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趨義而行
等到送走諸位大儒之後，何強則是取來了五經。
專治哪一經，這是何強現在最困難的選擇。
作為後世學習國學之人，何強對五經都很熟悉。
還有一些其他的書記，也懂得其精髓。
現代知識高度碎片化，可以說什麼都涉及。
這個時代的大儒們，雖然離孔子時代更近，但他們看不到未來的經學史。
何強清楚今、古文經學後續的百年之爭，知道《公羊春秋》在武帝後如何式微，《穀梁》如何復起，《左傳》如何後來居上。
甚至董仲舒「天人三策」，這套理論的優劣，他對此了解，也超過這個時代大多數人。
更為關鍵的是，這個時期的五經文本，是經歷秦火後，憑老儒生背誦或壁中遺書整理出來的，存在大量錯簡、脫字和今文隸書改寫導致的訛誤。
何強掌握的版本，絕對是優於這個時代的。
可是吃虧的地方，就是何強如何將自己的所學融入這個時代，目前看還有門檻。
而且西漢儒士的「專一經」是極致的深度鎖定，何強想要在「專一經」上做文章，就要讓自己拿出的東西，符合這個時代之外，還要能夠與「專一經」的大儒們能較高下才行。
而這些「專一經」的大儒，他們父傳子、師傳徒，每一代只在這部經上增加極細微的「章句」新解。
經過幾代人的疊加，這一派的解釋會變得極其綿密、極其周全，任何現實問題都能在其龐大的「章句」庫中找到預案。
何強要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強大壁壘。
意味著，他選擇任何一經，就要在此基礎上，攻克當世最強的堡壘。
何強連續幾日，對著五經沉思。
許平作為嫡傳弟子，見狀也不由在一旁恭謹道：「先生今欲擇一經而專治之，學生竊以為，莫若《春秋》。昔秦禁書，《春秋》多賴口耳相傳，諸儒記誦者眾，故其篇籍較《尚書》《禮》，未至殘闕太甚。
且《春秋》乃孔子因魯史而修，辭約旨深，所謂『微言而寓大義』者也。正因其文簡，後世說者反得縱橫申論，不須拘泥章句之末，便於萬言註疏之中，托經義而發政見。
況人皆謂先生為子夏之傳，《春秋》一脈，淵源有自。若更輔以夫子『以經解經』之法，必能別開蹊徑，卓然成家。此學生之愚見，惟先生裁之。」
作為何強的嫡傳，許平自然想要何強儘快在長安開宗立派，壯大門庭。
她這位嫡傳，也將大為不同。
在許平看來，何強既然已經被人認為是子夏嫡傳，那麼走《春秋》這條路子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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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正統性來說，無人能夠質疑。
更何況，《春秋》公羊學如今也是顯學，何強走這條路，也有董仲舒、胡毋生幫助，更容易出人頭地。
當然從難度來說，《春秋》也是最好的選擇。
秦火之後，《春秋》靠口頭傳授，很多學者都能記誦，所以沒有像《尚書》《禮》那樣嚴重殘缺，減少了因文本殘缺帶來的解讀困難。
如果將五經做個比較。
相比較於《春秋》，《易經》最難，它講抽象的宇宙運行規律，文本本身也極為古奧。
在「師法」至上的西漢，沒有明師口傳心授，幾乎無法入門。
《尚書》最零碎，它差點徹底失傳，只剩伏生口述的殘篇。
文字詰屈聱（áo）牙，內容又涉及上古政事，缺乏足夠的背景知識很難讀懂。
《詩經》和《禮》有門檻，《詩》需要理解古代的詩歌語言和諷誦傳統。
至於《禮》則是一部極其瑣碎的「流程指南」，需要大量的記憶和實操。
總的來說，在這個時代，選擇治《春秋》就像選擇了一條「快車道」。
它文本有彈性、官方有扶持、回報最直接。
而像《易經》那樣的經書，則更像是一條需要極高天分、師承和耐心的「窄路」。
許平年紀雖小，但是對五經傳承還有各種學問，了解已經不少了。
在這個時代，能夠說出這番話的，可以說許平也是相當厲害的人物。
何強嘆息一聲：「某豈不知，若論功利，五經之中，《春秋》最為徑捷。然董夫子與五經博士諸公，傾力助我開宗立派。前又有『百儒衛道』之事，諸儒捨生忘死，奔赴諸侯，以身殉義。
