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坑師之徒
何強不認識他，但是從對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對自己很有敵意。
何強淡淡道：「此獄吏之話雖不妥，然先生怎生得如此大的戾氣？」
中年儒士脾氣似乎不好，他聽到何強說話，只是怒道：「吾只是氣不過，爾冠儒冠而操巫覡之事，口誦《詩》《書》而手弄龜蓍，非儒也！」
何強大概猜出，自己準確預測之後，引起了一些儒士的不滿。
羨慕嫉妒恨有之，還有一些怕是覺得自己褻瀆了儒道。
何強也不生氣，照例先問來路：「先生何人？」
中年儒士頓了頓，然後冷冷回應：「長安一儒士，呂步舒。」
「呂步舒？」
這人說起來，也是一大神人。
歷史上，呂步舒是董仲舒的得意門生，跟隨董仲舒來到長安，並且當上了朝廷博士。
結果最富戲劇性的是，董仲舒私下撰寫一本書或者一篇文章叫做《災異之記》。
董仲舒並非單純記錄災異，而是藉此譏諷朝政，提出政治警告。
說起來，董仲舒寫這本書的想法，正是因為建元六年，何強預測的此次火災，還有後面高園便殿又發生了一次火災。
這兩場火災，就是董仲舒寫此書的開端。
具體成書是什麼時候，史書並沒有詳細記錄。
反正董仲舒寫完這本書之後，被前來拜訪的主父偃偷偷順走，然後交給漢武帝。
不得不說，主父偃壞的時候是真的蔫壞。
他這麼做，很多人覺得是出於嫉妒，但是也有可能是因為主父偃拜見董仲舒，董仲舒表現得不是很禮貌。
主父偃是典型的小心眼，於是就偷書要給董仲舒好看。
這本書被主父偃拿到漢武帝那裡，漢武帝對董仲舒利用災厄批判朝廷之事非常憤怒。
於是就召集諸多儒生來討論，要說主父偃蔫壞，劉徹也不是啥好人。
他在討論的時候，並沒有說這本書是誰寫的。
劉徹還特意讓董仲舒的得意門生呂步舒來批判，呂步舒不知道此書是自己老師寫的，就批評為「大愚」。
劉徹藉此機會，讓董仲舒被論罪下獄，判為死罪。
後來還是劉徹想要重用董仲舒，又赦免了死罪。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按照史書記載，董仲舒對這個徒弟是相當失望，還曾寫文章痛詆呂步舒。
不過呂步舒並沒有受影響，呂步舒後來還被劉徹任命為特使處理諸侯王問題。
何強沒想到，自己竟然見到了這位「坑師逆徒」。
呂步舒聽到何強提到董仲舒，臉色一僵，隨後冷冷道：「爾等狂生，也知夫子？」
何強搖搖頭，笑而不語。
他也不知道呂步舒怎麼被抓進來了，這事他也不好奇。
何強沒有搭理呂步舒，可是呂步舒卻沒有放過他：「欺世者必欺天，盜名者終盜國！汝飾怪誕為玄妙，飾私智為天啟，將儒林為巫蠱之場。此等罪，還不悔過？」
呂步舒對何強攻擊欲滿滿。
每一句話，都是抨擊他以玄術弄巧。
何強聞言，也不在意：「吾何罪之有，又如何欺世盜名？」
反正大家一起坐牢，閒著也是閒著，跟董仲舒得意門生過過招。
這也是一種樂趣。
更何況，自己走了這條路，遲早要面對質疑的。
所以，何強也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解釋自己能夠提前看到天災的能力。
呂步舒道：「吾問之，天之不可不畏敬，汝是何人，天為何為你降災？」
此次天災的原因，何強之前解釋為朝廷倒行逆施，誅殺他為國之人，所以降災。
呂步舒就緊抓這一點，為什麼昊天能夠為你降災？
你算老幾？
何強反問一句：「那為何天不會為某降災？」
一句反問，將呂步舒的話給堵了回去。
