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報到
葉星眠夾了一筷子菜，剛放進嘴裡，就看見哥哥的筷子伸過來，把最大的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
她抬頭看他。
葉星辭若無其事地收回筷子，去夾青菜。
「哥。」
「嗯？」
「你自己吃，我夠。」
「你多吃點，瘦成那樣。」
葉星辭頭也不抬，「以後當官了，別讓人說葉幹部瘦得跟竹竿似的。」
葉星眠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又看了看哥哥。
他還在埋頭扒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沒再說話，低頭把那塊排骨吃了。
吃完飯，周淑英和葉建設在廚房收拾。葉星眠坐在沙發上，葉星辭在旁邊剝核桃。
他剝得專心致志，用小錘子一下一下敲開硬殼，把完整的核桃仁挑出來，放進旁邊的罐子裡。
罐子裡已經攢了小半罐，都是他這幾天剝的。
「哥。」葉星眠看著他。
「嗯？」葉星辭頭也不抬，專注地對付手裡的核桃。
「你最近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葉星辭手頓了頓，抬起頭。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葉星眠說，「你之前不是說在辦偷竊的案子？辦完了嗎？」
「快了。」葉星辭繼續剝核桃，「收尾階段，再有個把月就能結。那個團伙的頭目抓住了，剩下的都是小魚小蝦。」
葉星眠看著他。
那雙手，骨節分明，有力。
握著錘子的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力道恰到好處。
幾年後，這雙手會被捅穿。
有一刀從掌心刺進去，從手背穿出來，肌腱斷裂，神經受損，再也握不住東西，再也剝不了核桃。
她盯著那雙手，盯得有點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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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辭察覺到了，抬起頭。
「星星？」
葉星眠回過神。
「哥，」她說，「你出任務的時候，小心點。」
葉星辭笑了：「傻星星，我是警察，出任務當然小心。」
他又敲開一個核桃，「放心，你哥命大，沒事。」
「我不是讓你小心。」葉星眠說。
葉星辭愣了一下。
葉星眠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是讓你，任何時候，別沖在最前面。」
葉星辭放下小錘子，認真地看著她。
「星星，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沒有。」葉星眠往他旁邊挪了挪，挨著他坐，「我就是，現在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
「我是選調生了。」葉星眠說，「以後是要當幹部的。」
葉星辭眨眨眼，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出事。」葉星眠說。
葉星辭：「……」
「不是，」他哭笑不得，「什麼叫『我出事』？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葉星眠也笑了，笑著笑著，又認真起來。
「哥，我說真的。」
她看著他，「你現在是刑警，天天跟那些窮凶極惡的人打交道。我以前不擔心，是因為覺得你是警察，肯定有分寸。但現在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我現在是幹部了。」
葉星眠說，「以後我當了大官，你得活著，好讓我罩著你。」
葉星辭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
「行行行，葉大幹部，我等著你罩我。」他笑著，把剝好的核桃仁塞進她手裡，「吃吧，多吃點，補腦。將來當了大官，別忘了你哥。」
葉星眠接過核桃仁，沒吃，就那麼攥在手心裡。
「哥，」她忽然又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
「你答應我。」
葉星辭看著她。
妹妹的眼睛很黑，很亮，裡面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撒嬌，不是任性，是別的什麼，像是認真的，又像是害怕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沉。
「知道了。」他說，聲音輕下來，「我答應你，小心點。不沖在最前面。」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葉星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這還差不多。」她把核桃仁放進嘴裡，嚼了嚼，「嗯，真香。」
葉星辭看著她的笑臉，心裡的那點沉重散開了。
傻星星，他想。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
葉星眠躲了一下沒躲開，乾脆不躲了，就著他的手蹭了蹭，像只貓。
「哥。」
「嗯？」
