州到青雲市，五個小時火車。從青雲市到華陽縣，三個小時長途汽車。
葉星眠到華陽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三四層的樓房，刷著灰撲撲的牆漆。街上人不多，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縣委大院在縣城最北邊，一棟五層的灰樓，院子裡停著幾輛破舊的吉普車。
門衛老大爺看了她的介紹信，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新來的選調生？幹部科在二樓，上去吧。」
葉星眠拎著行李上了樓。
幹部科的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織毛衣，另一個年輕點的在整理文件。
見她進來，兩人都抬起頭。
「找誰？」織毛衣的女人問。
「我是來報到的。」葉星眠把介紹信遞過去，「葉星眠，選調生。」
女人接過信看了看，臉上露出點笑模樣。
「咱這終於又來新人了，省里來的高材生。」
她放下毛衣，站起來，「我是幹部科的孫大姐，這是小李。來來來，坐，喝水不？」
葉星眠道了謝，在椅子上坐下。
孫大姐拿著她的信看了又看，嘴裡嘖嘖有聲：「筆試第一？了不得。怎麼分到咱們華陽來了？」
葉星眠笑了笑：「組織分配，服從安排。」
孫大姐點點頭，又問了問她的基本情況，然後說：「先住下，熟悉熟悉環境。
具體的分配任務，等領導定了再說。咱們這兒不比省城，條件艱苦，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好。」
小李帶著她去宿舍。
醫院裡，江淮之剛從手術室出來，摘下口罩，疲憊地靠在牆上。
又一個急診。
又一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往辦公室走。
經過護士站時，小周叫住他。
「江醫生，有你的電話。」
他接過來。
那頭是母親的聲音：「之之，下周生日宴，你真的不回來？」
他沉默了一秒。
「我值班。」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然後母親輕輕嘆了口氣。
「好。那你注意身體。」
電話掛了。
江淮之把話筒放下，往辦公室走。
窗外，一輛公交車正緩緩駛過。
他沒看見。
1995年的冬天，就這樣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往前走。
葉星眠在準備下基層的行裝。
江淮之正在準備下一台手術。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他們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但命運這回事，從來不需要他們知道。
分配通知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來的。
葉星眠被叫到人事處，一個姓方的女科長遞給她一張紙，上面蓋著紅彤彤的印章。
「葉星眠，華陽縣。」
方科長說，「青雲市下轄，離省城三百多公里。年後正月初八報到，有沒有問題？」
葉星眠接過通知，看了一眼。
華陽縣。
她知道這個地方。
上一世，她沒去過華陽，但聽說過。
1996年夏天，華陽發了一場大洪水，死了很多人。
具體數字她記不清了，只記得新聞報導里說「百年不遇」「重大傷亡」。
後來有調查組下去，查出來的結果是：預警不及時，防汛準備不足，部分幹部玩忽職守。
再後來，有些人被處理了。
但那已經是人死之後的事了。
「有問題嗎？」方科長又問了一遍。
葉星眠抬起頭。
「沒有。」她說。
方科長點點頭，在表格上登記了一下，又想起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家裡人有在組織部嗎？」
葉星眠心裡一動。
「沒有。」
「那林遠山部長......」
「面試的時候見過。」葉星眠回應。
方科長說：「前兩天開會的時候，她問我，那個筆試第一的丫頭分哪兒去了。我說華陽。她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她頓了頓，看著葉星眠，目光裡帶著點審視。
「林部長一般不問這些。你好好干，別丟這第一名的人。」
葉星眠點頭。
「謝謝方科長，我知道了。」
出了人事處，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張通知又看了一遍。
華陽縣。
靠近河流，河流中游有很多村子。
暴雨，洪水，重大傷亡。
她把通知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林遠山問過她。
那個雷厲風行的女領導，整個組織部出了名的鐵娘子。
開會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用人時眼光毒，提拔的人沒有一個掉鏈子的。
她問過她。
葉星眠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小年的陽光寡淡得很，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
但她心裡有數了。
正月初八，葉星眠去華陽縣報到。
大清早天還沒亮，周淑英就起來給她煮餃子。
熱氣騰騰的廚房裡，她忙進忙出，非讓葉星眠多吃幾個。
「路上餓，多吃點。」
「媽，我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帶著，餓了吃。」
葉星辭靠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但已經在那兒貧嘴了：「媽，你讓星星帶那麼多，她路上拎著不累啊？」
周淑英瞪他一眼：「你閉嘴。送星星的車幾點到？你別誤了點。」
「誤不了。」葉星辭打了個哈欠，「我一會兒送她去車站。」
葉建設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塞進葉星眠手裡。
葉星眠低頭一看，是一沓錢。
「爸，我有......」
「拿著。」
葉建設打斷她，「剛去那邊，人生地不熟，用錢的地方多。別省，該花就花。」
葉星眠看著那沓錢，看著父親粗糙的手指，沒再推。
「嗯。」
周淑英把餃子裝進飯盒，又往她包里塞了幾個煮雞蛋，一袋餅乾，一包紅糖。
「媽，紅糖就不用了吧……」
「用得著。」
周淑英頭也不抬，「女孩子在外面，喝點紅糖水好。那邊要是冷，你就泡著喝。」
葉星眠不說話了。
葉星辭在旁邊看著，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到了給家裡打電話。」他說，「別讓爸媽擔心。」
葉星眠抬頭看他。
他穿著那件舊毛衣，頭髮亂著，眼睛還沒全睜開，但看著她的目光里全是認真。
「知道。」她說。
從青州到青雲市，五個小時火車。從青雲市到華陽縣，三個小時長途汽車。
葉星眠到華陽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三四層的樓房，刷著灰撲撲的牆漆。街上人不多，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縣委大院在縣城最北邊，一棟五層的灰樓，院子裡停著幾輛破舊的吉普車。
門衛老大爺看了她的介紹信，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新來的選調生？幹部科在二樓，上去吧。」
葉星眠拎著行李上了樓。
幹部科的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織毛衣，另一個年輕點的在整理文件。
見她進來，兩人都抬起頭。
「找誰？」織毛衣的女人問。
「我是來報到的。」葉星眠把介紹信遞過去，「葉星眠，選調生。」
女人接過信看了看，臉上露出點笑模樣。
「咱這終於又來新人了，省里來的高材生。」
她放下毛衣，站起來，「我是幹部科的孫大姐，這是小李。來來來，坐，喝水不？」
葉星眠道了謝，在椅子上坐下。
孫大姐拿著她的信看了又看，嘴裡嘖嘖有聲：「筆試第一？了不得。怎麼分到咱們華陽來了？」
葉星眠笑了笑：「組織分配，服從安排。」
孫大姐點點頭，又問了問她的基本情況，然後說：「先住下，熟悉熟悉環境。
具體的分配任務，等領導定了再說。咱們這兒不比省城，條件艱苦，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好。」
小李帶著她去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