呂步舒冷笑連連：「除非你是聖人。」
聽了呂步舒的話，何強沒有絲毫的窘迫，反而笑看著他：「那為何，吾不能成聖？」
此話一出，呂步舒都是一驚。
何強走這條路，他自己稱之為「成聖」並非沒有道理。
到了這個時代，何強想要做很多事情。
他可不願意成為玄學的代表，他還是要走儒道的。
走這條路，自己又能預測天威，那麼也就只有一條「成聖」之路了。
在儒道之人眼中，只有聖人才能預測天意。
所以這番反問，並非為了堵住呂步舒，而是在他心裡，已經想到了一些理論，或許能完美解釋自己「成聖」之事。
這些理論，怕是會狠狠震驚這個時代的儒士。
呂步舒並不知道何強成竹在胸，只當他在死撐，所以拿出了董仲舒的理論：「董夫子提出性三品，天下儒士共知。
夫性者，生之質也，天下之人，其性有三品之別。上品者，謂之『聖人之性』，稟天純陽之氣，生而即善，不待教而自能。其心明於仁義，其行合於禮法，如日月之在天，不假人力而自光明。
中品者為『中民之性』，如繭如卵，繭待繅而後成絲，卵待覆而後為雛，性必待漸於教化，而後能為善也。下品者為斗筲（shāo）之性，稟陰濁之氣，生而貪戾，雖教之亦難為善……」
呂步舒所談的，正是董仲舒的「性三品」理論。
認為人性被先天劃分為「聖人之性」「中民之性」「斗筲之性」。
聖人是「天」派到人間的神啟者，其本性純善，是生而知之的。
普通大眾屬於「中民之性」，雖然有善的資質，但本質上是「有善質而未能善」，必須依靠聖王的教化才能為善。
這就意味著，普通人無論怎麼努力，在基因和天命上就註定無法突破到「聖人」的階層。
這個說法，也被當時儒宗各派廣為採納。
之前董仲舒聽說何強預測天災之所以那麼生氣，就是因為何強的做法，在他眼中，就是自以為「聖」了。
何強淡淡道：「這只是董夫子的說法，晚生卻認為此言有誤。」
「愚恭聽足下高見！」
呂步舒諷刺著看向何強。
想要看看對方要說出什麼理論，而且說是理論，可不是信口胡說。
不僅合理合法，經得起考證，圓潤自洽之外，還要經得起各種詰難。
何強否認「性三品」，那就要拿出一個新的理論，必須要在儒學範圍內，而且能夠被當世之人認可。
呂步舒覺得這年紀輕輕的狂生，有什麼資格能拿出什麼理論來否認「性三品」？
最多就是錯漏百出的淺薄之見，三言兩語即可駁斥。
如果何強否認不了「性三品」，那麼一切說法都是空的。
如此，你也想要「成聖」？
何強緩緩道：「上天降命，豈有偏私？若謂堯舜之性獨全，桀紂之性獨虧，則天理不公，造化有缺。人性生來平等，人人皆可學而成聖！」
呂步舒聞言，冷聲道：「《春秋》大一統，明尊卑之序，豈容僭越？子言性皆平等，是欲亂綱常乎？」
何強緩緩坐正身子道：「仆所謂平等，非在爵祿，而在本心。譬若太虛生雲，雲有厚薄，而太虛之明未嘗增減。又如明珠沉淵，淵有清濁，而明珠之光未嘗損折。
人初生時，皆稟天地之全理，此理也，即夫子所謂『天』也！堯舜有此理，販夫走卒亦有此理。所異者，後天氣質之性蔽之耳。」
天者，理也！
何強最終選擇的不是別的理論，而是宋明理學！
這一套理論之強，毋庸置疑了。
宋明理學將傳統宗教或宇宙論意義上、帶有神秘或人格色彩的主宰之「天」，徹底理性化和哲學化，將其等同於宇宙的最高法則與道德本源——「理」。
當何強提出這套理論的時候，他知道這個時代的儒林，都要為之震動。
至少從哲學層面，這套理論絕對的降維打擊。
當然，也有可能為何強帶來前所未有的危險。
因為宋明理學完整的內容，不符合這個時代。
所以何強要做一些變通，讓這套理論更加符合這個時代，也能為自己所用。
