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孔安國三問
孔安國跪坐好，看到何強略微歪頭，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何先生，為何如此看學生？」
孔安國淡淡問道。
何強正色道：「若是孔生以天人三策與我相論，贏面很大。因為此文是董夫子之心血，我曾與夫子在廷尉獄相論，隱約已見其思想之遼闊。孔生持此為劍，我也要畏懼三分。」
此三策是董仲舒對孔孟創立的先秦儒學內核進行了重構，將其轉化為適配如今大漢集權的剛性教條。
特別是，這三策將儒學理論成功引入政治過程，使儒學從瀕臨邊緣的學說走向捍衛政治合法性的主流理論，實現了儒家逆轉天下無道、恢復天下有道秩序的目標。
自漢代以降，以《天人三策》為標誌的儒家思想一直是中國的主流文化，深刻影響了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的發展和社會世代的政治生活，其影響力一直延續至近代。
特別是這套理論內在邏輯結構非常精巧，他既用「君權神授」為皇權披上神聖外衣，又高懸「天意之劍」以約束皇權，剛柔並濟，邏輯上完美契合了這個時代強化集權與尋求長治久安的雙重需求。
可以說，孔安國以此為劍，幾乎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孔安國聞言，並無任何懊悔神色，反而問道：「那現在呢，學生已經放棄此劍了，何先生是否放心一些？」
何強搖了搖頭：「放棄此神兵利器，孔生境界已成，我已少了三成勝算。」
此話是何強對孔安國的肯定。
能夠當眾放棄如此必贏手段，孔安國確實不同凡響。
而且在陛下和眾人眼裡，僅是這份光明磊落，已經勝了三分。
現在孔安國，占盡優勢。
論戰不代表一定要在論中贏，論戰之外也是輸贏一部分，跟下棋的道理是一樣的……
孔安國道：「何生說學生已多三分勝算，那學生就乘勝追擊？」
孔安國並沒有因為何強示弱就先行禮讓，反而決定先問。
畢竟此刻他先問，別人也不會覺得他輕狂了。
何強做了個手勢：「請！」
孔安國問道：「《詩》三百，先王所傳，夫子所刪。吾家世代習之，非僅為吟詠，更為知人論世、應對辭令。『不學《詩》，無以言』，今日公卿大夫聚於此，一言失當則自辱。何生以為，學《詩》僅止於背誦章句乎？」
「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可以說是孔子家訓。
據記載，孔子曾獨自在庭院中，遇到快步走過的兒子孔鯉，便問他是否學習了《詩》和《禮》。
當得知孔鯉尚未學習時，孔子告誡他：「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而孔安國詢問何強，如何學詩。
正是因為《詩》在五經之中，也是極為重要的。
更因為何強自言師承齊詩，所以孔安國從詩開始，算是在你擅長領域發揮。
頗有君子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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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怎麼學詩，也不是好回答的。
如今官學就有齊魯韓三家，各家都有不同。
如何精闢總結回答，都能顯出功力如何。
何強回應：「孔生所言，『言』是辭令應對，是外在之『文』。然夫子之意，『言』者，非僅口舌之辯，實乃心性之發。《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學《詩》之要在『正心』！心正，則言自正，不待雕琢而辭氣雍容。若只求言辭華麗而無內在仁義，則與縱橫家何異？」
這一段，何強直接跳出了功利主義的表層，直擊儒家「詩教」的核心本質，完成了從「術」到「道」的境界升華。
將「不學詩，無以言」中的「言」理解為外交辭令和社交應對，這固然是春秋時期的實用技能。
但何強指出真正的「言」並非口舌之辯，而是「心性之發」。
並藉此說明，儒士與縱橫家不同之處。
而且，何強引用「《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作為論據，極具說服力。
孔安國思索片刻，便知何強確實功力深厚。
孔安國繼續問道：「聞何先生傳承與他人不同，再請教，何以解詩？」
何強道：「世人大多以『文』解《詩》，我以『心』解《詩》。夫子刪《詩》，非為教人巧言令色，而為養人溫柔敦厚之心。心未正而求言之善，猶如不培其根而求枝葉之茂。他人以詞句為傲，我認為解詩之精要在心傳，不在口傳！」