「你以後剝核桃，都給我留著。」
「行。」
「剝一輩子。」
葉星辭笑了。
「行，剝一輩子。」
窗外的夜很黑，屋裡暖洋洋的。
廚房裡傳來爸媽低低的說話聲，電視機里放著什麼電視劇，聲音模糊。
葉星眠靠在哥哥肩膀上，閉上眼睛。
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還活著。
都在。
這就夠了。
1995年12月20日，葉星眠到省組織部報到。
人事處的同志看了她的材料，又看了看她本人，表情有些微妙。
「你就是葉星眠？筆試第一那個？」
那人點點頭，在表格上蓋了章。
「先去幹部處熟悉熟悉，年後下基層。具體地點還沒定，到時候通知你。」
「好。」
葉星眠接過表格，往外走。
走廊很長，鋪著灰色的地磚，牆上掛著「嚴謹求實，公道正派」的標語。
有人抱著文件匆匆走過，有人站在飲水機旁低聲交談。
省組織部，她來過。
上一世，她在這裡待了九年。
現在，她又來了。
走出辦公樓，她站在台階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快要過年了。
年後下基層。
去哪？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她都得去。
她攏了攏棉襖，往公交站走去。
路過傳達室的時候，老大爺叫住她。
「哎，新來的吧？有你的信。」
葉星眠愣了一下。
信？
她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沒有落款，只有收信人：葉星眠。
誰寄的？
她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
只有一行字。
「小心劉明遠。」
葉星眠的目光定在那五個字上。
劉明遠。
上一世，她查煤礦爆炸案，查出那本手工帳本，查出每個月打往省城的「平安費」，然後匯報給他。
然後她喝了一杯咖啡。
她抬起頭，看向四周。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
她低下頭，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不知道是誰寄的。
但這個人知道劉明遠。
這個人知道她。
她把這封信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街道、行人、梧桐樹，一一掠過。
她想起昨晚，哥哥拍著胸脯說「我答應你」。
她想起母親眼眶紅紅地抱著她，說「好孩子」。
她想起父親笨拙地拍她的頭，說「好」。
手伸進口袋，碰到那張折起來的紙。
小心劉明遠。
她把手抽出來，看向窗外。
公交車晃晃悠悠往前開。
路過省人民醫院的時候，她看見門口停著一輛急救車，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匆匆往裡跑。
她抬頭看他。
葉星辭若無其事地收回筷子，去夾青菜。
「哥。」
「嗯？」
「你自己吃，我夠。」
「你多吃點，瘦成那樣。」
葉星辭頭也不抬，「以後當官了，別讓人說葉幹部瘦得跟竹竿似的。」
葉星眠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又看了看哥哥。
他還在埋頭扒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沒再說話，低頭把那塊排骨吃了。
吃完飯，周淑英和葉建設在廚房收拾。葉星眠坐在沙發上，葉星辭在旁邊剝核桃。
他剝得專心致志，用小錘子一下一下敲開硬殼，把完整的核桃仁挑出來，放進旁邊的罐子裡。
罐子裡已經攢了小半罐，都是他這幾天剝的。
「哥。」葉星眠看著他。
「嗯？」葉星辭頭也不抬，專注地對付手裡的核桃。
「你最近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葉星辭手頓了頓，抬起頭。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葉星眠說，「你之前不是說在辦偷竊的案子？辦完了嗎？」
「快了。」葉星辭繼續剝核桃，「收尾階段，再有個把月就能結。那個團伙的頭目抓住了，剩下的都是小魚小蝦。」
葉星眠看著他。
那雙手，骨節分明，有力。
握著錘子的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力道恰到好處。
幾年後，這雙手會被捅穿。
有一刀從掌心刺進去，從手背穿出來，肌腱斷裂，神經受損，再也握不住東西，再也剝不了核桃。
她盯著那雙手，盯得有點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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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辭察覺到了，抬起頭。
「星星？」
葉星眠回過神。
「哥，」她說，「你出任務的時候，小心點。」
葉星辭笑了：「傻星星，我是警察，出任務當然小心。」
他又敲開一個核桃，「放心，你哥命大，沒事。」
「我不是讓你小心。」葉星眠說。
葉星辭愣了一下。
葉星眠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是讓你，任何時候，別沖在最前面。」
葉星辭放下小錘子，認真地看著她。