何強淡淡道：「此獄吏之話雖不妥，然先生怎生得如此大的戾氣？」
中年儒士脾氣似乎不好，他聽到何強說話，只是怒道：「吾只是氣不過，爾冠儒冠而操巫覡之事，口誦《詩》《書》而手弄龜蓍，非儒也！」
何強大概猜出，自己準確預測之後，引起了一些儒士的不滿。
羨慕嫉妒恨有之，還有一些怕是覺得自己褻瀆了儒道。
何強也不生氣，照例先問來路：「先生何人？」
中年儒士頓了頓，然後冷冷回應：「長安一儒士，呂步舒。」
「呂步舒？」
這人說起來，也是一大神人。
歷史上，呂步舒是董仲舒的得意門生，跟隨董仲舒來到長安，並且當上了朝廷博士。
結果最富戲劇性的是，董仲舒私下撰寫一本書或者一篇文章叫做《災異之記》。
董仲舒並非單純記錄災異，而是藉此譏諷朝政，提出政治警告。
說起來，董仲舒寫這本書的想法，正是因為建元六年，何強預測的此次火災，還有後面高園便殿又發生了一次火災。
這兩場火災，就是董仲舒寫此書的開端。
具體成書是什麼時候，史書並沒有詳細記錄。
反正董仲舒寫完這本書之後，被前來拜訪的主父偃偷偷順走，然後交給漢武帝。
不得不說，主父偃壞的時候是真的蔫壞。
他這麼做，很多人覺得是出於嫉妒，但是也有可能是因為主父偃拜見董仲舒，董仲舒表現得不是很禮貌。
主父偃是典型的小心眼，於是就偷書要給董仲舒好看。
這本書被主父偃拿到漢武帝那裡，漢武帝對董仲舒利用災厄批判朝廷之事非常憤怒。
於是就召集諸多儒生來討論，要說主父偃蔫壞，劉徹也不是啥好人。
他在討論的時候，並沒有說這本書是誰寫的。
劉徹還特意讓董仲舒的得意門生呂步舒來批判，呂步舒不知道此書是自己老師寫的，就批評為「大愚」。
劉徹藉此機會，讓董仲舒被論罪下獄，判為死罪。
後來還是劉徹想要重用董仲舒，又赦免了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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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史書記載，董仲舒對這個徒弟是相當失望，還曾寫文章痛詆呂步舒。
不過呂步舒並沒有受影響，呂步舒後來還被劉徹任命為特使處理諸侯王問題。
何強沒想到，自己竟然見到了這位「坑師逆徒」。
呂步舒聽到何強提到董仲舒，臉色一僵，隨後冷冷道：「爾等狂生，也知夫子？」
何強搖搖頭，笑而不語。
他也不知道呂步舒怎麼被抓進來了，這事他也不好奇。
何強沒有搭理呂步舒，可是呂步舒卻沒有放過他：「欺世者必欺天，盜名者終盜國！汝飾怪誕為玄妙，飾私智為天啟，將儒林為巫蠱之場。此等罪，還不悔過？」
呂步舒對何強攻擊欲滿滿。
每一句話，都是抨擊他以玄術弄巧。
何強聞言，也不在意：「吾何罪之有，又如何欺世盜名？」
反正大家一起坐牢，閒著也是閒著，跟董仲舒得意門生過過招。
這也是一種樂趣。
更何況，自己走了這條路，遲早要面對質疑的。
所以，何強也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解釋自己能夠提前看到天災的能力。
呂步舒道：「吾問之，天之不可不畏敬，汝是何人，天為何為你降災？」
此次天災的原因，何強之前解釋為朝廷倒行逆施，誅殺他為國之人，所以降災。
呂步舒就緊抓這一點，為什麼昊天能夠為你降災？
你算老幾？
何強反問一句：「那為何天不會為某降災？」
一句反問，將呂步舒的話給堵了回去。
呂步舒冷笑連連：「除非你是聖人。」
