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質疑紛紛
《詩》博士韓嬰年齡與轅固生相仿，不過精氣神差了很多，鬚髮全白。
他開口道：「轅公，你先說說準備怎麼做？」
轅固生道：「老朽欲率弟子前往各諸侯國，面見那些參與施壓的諸侯王。以聖人之道說之，以仁義之理動之，讓諸侯王明白：儒生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弱者，儒道更不是可以隨意踐踏的末學。何強一案，關乎的不僅是一人之冤屈，更是天下儒生之尊嚴、儒道精神之存續！
同時，希望各派儒士施以援手。危險的地方，老朽與弟子去，還有一些封國希望各派都能施以援手，或以壯聲勢。」
轅固生說完，等著諸位儒士回應。
可是堂內是長久的寂靜。
莊助見狀，起身道：「吾聽聞，儒者立身，但求義之所在。轅公所言，字字肺腑。當然，諸位君子，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莊助身份特殊，他開口之後，眾人也不便保持沉默。
一名儒士起身行禮道：「轅公，晚生有一事不明，轅公說何強身負一脈重要傳承，極可能是子夏嫡傳，請問有何為據？在座諸位皆可說是傳承至聖之學，能在長安立足，更是有脈絡可言。子夏嫡傳事關重大，不可不慎。」
轅固生點了點頭，他將自己與劉徹所說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
他又拿出何強盧縣論戰的記錄，向眾人一一展示，何強的「以經解經」與子夏文獻校勘方法論的關係。
又指出何強多門所學，與史書記載子夏諸位弟子相仿。
轅固生道：「且不說這些考證，單單盧縣四句，此人便樹立了吾輩儒道之士的脊樑。這以經解經之法，更是能廣開儒門。」
提問的儒士聞言，也是無話可說。
至少別的不說，就說盧縣四句，都足以載入史冊了。
《禮》博士孟卿道：「吾觀其所學，哪怕不是出自子夏，也可說是極具價值的一條傳承。若是斷絕，是吾道損失。」
孟卿一開口，其他人也不敢再圍繞此事過多刁難了。
因為孟卿不僅是《禮》博士，據孟氏家志，他還被認為是孟子第九代後裔。
雖然這個時期，孟子的地位還沒有被拔高到「亞聖」位置，不過也是與荀子相當「諸子」。
而孟卿這一支傳承也很有意思，他師從蕭奮，蕭奮師從高堂生。
他們這一支傳承的源頭就是高堂生，而高堂生並非從某位特定的老師處受學，而是在秦朝焚書之後，憑藉個人記憶進行「心記口授」。
當時《禮經》的竹簡大多失傳，高堂生是當時少數能憑藉記憶完整背誦出《禮》的人。
因為他這一關鍵性的貢獻，高堂生被尊為西漢今文禮學的開創者。
後來司馬遷在《史記·儒林列傳》中也指出，在眾多解說《禮》的學者中，「而魯高堂生最本」，表明他是當時最可靠的源頭。
孟卿本人也不僅學《禮》，還精通《春秋》公羊學，師從贏公。
按說學這麼多，他對後代應該要求高吧。
這就像父母都是理工博士，後輩恐怕也不差。
結果歷史上，孟卿吃夠了學習的苦，他因覺得《禮經》和《春秋》內容繁多，便讓兒子孟喜改學《周易》。
大概意思是學點簡單的，以後混個編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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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兒子孟喜在《周易》研究上取得了開創性的成就，創立了影響深遠的「孟氏易」學派，並成為漢代象數易學與「卦氣說」的開山人物。
孟喜的成就，還要超過他這個父親。
所以孟卿看待傳承，倒不像別的人那麼嚴謹。
在他看來，何強所學確實有可取之處，如此年輕的一位翹楚人物，就這麼沒了，對儒道發展是有很大影響的。
更何況，孟卿也看出轅固生的意圖。
此次這麼大的動作，不僅是為了救一個有前途的後輩，更是為了振興儒道。
其實只要是有識之士都能看出來，儒道當興的曙光已經出現了。
現在需要一件事，讓朝廷、讓世人都看到儒道的存在。
更要重視儒道之士。
所以，此舉意義非凡。
然而，又有一名儒士起身說道：「敢問轅公，晚生聽聞此人自稱師承齊詩。此事究竟是為了振興儒道，還是振興齊詩，晚生無法分辨。」
這個問題就更加犀利了。
此舉危險性不小，剛剛問何強傳承，是想要確認他值不值得大家興師動眾。
