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小無相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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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這個問題,何強不是簡單的拿出傳承就行了。

  更何況,何強本就沒有傳承。

  這也是為什麼他強調心性,一方面他運用的大量理論,就是來自於宋明理學。

  另一方面,也只有這樣,才能為他很多行為找到解釋的辦法。

  所以孔安國問出關鍵問題後,何強從容回答:「孔生問得好。典籍經文、禮儀節文皆是傳世之寶,無典籍經文,無今日之儒學。然夫子一生『述而不作』,其真精神不在於寫了什麼書,而在於如何『以心體道』。

  請容我反問,夫子歿後,其心傳何人?曾子得之,子思繼之,孟子承之。孟子去夫子已百餘年,非孔氏之血脈,然誰不認孟子為諸子?可見道統之傳,在『心』不在『譜』,在『理』不在『文』。」

  這段回答,何強沒有急於反駁,而是先肯定了典籍經文傳承的價值。

  這種「先立後破」的策略,展現了儒士包容、中正的氣度,避免了陷入「重道輕文」的極端。

  更何況,何強不可能做出重道輕文之事。

  隨後,何強抓住了孔子「述而不作」這一關鍵特徵,將道統的傳承從「文字傳遞」升華為「以心體道」。

  這完美契合了儒家傳道「獨存心法不見心傳」的歷史脈絡。

  同時,何強巧用孟子的例子,打破了世俗對「道統」的刻板印象,更將道統的內涵從「歷史的傳承」升華為了「真理與精神的認同」。

  這一段不僅完美解答了「什麼是道統」的問題,更捍衛了儒家思想中「重道輕器」、「以心傳心」的精髓。

  孔安國皺眉思索,試圖破招。

  何強繼續說道:「我今日所言心性之學,便是直承子思、孟子之傳。此傳不賴於竹簡,而賴於『明理』二字。先生若只守文而不知心,則是以『家』限『道』;若能由文入心,則與我道,殊途而同歸。」

  何強這番話,並沒有直接說自己如何繼承子夏傳承,而是將以「心」傳道,與其他傳承併入一起。

  通過殊途同歸,防止被別人說自己另起爐灶。

  他這一番話,將自己道統傳承,回歸眾多傳承之中,再度讓理論圓潤自洽。

  孔安國感覺這個人確實難對付,那種難對付不是說何強已經讓他高山仰止了。

  而是何強所說的東西,每一個都很玄妙,看似相連,卻又好像是不同的東西。

  偏偏他能夠把一些看似不關聯的東西,又扯回來。

  孔安國是沒看過武俠小說,否則一定會用「小無相功」來形容何強這套東西。

  這就是何強能夠立於不敗之地的原因。

  哪怕孔安國上場得三分勝算已屬不錯。

  可是真想要打敗何強,除非能夠把對方的東西吃透。

  偏偏何強總能羚羊掛角,給自己一記意外一擊。

  孔安國也算是見多識廣,確實沒有見過何強這一套。

  如果他將自己的心聲吐露,何強會告訴他,別說你搞不懂,你就是把宋明理學的大師喊來,他也搞不懂。

  這套東西就是「小無相功」,以宋明理學為基礎,加上心學的東西,結合先秦典籍,然後將他們囫圇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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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現代人的優勢,反正什麼都會一點。

  別小看這一點,這一點,那一點,最後就是一點一點連成片了。

  你再打過來,發現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孔安國發現反覆提問,也找不出對方破綻,反而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於是問題變成了請教,孔安國道:「請教何生,何為心性天理。」

  心性和天理,都是何強之前提到的內容裡面的關鍵,不過主要化用來回答孔安國的問題。

  現在孔安國決定,將力聚焦於一點,那就是「心性天理」。

  面對孔安國的請教,何強並沒有以常規回答:「先生問何為『心性天理』,能否容我以三問為答。」

  孔安國點了點頭,本來何強提問,也是理所應當。

  自己本就是請教,對方也可以不答的。

  何強問道:「第一問:先生學《詩》,是記誦其辭,還是體悟其情?」

  這個問題,與孔安國之前差不多,又有所不同。

  孔安國沉吟片刻:「體悟其情,方能得詩人之志。」

  何強以「心正」為回答,孔安國則是以「得志」為結果。

  何強點頭:「然則,若無『體悟』之心,三百篇不過三百竹簡。先生可知,能『體悟』者,非耳目之官,而是此心。孟子云:『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這便是『心』。它不是血肉之心,而是人人天生具足的思理明覺之能。學《詩》之學,歸根結底是『以此心印彼心』。若無此心,經典不過是死文字。有此心,則六經皆我註腳。」

  孔安國皺眉,這一次何強說得更加具體,卻令他不由想到學習的過程。

  仿佛正如對方所說,體悟靠心。

  還沒等孔安國消化這一段,何強再度開口:「第二問:先生守《禮》,守的是周公之文,還是周公制文時胸中之『理』?」

  這也是對孔安國談禮的回應。

  問題相似,可是卻又有不同。

  劉徹居於高位,聽到何強幾乎用差不多的問題回問,再看孔安國回答之艱難。

  他已經明白,何強這波回擊,堪稱完美了。

  以問的方式回答,再問時便將問題維度再度提升了。

  孔安國也意識到何強竟然將自己的問題,變成了對自己的引導。

  這讓他極為被動,可是在規則下,他不得不答:「自是周公制禮之意。」

  何強追問:「周公有此『意』,先生得此『意』,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家傳的儀節手冊,還是靠你自己心中分辨是非、判斷輕重的那桿秤?」

  孔安國一時未答。

  何強繼續道:「這便是理。先生說禮是天地之序,那序從何來?事有先後,物有本末,情有深淺,分有輕重!這『先後本末深淺輕重』之中,自有其『當然之則』。這『當然之則』不因堯存、不因桀亡,不論先生是否誦讀禮書,它都存在。

  這便是『天理』。天理不在竹簡上,而在事物之中、在人心之內。周公不是憑空造禮,他只是發現並表達了這些『理』。所以學《禮》的最高境界,不是將三千威儀背得滾瓜爛熟,而是讓你自己擁有一顆能『循理而行』的心。理明則禮自生,心敬則儀自正。」

  何強這番話,直接引用了宋代程朱理學的核心命題。

  這一思想最早由北宋程顥、程頤提出,他們認為「天理」是宇宙萬物的最高本體和道德法則。

  南宋朱熹進一步將其系統化,指出「理」是超越時空、永恆存在的絕對真理。

  何強用這一理論來論證「禮」的客觀必然性,說明禮不是人為的繁文縟節,而是宇宙真理的體現。

  除此之外,何強「事有先後,物有本末」直接化用了先秦儒家經典《大學》中的名言。

  至於「不論先生是否誦讀禮書,它(天理)都存在」,這一論斷在思想上借鑑戰國末期儒家集大成者荀子的自然天道觀。

  荀子在《天論》中提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強調自然規律(天道)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

  何強巧妙地將荀子的「天道」轉化為理學的「天理」,以此論證禮法秩序的客觀性與神聖性。

  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信息量巨大。

  孔安國這年輕的腦袋,都要被他干宕機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對話,他是同時面對了好幾個人。

  這人要不然就是絕頂天才,要不然就是瘋子。

  這些東西,是怎麼融到一起的?

  孔安國覺得,自己都要有點精神分裂了。

  然而,何強再度問了第三個問題:「第三問:先生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學到最後,先生認為自己『得』到了什麼?」

  孔安國覺得大腦刺痛。

  這是大腦要長肌肉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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