此話一出，不僅是孔安國，在場儒士紛紛變色。
何強提出在心傳不在口傳，明顯與其他家不同。
說好聽點是標新立異，說不好聽點，就有點離經叛道了。
不過何強本就離經叛道，他自詡要「成聖」，這便是與漢儒就有很大不同。
所以，何強這一派與其他各派不同。
孔安國抓住了這點不同，開口道：「『不學《禮》，無以立』，禮者，天地之序，人世之綱。吾儒者世守禮學，深知禮樂刑政之本。學詩也應有禮，若廢禮之節文，則上下失序。何生輕視禮之儀文，難道要赤膊以對傳統？」
這是從何強的學詩、解詩，引申到他有廢禮的想法。
何強從以經解經開始，走得就是與當前通用的傳授學習方法不同。
孔安國質疑他輕視禮之儀文，這在儒士中，算是很嚴重的懷疑了。
何強不慌不忙道：「先生以『節文』解《禮》，是得其形而未得其神。禮者，理也；理者，心之固有也。
夫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禮之根本，不在冠冕衣裳、揖讓進退，而在心中之『敬』與『仁』。若儀文備而內心空，便是『如禮何』，雖行禮，實無禮。」
說到這裡，何強看向其他人，有些人滿臉不解，有些人皺眉思考。
何強收回目光：「當時所傳之禮，是周公制禮之『跡』。我所求之道統，是聖人制禮之『心』。周公制禮，因時損益，並非一成不變。若今人只學其跡而不通其心，則禮愈繁而人愈偽。『立』者，立於天理，非立於儀文也。」
何強最後一句話，繞回了「不學《禮》，無以立」的「立」字。
而且何強這番話，對應之前的《詩》，仍然是自成一套體系。
「心正，則言自正」到「理者，心之固有也」，完全自洽。
這才是何強真正可怕的地方，他的東西是一套完善的，能夠運轉自如的。
孔安國皺眉，終於問出足以殺死比賽的問題：「何生所言，皆以心性為說，然何以證明此心性即為先祖真傳？若無各先賢家傳之典籍、世守之儀節，汝所言之『心』又有何憑據？」
這句話，直指何強的真傳從何而來。
並且孔安國已經明白，何強強調心性之說，就是為了規避道統傳承。
可是偏偏孔安國還是要抓住這個問題關鍵，將其揪出來。
道傳有跡可循，心傳從何而來？
孔安國小小年紀，短時間就能抓住何強所說的關鍵，並且提出反問。
何強都忍不住感慨，難怪這是在經學上能夠開創古文經學的大漢儒宗。
確實是個強大的對手。
他卻不知道，孔安國也是苦在其中。
「何先生，為何如此看學生？」
孔安國淡淡問道。
何強正色道：「若是孔生以天人三策與我相論，贏面很大。因為此文是董夫子之心血，我曾與夫子在廷尉獄相論，隱約已見其思想之遼闊。孔生持此為劍，我也要畏懼三分。」
此三策是董仲舒對孔孟創立的先秦儒學內核進行了重構，將其轉化為適配如今大漢集權的剛性教條。
特別是，這三策將儒學理論成功引入政治過程，使儒學從瀕臨邊緣的學說走向捍衛政治合法性的主流理論，實現了儒家逆轉天下無道、恢復天下有道秩序的目標。
自漢代以降，以《天人三策》為標誌的儒家思想一直是中國的主流文化，深刻影響了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的發展和社會世代的政治生活，其影響力一直延續至近代。
特別是這套理論內在邏輯結構非常精巧，他既用「君權神授」為皇權披上神聖外衣，又高懸「天意之劍」以約束皇權，剛柔並濟，邏輯上完美契合了這個時代強化集權與尋求長治久安的雙重需求。
可以說，孔安國以此為劍，幾乎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孔安國聞言，並無任何懊悔神色，反而問道：「那現在呢，學生已經放棄此劍了，何先生是否放心一些？」
何強搖了搖頭：「放棄此神兵利器，孔生境界已成，我已少了三成勝算。」
此話是何強對孔安國的肯定。
能夠當眾放棄如此必贏手段，孔安國確實不同凡響。
而且在陛下和眾人眼裡，僅是這份光明磊落，已經勝了三分。
現在孔安國，占盡優勢。
論戰不代表一定要在論中贏，論戰之外也是輸贏一部分，跟下棋的道理是一樣的……
孔安國道：「何生說學生已多三分勝算，那學生就乘勝追擊？」
孔安國並沒有因為何強示弱就先行禮讓，反而決定先問。
畢竟此刻他先問，別人也不會覺得他輕狂了。
何強做了個手勢：「請！」
孔安國問道：「《詩》三百，先王所傳，夫子所刪。吾家世代習之，非僅為吟詠，更為知人論世、應對辭令。『不學《詩》，無以言』，今日公卿大夫聚於此，一言失當則自辱。何生以為，學《詩》僅止於背誦章句乎？」
「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可以說是孔子家訓。