而這個問題，就更加尖銳了。
畢竟何強可是口口聲聲自稱師承齊詩。
若是此舉成了，到底是有利於儒道，還是有利於齊詩？
在場能夠應召而來的，都是有所覺悟的儒士。
作為儒者一員，傳承儒道，推廣儒道的信念是不可動搖的。
這也是為什麼先秦百家爭鳴，到了漢家能夠獨尊儒術。
儒家每一代傳承者捨生忘死，才讓儒學擁有了非凡的生命力。
當年高祖皇帝劉邦看不起儒士，還拿儒士的帽子撒尿。
儒士陸賈勸解劉邦，劉邦直言：「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天下），安事詩書？」
面對如此皇帝，陸賈不卑不亢能夠說出：「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
一句話，折服了劉邦，令這位馬上得天下的皇帝，不敢輕視儒家。
後來者賈誼提出「以禮治國」，試圖打造外法內儒。
這些，都是為了推廣儒道的賢者。
他們都堅信「是以君子握道而治，據德而行，席仁而坐，杖義而強」。
可是他們這是弘揚儒道的決心，不能成為一家一姓之利。
轅固生聞言，沒有絲毫猶豫：「今番之事，乃我儒道全體之事，非獨齊詩一家之事也。聖人之道，本乎天地，通乎四海，何嘗有門戶之限？若有同門以『齊詩藉此得利』為慮，老夫以為，大可不必。
老夫今日在此明言，此事了結之後，我齊詩一脈，自老夫而下，絕不再入長安。凡老夫親傳弟子，二十年內，不許履及帝京半步。」
轅固生此言一出，出言儒士也說不出什麼了。
轅固生這樣的宗師級大儒，能夠說出這番話，自然不會違背。
齊詩二十年不入長安，這等於給其他各家騰出空間了。
眾人無話可說。
正在此時，突然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諸君何故躊躇？豈不見《春秋》之法，君親無將，將而必誅？今諸侯以勢凌人，天子欲伸仁政，此正我儒者秉義而行之時！若見義不為，則《易》所謂『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我輩將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眾人奇怪是誰這麼大口氣的時候，只見董仲舒大步走了進來。
看到董仲舒，眾人紛紛起身，口稱董夫子。
從中也可看出，董仲舒的人氣有多旺。
「群儒首」之名，不是虛的。
不少人關心他的情況：「聽說夫子遭難，一直記掛在心……」
董仲舒擺擺手，讓他們閒話休提。
剛剛從監牢裡面出來，此刻的董仲舒，只有一股強烈的戰鬥欲望。
董仲舒來到轅固生面前，轅固生還有五位經學博士，也都紛紛起身給他騰出一個位置。
董仲舒轉身跪坐，向轅固生拱手：「轅公所傳齊詩，本乎周召之風，與《春秋》褒貶之旨，同出聖人之教。官學與民間，譬如江河之支流，歸海則一。仲舒雖治《春秋》，然深知詩書禮樂，本當兼容並蓄，方成浩蕩之儒林。若斤斤於門戶，是自狹其道也，豈不為天下笑？」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董仲舒這番話官學、民學一視同仁，已經頗有一代宗師的氣度了。
《春秋》博士胡毋生合聲道：「寬夫（董仲舒的字）所言，某同也。」
眾人都知道，胡毋生與董仲舒號稱「同業」。
兩人都因精通《春秋公羊傳》而被立為博士，關係向來不錯。
談論《春秋》公羊學二者並立，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
可見二人都是此派高峰。
只不過兩人發展方向不同，胡毋生是經師，董仲舒則是朝著「鴻儒」的方向邁進了。
自從建元元年，董仲舒提出「尊崇儒道」而不是尊崇公羊，他便成為大漢儒家一面精神旗幟。
所以董仲舒的號召力更強，當前長安儒士之中，無人號召力能出其右。
董仲舒端正身形，鏗鏘有力道：「仲舒不才，願以身當之！最險之處，最危之途，交與仲舒！諸君若信得過，便隨我來；若尚有疑，且觀仲舒如何以儒家禮法，正諸侯之王，使天下知我儒道非空談，乃可蹈湯火、赴白刃之大道也！」
董仲舒此話一出，等於一錘定音了。
更何況轅固生齊詩的弟子本就不少，現在加上董仲舒參團了，基本上影響力也足夠了。
董仲舒一出手，胡毋生不會光看著的。
四捨五入一下，長安儒士就沒有能穩穩坐著的了。
此刻，其他儒士也不提其他事情了。
不過眾多儒士中，最先響應的是一個樸素的文士。
主父偃從坐席站起，到中間向眾人行禮：「主父偃不才，願隨夫子。」