聽了呂步舒的話，何強沒有絲毫的窘迫，反而笑看著他：「那為何，吾不能成聖？」
此話一出，呂步舒都是一驚。
何強走這條路，他自己稱之為「成聖」並非沒有道理。
到了這個時代，何強想要做很多事情。
他可不願意成為玄學的代表，他還是要走儒道的。
走這條路，自己又能預測天威，那麼也就只有一條「成聖」之路了。
在儒道之人眼中，只有聖人才能預測天意。
所以這番反問，並非為了堵住呂步舒，而是在他心裡，已經想到了一些理論，或許能完美解釋自己「成聖」之事。
這些理論，怕是會狠狠震驚這個時代的儒士。
呂步舒並不知道何強成竹在胸，只當他在死撐，所以拿出了董仲舒的理論：「董夫子提出性三品，天下儒士共知。
夫性者，生之質也，天下之人，其性有三品之別。上品者，謂之『聖人之性』，稟天純陽之氣，生而即善，不待教而自能。其心明於仁義，其行合於禮法，如日月之在天，不假人力而自光明。
中品者為『中民之性』，如繭如卵，繭待繅而後成絲，卵待覆而後為雛，性必待漸於教化，而後能為善也。下品者為斗筲（shāo）之性，稟陰濁之氣，生而貪戾，雖教之亦難為善……」
呂步舒所談的，正是董仲舒的「性三品」理論。
認為人性被先天劃分為「聖人之性」「中民之性」「斗筲之性」。
聖人是「天」派到人間的神啟者，其本性純善，是生而知之的。
普通大眾屬於「中民之性」，雖然有善的資質，但本質上是「有善質而未能善」，必須依靠聖王的教化才能為善。
這就意味著，普通人無論怎麼努力，在基因和天命上就註定無法突破到「聖人」的階層。
這個說法，也被當時儒宗各派廣為採納。
之前董仲舒聽說何強預測天災之所以那麼生氣，就是因為何強的做法，在他眼中，就是自以為「聖」了。
何強淡淡道：「這只是董夫子的說法，晚生卻認為此言有誤。」
「愚恭聽足下高見！」
呂步舒諷刺著看向何強。
想要看看對方要說出什麼理論，而且說是理論，可不是信口胡說。
不僅合理合法，經得起考證，圓潤自洽之外，還要經得起各種詰難。
何強否認「性三品」，那就要拿出一個新的理論，必須要在儒學範圍內，而且能夠被當世之人認可。
呂步舒覺得這年紀輕輕的狂生，有什麼資格能拿出什麼理論來否認「性三品」？
最多就是錯漏百出的淺薄之見，三言兩語即可駁斥。
如果何強否認不了「性三品」，那麼一切說法都是空的。
如此，你也想要「成聖」？
何強緩緩道：「上天降命，豈有偏私？若謂堯舜之性獨全，桀紂之性獨虧，則天理不公，造化有缺。人性生來平等，人人皆可學而成聖！」
呂步舒聞言，冷聲道：「《春秋》大一統，明尊卑之序，豈容僭越？子言性皆平等，是欲亂綱常乎？」
何強緩緩坐正身子道：「仆所謂平等，非在爵祿，而在本心。譬若太虛生雲，雲有厚薄，而太虛之明未嘗增減。又如明珠沉淵，淵有清濁，而明珠之光未嘗損折。
人初生時，皆稟天地之全理，此理也，即夫子所謂『天』也！堯舜有此理，販夫走卒亦有此理。所異者，後天氣質之性蔽之耳。」
天者，理也！
何強最終選擇的不是別的理論，而是宋明理學！
這一套理論之強，毋庸置疑了。
宋明理學將傳統宗教或宇宙論意義上、帶有神秘或人格色彩的主宰之「天」，徹底理性化和哲學化，將其等同於宇宙的最高法則與道德本源——「理」。
當何強提出這套理論的時候，他知道這個時代的儒林，都要為之震動。
至少從哲學層面，這套理論絕對的降維打擊。
當然，也有可能為何強帶來前所未有的危險。
因為宋明理學完整的內容，不符合這個時代。
所以何強要做一些變通，讓這套理論更加符合這個時代，也能為自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