眾人皆舍利而趨義，某豈可獨以利為心？某於儒道，寸功未立，而儒門之人待我如斯，若復以功利之計擇經，何顏立於天地？故此一事，某不能不審慎自處，擇義而趨。凡所決斷，必求於心無愧，亦不使天下人輕我半字！」
何強這個人就是如此，穿越過來之後，張平背信棄義，對他各種坑害。
於是，何強就想盡辦法，讓這位鄉豪家破人亡，還自己自由。
可是儒林各位大儒如此以至誠對自己，自己不能用功利來回報別人。
之前，何強拿出了後世的《原道》，替儒林之人塑「道統」。
承明殿論道，何強將自己心中各種理論融為一體，也算是回饋儒林。
如今，何強得到了董仲舒等人的無私幫助，他們要讓自己做少年儒宗。
那麼何強就不想辜負他們。
而且他骨子裡面也是有傲氣的。
《春秋》公羊學，已經做不出更好的文章了。
至於左傳，還沒有挖掘出來。
讓他拾他人牙慧，他可不願意。
這少年儒宗他是當定了，至於通過取巧來當，他還不屑為之。
「既然要留下一點東西，那就從最難的開始吧。」
何強心意已定，他對許平道，「去一趟《易》博士楊何先生家中，跟他說我欲向楊先生求一卷《易傳楊氏》。」
他的選擇，正是《易》。
而他所說的《易傳楊氏》正是楊何自己的著作，而楊何作為當今陛下置五經博士中，被立為第一個《易》博士，標誌著其學派成為西漢官方認可的正宗。
《易傳楊氏》就是他們這一派的教科書。
何強不僅要從《易》下手，還準備結合楊何所學。
許平聞言，有些詫異。
她沒有想到，何強竟然選擇了五經之中，最難的《易》。
而且，何強選擇了之後，竟然要向楊何求書。
她趕忙問道：「先生，既然你決定要治《易》，為什麼要取《易傳楊氏》？日後你做出文章，豈不是要歸功於他們？」
何強輕笑一聲：「既然選了人家這一門，自然要拜拜山門。更何況，董夫子說的沒有錯，人情世故還是要說的。」
何強選擇了《易》總要告知此門宗師一聲，至於取書就是避免一些衝突。
自己因《易傳楊氏》而有收穫，日後自己所學真要一步步能推到官學，那也算是楊何有一份功勞。
董仲舒說的沒有錯，想要成為儒宗，人情世故也是跑不掉的。
專治哪一經，這是何強現在最困難的選擇。
作為後世學習國學之人，何強對五經都很熟悉。
還有一些其他的書記，也懂得其精髓。
現代知識高度碎片化，可以說什麼都涉及。
這個時代的大儒們，雖然離孔子時代更近，但他們看不到未來的經學史。
何強清楚今、古文經學後續的百年之爭，知道《公羊春秋》在武帝後如何式微，《穀梁》如何復起，《左傳》如何後來居上。
甚至董仲舒「天人三策」，這套理論的優劣，他對此了解，也超過這個時代大多數人。
更為關鍵的是，這個時期的五經文本，是經歷秦火後，憑老儒生背誦或壁中遺書整理出來的，存在大量錯簡、脫字和今文隸書改寫導致的訛誤。
何強掌握的版本，絕對是優於這個時代的。
可是吃虧的地方，就是何強如何將自己的所學融入這個時代，目前看還有門檻。
而且西漢儒士的「專一經」是極致的深度鎖定，何強想要在「專一經」上做文章，就要讓自己拿出的東西，符合這個時代之外，還要能夠與「專一經」的大儒們能較高下才行。
而這些「專一經」的大儒，他們父傳子、師傳徒，每一代只在這部經上增加極細微的「章句」新解。
經過幾代人的疊加，這一派的解釋會變得極其綿密、極其周全，任何現實問題都能在其龐大的「章句」庫中找到預案。
何強要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強大壁壘。
意味著，他選擇任何一經，就要在此基礎上，攻克當世最強的堡壘。
何強連續幾日，對著五經沉思。
許平作為嫡傳弟子，見狀也不由在一旁恭謹道：「先生今欲擇一經而專治之，學生竊以為，莫若《春秋》。昔秦禁書，《春秋》多賴口耳相傳，諸儒記誦者眾，故其篇籍較《尚書》《禮》，未至殘闕太甚。
且《春秋》乃孔子因魯史而修，辭約旨深，所謂『微言而寓大義』者也。正因其文簡，後世說者反得縱橫申論，不須拘泥章句之末，便於萬言註疏之中，托經義而發政見。
況人皆謂先生為子夏之傳，《春秋》一脈，淵源有自。若更輔以夫子『以經解經』之法，必能別開蹊徑，卓然成家。此學生之愚見，惟先生裁之。」
