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天者，理也！
呂步舒沒想到，何強提出這麼一番理論。
他立刻意識到，何強口中的「太虛」「本心」已非他們所認為「天」。
呂步舒所言之「天」，是「百神之大君」，是有意志、降祥瑞、示災異的至上主宰。
而何強將「天」等同為「理」，將人性平等溯源於「天地之全理」，這無異於將動態的、充滿神性權威的宇宙秩序，抽空為靜態的、可供人人內觀的抽象法則。
而仔細分析何強所說的話，對方似乎是在「性三品」之外，另外創造了一個體系。
董仲舒「性三品」簡單來說，就是人有先天之性。
何強提出宋明理學這一部分，則是說人先天之性相等，至於為什麼出現不等，就是相當於雲層蓋住了天空。
只是有的人蓋得厚，有的人蓋得薄，所以顯示出不同。
這與「性三品」從外在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從內在來說，更具引人向善的作用。
更何況，何強所說的要更顯高級。
呂步舒感到不可思議，對方竟然真的能夠自圓其說。
他皺眉道：「狂生，你可知凡人為什麼要讀經、觀象、行禮？就是因為凡人內里殘缺，不具備聖人的完滿之性。他的成德之路，只能向外看。
看天象之變，看聖人所立之教，看禮法所束之形。他必須將天意一句句灌入肺腑，方能勉強躋身君子之列。這是『外鑠』，由外而內的淬鍊。沒有外部的『天』與『聖』，人便只是一團渾噩的欲望，此話，汝可敢否認」
呂步舒仍然立足「性三品」，並且以「外鑠」作為基本路徑。
何強安靜聽完，平靜回答：「呂先生所懼，是人心如野馬，若無韁繩必墜深淵。可你卻忘了，你將那『天』看得太高，將『人』看得太低。水本自清，你非要將它蒸騰為雲、凝為霜，再化作雨灌回來，說是『天意』，何苦來哉？
『理』不在外部，就在自己心中。因此，成聖的唯一正確方向是向內反省。要『格物致知』，通過窮究事理來喚醒自己內心本有的天理。要在自己心中做減法，去除私慾，一旦內心純乎天理，當下即是聖人。」
何強這番話採用了朱熹說的「心具眾理」，陸王說的「心即理」，此外最後還引用了陽明心學的「致良知」。
這些理論雜糅，也是何強無可奈何的地方。
宋明理學、陽明心學與西漢漢儒的思想分歧嚴重，根源在於哲學範式的根本轉換。
從漢儒注重宇宙論的「天道」建構，轉向了宋明儒注重本體論的「心性」探討，雙方存在極大的不同。
何強只採取了天與理部分，又採取了人人可成聖的部分，其他的可不敢過多涉獵。
否則，自己怕是要當做異端了。
他只是為自己成聖，找一條理論依據而已。
呂步舒陷入沉思，他隱隱感覺，何強所說的話如同一面磨亮的銅鏡，照見了神學體系中「內在超越」維度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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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打一耙西打一棍中，竟然自成一套系統。
突然，何強開口道：「不對，你不是呂步舒！」
此話打斷了「呂步舒」的思索，他一愣，繼而淡淡道：「吾不是呂步舒，吾又是誰？」
何強直勾勾盯著眼前中年儒士：「你是董仲舒！」
中年儒士的臉色一變，顯得不自然起來：「汝為何認為吾是董仲舒？」
聽到對方如此一說，何強立刻就確定了，眼前這位跟自己辯論半天的人，竟然就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董仲舒。
何強本以為，自己見到他，應當是在下一次賢良對策上。
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跟自己在廷尉獄的牢房裡面碰到了。
聽到對方的問題，何強哈哈一笑：「因為，這天下能與我辯論者，也只有董仲舒一人了！」
看到董仲舒，何強豪氣萬丈。
要知道，何強來到這個時代，最想要見的就是漢武帝劉徹，另一個人就是董仲舒了。
後世學者將董仲舒與孔子、朱熹並稱為儒學三大巨擘。
他的「大一統」理論、「天人感應」與「君權神授」，還有「災異譴告」制約皇權，推廣教化體系，對民族精神的形成和儒家思想的傳承做出了巨大貢獻。
後世學者也肯定其在構建民族精神和國家統一方面的獨特作用。
可以說，他的影響貫穿了整個中國歷史。
何強穿越前也酷愛國學，自然覺得能夠在這個世界，看到董仲舒真容，算是值回一半票價了。
董仲舒聽了他這麼狂的話，不免搖了搖頭：「天下大儒何其多，汝竟敢出此狂言？」
何強也不以為意：「天下才若為一石，先生與某共分八斗。剩餘一斗給其他大儒，再有一斗那就天下人共分吧。」
面對董仲舒這樣的大儒，何強可沒有乖乖變成小迷弟。
畢竟董仲舒固然如同泰山，他何強只是一隻螻蟻。
可是自己這隻螻蟻，也是站在群山之上的螻蟻。
作為後世之人，何強堪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固然這高度不是自己應有的，卻也敢在董仲舒這座高山面前，撒野一番了。
讓人意外的是，何強這番狂言，並沒有讓董仲舒反感。
後世儒者顯得僵化和教條，固然有內省、思辨等特質，但是從精神特質來說，漢儒更加開放、務實、充滿活力。
如同董仲舒這些大儒，想著是為大漢「立道」「立法」。
這種人，沒有不狂的。
何強若是不狂，還真不被人看得起。