「星星，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沒有。」葉星眠往他旁邊挪了挪，挨著他坐，「我就是，現在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
「我是選調生了。」葉星眠說，「以後是要當幹部的。」
葉星辭眨眨眼，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出事。」葉星眠說。
葉星辭：「……」
「不是，」他哭笑不得，「什麼叫『我出事』？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葉星眠也笑了，笑著笑著，又認真起來。
「哥，我說真的。」
她看著他，「你現在是刑警，天天跟那些窮凶極惡的人打交道。我以前不擔心，是因為覺得你是警察，肯定有分寸。但現在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我現在是幹部了。」
葉星眠說，「以後我當了大官，你得活著，好讓我罩著你。」
葉星辭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
「行行行，葉大幹部，我等著你罩我。」他笑著，把剝好的核桃仁塞進她手裡，「吃吧，多吃點，補腦。將來當了大官，別忘了你哥。」
葉星眠接過核桃仁，沒吃，就那麼攥在手心裡。
「哥，」她忽然又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
「你答應我。」
葉星辭看著她。
妹妹的眼睛很黑，很亮，裡面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撒嬌，不是任性，是別的什麼，像是認真的，又像是害怕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沉。
「知道了。」他說，聲音輕下來，「我答應你，小心點。不沖在最前面。」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葉星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這還差不多。」她把核桃仁放進嘴裡，嚼了嚼，「嗯，真香。」
葉星辭看著她的笑臉，心裡的那點沉重散開了。
傻星星，他想。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
葉星眠躲了一下沒躲開，乾脆不躲了，就著他的手蹭了蹭，像只貓。
「哥。」
「嗯？」
「你以後剝核桃，都給我留著。」
「行。」
「剝一輩子。」
葉星辭笑了。
「行，剝一輩子。」
窗外的夜很黑，屋裡暖洋洋的。
廚房裡傳來爸媽低低的說話聲，電視機里放著什麼電視劇，聲音模糊。
葉星眠靠在哥哥肩膀上，閉上眼睛。
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還活著。
都在。
這就夠了。
1995年12月20日，葉星眠到省組織部報到。
人事處的同志看了她的材料，又看了看她本人，表情有些微妙。
「你就是葉星眠？筆試第一那個？」
那人點點頭，在表格上蓋了章。
「先去幹部處熟悉熟悉，年後下基層。具體地點還沒定，到時候通知你。」
「好。」
葉星眠接過表格，往外走。
走廊很長，鋪著灰色的地磚，牆上掛著「嚴謹求實，公道正派」的標語。
有人抱著文件匆匆走過，有人站在飲水機旁低聲交談。
省組織部，她來過。
上一世，她在這裡待了九年。
現在，她又來了。
走出辦公樓，她站在台階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快要過年了。
年後下基層。
去哪？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去哪，她都得去。
她攏了攏棉襖，往公交站走去。
路過傳達室的時候，老大爺叫住她。
「哎，新來的吧？有你的信。」
葉星眠愣了一下。
信？
她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沒有落款，只有收信人：葉星眠。
誰寄的？
她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
只有一行字。
「小心劉明遠。」
葉星眠的目光定在那五個字上。
劉明遠。
上一世，她查煤礦爆炸案，查出那本手工帳本，查出每個月打往省城的「平安費」，然後匯報給他。
然後她喝了一杯咖啡。
她抬起頭，看向四周。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
她低下頭，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不知道是誰寄的。
但這個人知道劉明遠。
這個人知道她。
她把這封信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街道、行人、梧桐樹，一一掠過。
她想起昨晚，哥哥拍著胸脯說「我答應你」。
她想起母親眼眶紅紅地抱著她，說「好孩子」。
她想起父親笨拙地拍她的頭，說「好」。
手伸進口袋，碰到那張折起來的紙。
小心劉明遠。
她把手抽出來，看向窗外。
公交車晃晃悠悠往前開。
路過省人民醫院的時候，她看見門口停著一輛急救車，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匆匆往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