作為何強的嫡傳，許平自然想要何強儘快在長安開宗立派，壯大門庭。
她這位嫡傳，也將大為不同。
在許平看來，何強既然已經被人認為是子夏嫡傳，那麼走《春秋》這條路子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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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正統性來說，無人能夠質疑。
更何況，《春秋》公羊學如今也是顯學，何強走這條路，也有董仲舒、胡毋生幫助，更容易出人頭地。
當然從難度來說，《春秋》也是最好的選擇。
秦火之後，《春秋》靠口頭傳授，很多學者都能記誦，所以沒有像《尚書》《禮》那樣嚴重殘缺，減少了因文本殘缺帶來的解讀困難。
如果將五經做個比較。
相比較於《春秋》，《易經》最難，它講抽象的宇宙運行規律，文本本身也極為古奧。
在「師法」至上的西漢，沒有明師口傳心授，幾乎無法入門。
《尚書》最零碎，它差點徹底失傳，只剩伏生口述的殘篇。
文字詰屈聱（áo）牙，內容又涉及上古政事，缺乏足夠的背景知識很難讀懂。
《詩經》和《禮》有門檻，《詩》需要理解古代的詩歌語言和諷誦傳統。
至於《禮》則是一部極其瑣碎的「流程指南」，需要大量的記憶和實操。
總的來說，在這個時代，選擇治《春秋》就像選擇了一條「快車道」。
它文本有彈性、官方有扶持、回報最直接。
而像《易經》那樣的經書，則更像是一條需要極高天分、師承和耐心的「窄路」。
許平年紀雖小，但是對五經傳承還有各種學問，了解已經不少了。
在這個時代，能夠說出這番話的，可以說許平也是相當厲害的人物。
何強嘆息一聲：「某豈不知，若論功利，五經之中，《春秋》最為徑捷。然董夫子與五經博士諸公，傾力助我開宗立派。前又有『百儒衛道』之事，諸儒捨生忘死，奔赴諸侯，以身殉義。
眾人皆舍利而趨義，某豈可獨以利為心？某於儒道，寸功未立，而儒門之人待我如斯，若復以功利之計擇經，何顏立於天地？故此一事，某不能不審慎自處，擇義而趨。凡所決斷，必求於心無愧，亦不使天下人輕我半字！」
何強這個人就是如此，穿越過來之後，張平背信棄義，對他各種坑害。
於是，何強就想盡辦法，讓這位鄉豪家破人亡，還自己自由。
可是儒林各位大儒如此以至誠對自己，自己不能用功利來回報別人。
之前，何強拿出了後世的《原道》，替儒林之人塑「道統」。
承明殿論道，何強將自己心中各種理論融為一體，也算是回饋儒林。
如今，何強得到了董仲舒等人的無私幫助，他們要讓自己做少年儒宗。
那麼何強就不想辜負他們。
而且他骨子裡面也是有傲氣的。
《春秋》公羊學，已經做不出更好的文章了。
至於左傳，還沒有挖掘出來。
讓他拾他人牙慧，他可不願意。
這少年儒宗他是當定了，至於通過取巧來當，他還不屑為之。
「既然要留下一點東西，那就從最難的開始吧。」
何強心意已定，他對許平道，「去一趟《易》博士楊何先生家中，跟他說我欲向楊先生求一卷《易傳楊氏》。」
他的選擇，正是《易》。
而他所說的《易傳楊氏》正是楊何自己的著作，而楊何作為當今陛下置五經博士中，被立為第一個《易》博士，標誌著其學派成為西漢官方認可的正宗。
《易傳楊氏》就是他們這一派的教科書。
何強不僅要從《易》下手，還準備結合楊何所學。
許平聞言，有些詫異。
她沒有想到，何強竟然選擇了五經之中，最難的《易》。
而且，何強選擇了之後，竟然要向楊何求書。
她趕忙問道：「先生，既然你決定要治《易》，為什麼要取《易傳楊氏》？日後你做出文章，豈不是要歸功於他們？」
何強輕笑一聲：「既然選了人家這一門，自然要拜拜山門。更何況，董夫子說的沒有錯，人情世故還是要說的。」
何強選擇了《易》總要告知此門宗師一聲，至於取書就是避免一些衝突。
自己因《易傳楊氏》而有收穫，日後自己所學真要一步步能推到官學，那也算是楊何有一份功勞。
董仲舒說的沒有錯，想要成為儒宗，人情世故也是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