董仲舒一看是主父偃，當即氣得不輕。
沒想到剛出獄，就看到這個害的自己入獄的狗東西。
董仲舒可是差點被判死罪，看到此人還能不氣？
董仲舒沒好氣道：「沒想到，先冒出來的，反是個半路出家的。你有何學識，敢隨我同行？」
董仲舒本意是嘲諷主父偃，給他一點難堪。
主父偃毫無反應：「朝聞道，夕死可矣。今聞大道，主父偃願意生死相隨。」
董仲舒不好再說什麼。
其他儒士受此一激，紛紛起身：「吾等不才，也願隨夫子。」
董仲舒只能暫時算了，心想有的是機會，教訓這個傢伙。
主父偃面無表情，不過被董仲舒這麼刁難，他心中也有火氣。
你牛吧你，等我師父出來了，我跟師父並列朝堂，我不弄死你，我是這個（小拇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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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出何強多門所學，與史書記載子夏諸位弟子相仿。
轅固生道：「且不說這些考證，單單盧縣四句，此人便樹立了吾輩儒道之士的脊樑。這以經解經之法，更是能廣開儒門。」
提問的儒士聞言，也是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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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博士孟卿道：「吾觀其所學，哪怕不是出自子夏，也可說是極具價值的一條傳承。若是斷絕，是吾道損失。」
孟卿一開口，其他人也不敢再圍繞此事過多刁難了。
因為孟卿不僅是《禮》博士，據孟氏家志，他還被認為是孟子第九代後裔。
雖然這個時期，孟子的地位還沒有被拔高到「亞聖」位置，不過也是與荀子相當「諸子」。
而孟卿這一支傳承也很有意思，他師從蕭奮，蕭奮師從高堂生。
他們這一支傳承的源頭就是高堂生，而高堂生並非從某位特定的老師處受學，而是在秦朝焚書之後，憑藉個人記憶進行「心記口授」。
當時《禮經》的竹簡大多失傳，高堂生是當時少數能憑藉記憶完整背誦出《禮》的人。
因為他這一關鍵性的貢獻，高堂生被尊為西漢今文禮學的開創者。
後來司馬遷在《史記·儒林列傳》中也指出，在眾多解說《禮》的學者中，「而魯高堂生最本」，表明他是當時最可靠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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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何強所學確實有可取之處，如此年輕的一位翹楚人物，就這麼沒了，對儒道發展是有很大影響的。
更何況，孟卿也看出轅固生的意圖。
此次這麼大的動作，不僅是為了救一個有前途的後輩，更是為了振興儒道。
其實只要是有識之士都能看出來，儒道當興的曙光已經出現了。
現在需要一件事，讓朝廷、讓世人都看到儒道的存在。
更要重視儒道之士。
所以，此舉意義非凡。
然而，又有一名儒士起身說道：「敢問轅公，晚生聽聞此人自稱師承齊詩。此事究竟是為了振興儒道，還是振興齊詩，晚生無法分辨。」
這個問題就更加犀利了。
此舉危險性不小，剛剛問何強傳承，是想要確認他值不值得大家興師動眾。
而這個問題，就更加尖銳了。
畢竟何強可是口口聲聲自稱師承齊詩。
若是此舉成了，到底是有利於儒道，還是有利於齊詩？
在場能夠應召而來的，都是有所覺悟的儒士。
作為儒者一員，傳承儒道，推廣儒道的信念是不可動搖的。
這也是為什麼先秦百家爭鳴，到了漢家能夠獨尊儒術。
儒家每一代傳承者捨生忘死，才讓儒學擁有了非凡的生命力。
當年高祖皇帝劉邦看不起儒士，還拿儒士的帽子撒尿。
儒士陸賈勸解劉邦，劉邦直言：「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天下），安事詩書？」
面對如此皇帝，陸賈不卑不亢能夠說出：「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
一句話，折服了劉邦，令這位馬上得天下的皇帝，不敢輕視儒家。