據記載，孔子曾獨自在庭院中，遇到快步走過的兒子孔鯉，便問他是否學習了《詩》和《禮》。
當得知孔鯉尚未學習時，孔子告誡他：「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而孔安國詢問何強，如何學詩。
正是因為《詩》在五經之中，也是極為重要的。
更因為何強自言師承齊詩，所以孔安國從詩開始，算是在你擅長領域發揮。
頗有君子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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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官學就有齊魯韓三家，各家都有不同。
如何精闢總結回答，都能顯出功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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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詩》之要在『正心』！心正，則言自正，不待雕琢而辭氣雍容。若只求言辭華麗而無內在仁義，則與縱橫家何異？」
這一段，何強直接跳出了功利主義的表層，直擊儒家「詩教」的核心本質，完成了從「術」到「道」的境界升華。
將「不學詩，無以言」中的「言」理解為外交辭令和社交應對，這固然是春秋時期的實用技能。
但何強指出真正的「言」並非口舌之辯，而是「心性之發」。
並藉此說明，儒士與縱橫家不同之處。
而且，何強引用「《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作為論據，極具說服力。
孔安國思索片刻，便知何強確實功力深厚。
孔安國繼續問道：「聞何先生傳承與他人不同，再請教，何以解詩？」
何強道：「世人大多以『文』解《詩》，我以『心』解《詩》。夫子刪《詩》，非為教人巧言令色，而為養人溫柔敦厚之心。心未正而求言之善，猶如不培其根而求枝葉之茂。他人以詞句為傲，我認為解詩之精要在心傳，不在口傳！」
此話一出，不僅是孔安國，在場儒士紛紛變色。
何強提出在心傳不在口傳，明顯與其他家不同。
說好聽點是標新立異，說不好聽點，就有點離經叛道了。
不過何強本就離經叛道，他自詡要「成聖」，這便是與漢儒就有很大不同。
所以，何強這一派與其他各派不同。
孔安國抓住了這點不同，開口道：「『不學《禮》，無以立』，禮者，天地之序，人世之綱。吾儒者世守禮學，深知禮樂刑政之本。學詩也應有禮，若廢禮之節文，則上下失序。何生輕視禮之儀文，難道要赤膊以對傳統？」
這是從何強的學詩、解詩，引申到他有廢禮的想法。
何強從以經解經開始，走得就是與當前通用的傳授學習方法不同。
孔安國質疑他輕視禮之儀文，這在儒士中，算是很嚴重的懷疑了。
何強不慌不忙道：「先生以『節文』解《禮》，是得其形而未得其神。禮者，理也；理者，心之固有也。
夫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禮之根本，不在冠冕衣裳、揖讓進退，而在心中之『敬』與『仁』。若儀文備而內心空，便是『如禮何』，雖行禮，實無禮。」
說到這裡，何強看向其他人，有些人滿臉不解，有些人皺眉思考。
何強收回目光：「當時所傳之禮，是周公制禮之『跡』。我所求之道統，是聖人制禮之『心』。周公制禮，因時損益，並非一成不變。若今人只學其跡而不通其心，則禮愈繁而人愈偽。『立』者，立於天理，非立於儀文也。」
何強最後一句話，繞回了「不學《禮》，無以立」的「立」字。
而且何強這番話，對應之前的《詩》，仍然是自成一套體系。
「心正，則言自正」到「理者，心之固有也」，完全自洽。
這才是何強真正可怕的地方，他的東西是一套完善的，能夠運轉自如的。
孔安國皺眉，終於問出足以殺死比賽的問題：「何生所言，皆以心性為說，然何以證明此心性即為先祖真傳？若無各先賢家傳之典籍、世守之儀節，汝所言之『心』又有何憑據？」
這句話，直指何強的真傳從何而來。
並且孔安國已經明白，何強強調心性之說，就是為了規避道統傳承。
可是偏偏孔安國還是要抓住這個問題關鍵，將其揪出來。
道傳有跡可循，心傳從何而來？
孔安國小小年紀，短時間就能抓住何強所說的關鍵，並且提出反問。
何強都忍不住感慨，難怪這是在經學上能夠開創古文經學的大漢儒宗。
確實是個強大的對手。
他卻不知道，孔安國也是苦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