後來者賈誼提出「以禮治國」，試圖打造外法內儒。
這些，都是為了推廣儒道的賢者。
他們都堅信「是以君子握道而治，據德而行，席仁而坐，杖義而強」。
可是他們這是弘揚儒道的決心，不能成為一家一姓之利。
轅固生聞言，沒有絲毫猶豫：「今番之事，乃我儒道全體之事，非獨齊詩一家之事也。聖人之道，本乎天地，通乎四海，何嘗有門戶之限？若有同門以『齊詩藉此得利』為慮，老夫以為，大可不必。
老夫今日在此明言，此事了結之後，我齊詩一脈，自老夫而下，絕不再入長安。凡老夫親傳弟子，二十年內，不許履及帝京半步。」
轅固生此言一出，出言儒士也說不出什麼了。
轅固生這樣的宗師級大儒，能夠說出這番話，自然不會違背。
齊詩二十年不入長安，這等於給其他各家騰出空間了。
眾人無話可說。
正在此時，突然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諸君何故躊躇？豈不見《春秋》之法，君親無將，將而必誅？今諸侯以勢凌人，天子欲伸仁政，此正我儒者秉義而行之時！若見義不為，則《易》所謂『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我輩將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眾人奇怪是誰這麼大口氣的時候，只見董仲舒大步走了進來。
看到董仲舒，眾人紛紛起身，口稱董夫子。
從中也可看出，董仲舒的人氣有多旺。
「群儒首」之名，不是虛的。
不少人關心他的情況：「聽說夫子遭難，一直記掛在心……」
董仲舒擺擺手，讓他們閒話休提。
剛剛從監牢裡面出來，此刻的董仲舒，只有一股強烈的戰鬥欲望。
董仲舒來到轅固生面前，轅固生還有五位經學博士，也都紛紛起身給他騰出一個位置。
董仲舒轉身跪坐，向轅固生拱手：「轅公所傳齊詩，本乎周召之風，與《春秋》褒貶之旨，同出聖人之教。官學與民間，譬如江河之支流，歸海則一。仲舒雖治《春秋》，然深知詩書禮樂，本當兼容並蓄，方成浩蕩之儒林。若斤斤於門戶，是自狹其道也，豈不為天下笑？」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董仲舒這番話官學、民學一視同仁，已經頗有一代宗師的氣度了。
《春秋》博士胡毋生合聲道：「寬夫（董仲舒的字）所言，某同也。」
眾人都知道，胡毋生與董仲舒號稱「同業」。
兩人都因精通《春秋公羊傳》而被立為博士，關係向來不錯。
談論《春秋》公羊學二者並立，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
可見二人都是此派高峰。
只不過兩人發展方向不同，胡毋生是經師，董仲舒則是朝著「鴻儒」的方向邁進了。
自從建元元年，董仲舒提出「尊崇儒道」而不是尊崇公羊，他便成為大漢儒家一面精神旗幟。
所以董仲舒的號召力更強，當前長安儒士之中，無人號召力能出其右。
董仲舒端正身形，鏗鏘有力道：「仲舒不才，願以身當之！最險之處，最危之途，交與仲舒！諸君若信得過，便隨我來；若尚有疑，且觀仲舒如何以儒家禮法，正諸侯之王，使天下知我儒道非空談，乃可蹈湯火、赴白刃之大道也！」
董仲舒此話一出，等於一錘定音了。
更何況轅固生齊詩的弟子本就不少，現在加上董仲舒參團了，基本上影響力也足夠了。
董仲舒一出手，胡毋生不會光看著的。
四捨五入一下，長安儒士就沒有能穩穩坐著的了。
此刻，其他儒士也不提其他事情了。
不過眾多儒士中，最先響應的是一個樸素的文士。
主父偃從坐席站起，到中間向眾人行禮：「主父偃不才，願隨夫子。」
董仲舒一看是主父偃，當即氣得不輕。
沒想到剛出獄，就看到這個害的自己入獄的狗東西。
董仲舒可是差點被判死罪，看到此人還能不氣？
董仲舒沒好氣道：「沒想到，先冒出來的，反是個半路出家的。你有何學識，敢隨我同行？」
董仲舒本意是嘲諷主父偃，給他一點難堪。
主父偃毫無反應：「朝聞道，夕死可矣。今聞大道，主父偃願意生死相隨。」
董仲舒不好再說什麼。
其他儒士受此一激，紛紛起身：「吾等不才，也願隨夫子。」
董仲舒只能暫時算了，心想有的是機會，教訓這個傢伙。
主父偃面無表情，不過被董仲舒這麼刁難，他心中也有火氣。
你牛吧你，等我師父出來了，我跟師父並列朝堂，我不弄死你，我是這個（小拇指.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