董仲舒也是相當狂的，他先後擔任諸侯王國相，輔佐的都是漢武帝驕橫的兄長，結果他去了之後堅持「以禮誼匡王」。
甚至在他設計的「災異譴告」理論中，他還要制約皇權。
結果恰好碰到了千古一帝漢武帝劉徹，這位狠人不願意接受別人制約，所以董仲舒也沒有機會擔任三公等重要位置。
董仲舒先是見識了何強天馬行空卻又暗含規則的想法，再聽到對方如此狂言，也只是搖了搖頭，似乎很無語的樣子：「汝真是狂生。」
知道對方就是董仲舒，何強頓時來了興趣：「董夫子，你怎麼被關進來的？」
提到這個事情，董仲舒臉色一沉，沉默半晌才沒好氣道：「那就要感謝你的學生主父偃了，他哄騙我寫下關於災異文章，然後宣揚出去，害得我被論罪。」
「啊？」
何強這才明白，為什麼董仲舒看到自己，如同看到仇人一樣。
搞了半天，主父偃還是對他下手了！
這兩人，還真是冤家。
以董仲舒的脾氣，估計對主父偃也沒啥好印象了。
他立刻意識到，何強口中的「太虛」「本心」已非他們所認為「天」。
呂步舒所言之「天」，是「百神之大君」，是有意志、降祥瑞、示災異的至上主宰。
而何強將「天」等同為「理」，將人性平等溯源於「天地之全理」，這無異於將動態的、充滿神性權威的宇宙秩序，抽空為靜態的、可供人人內觀的抽象法則。
而仔細分析何強所說的話，對方似乎是在「性三品」之外，另外創造了一個體系。
董仲舒「性三品」簡單來說，就是人有先天之性。
何強提出宋明理學這一部分，則是說人先天之性相等，至於為什麼出現不等，就是相當於雲層蓋住了天空。
只是有的人蓋得厚，有的人蓋得薄，所以顯示出不同。
這與「性三品」從外在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從內在來說，更具引人向善的作用。
更何況，何強所說的要更顯高級。
呂步舒感到不可思議，對方竟然真的能夠自圓其說。
他皺眉道：「狂生，你可知凡人為什麼要讀經、觀象、行禮？就是因為凡人內里殘缺，不具備聖人的完滿之性。他的成德之路，只能向外看。
看天象之變，看聖人所立之教，看禮法所束之形。他必須將天意一句句灌入肺腑，方能勉強躋身君子之列。這是『外鑠』，由外而內的淬鍊。沒有外部的『天』與『聖』，人便只是一團渾噩的欲望，此話，汝可敢否認」
呂步舒仍然立足「性三品」，並且以「外鑠」作為基本路徑。
何強安靜聽完，平靜回答：「呂先生所懼，是人心如野馬，若無韁繩必墜深淵。可你卻忘了，你將那『天』看得太高，將『人』看得太低。水本自清，你非要將它蒸騰為雲、凝為霜，再化作雨灌回來，說是『天意』，何苦來哉？
『理』不在外部，就在自己心中。因此，成聖的唯一正確方向是向內反省。要『格物致知』，通過窮究事理來喚醒自己內心本有的天理。要在自己心中做減法，去除私慾，一旦內心純乎天理，當下即是聖人。」
何強這番話採用了朱熹說的「心具眾理」，陸王說的「心即理」，此外最後還引用了陽明心學的「致良知」。
這些理論雜糅，也是何強無可奈何的地方。
宋明理學、陽明心學與西漢漢儒的思想分歧嚴重，根源在於哲學範式的根本轉換。
從漢儒注重宇宙論的「天道」建構，轉向了宋明儒注重本體論的「心性」探討，雙方存在極大的不同。
何強只採取了天與理部分，又採取了人人可成聖的部分，其他的可不敢過多涉獵。
否則，自己怕是要當做異端了。
他只是為自己成聖，找一條理論依據而已。
呂步舒陷入沉思，他隱隱感覺，何強所說的話如同一面磨亮的銅鏡，照見了神學體系中「內在超越」維度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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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打一耙西打一棍中，竟然自成一套系統。
突然，何強開口道：「不對，你不是呂步舒！」
此話打斷了「呂步舒」的思索，他一愣，繼而淡淡道：「吾不是呂步舒，吾又是誰？」
何強直勾勾盯著眼前中年儒士：「你是董仲舒！」
中年儒士的臉色一變，顯得不自然起來：「汝為何認為吾是董仲舒？」
聽到對方如此一說，何強立刻就確定了，眼前這位跟自己辯論半天的人，竟然就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董仲舒。
何強本以為，自己見到他，應當是在下一次賢良對策上。
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跟自己在廷尉獄的牢房裡面碰到了。
聽到對方的問題，何強哈哈一笑：「因為，這天下能與我辯論者，也只有董仲舒一人了！」
看到董仲舒，何強豪氣萬丈。
要知道，何強來到這個時代，最想要見的就是漢武帝劉徹，另一個人就是董仲舒了。
後世學者將董仲舒與孔子、朱熹並稱為儒學三大巨擘。
他的「大一統」理論、「天人感應」與「君權神授」，還有「災異譴告」制約皇權，推廣教化體系，對民族精神的形成和儒家思想的傳承做出了巨大貢獻。
後世學者也肯定其在構建民族精神和國家統一方面的獨特作用。
可以說，他的影響貫穿了整個中國歷史。
何強穿越前也酷愛國學，自然覺得能夠在這個世界，看到董仲舒真容，算是值回一半票價了。
董仲舒聽了他這麼狂的話，不免搖了搖頭：「天下大儒何其多，汝竟敢出此狂言？」
何強也不以為意：「天下才若為一石，先生與某共分八斗。剩餘一斗給其他大儒，再有一斗那就天下人共分吧。」
面對董仲舒這樣的大儒，何強可沒有乖乖變成小迷弟。
畢竟董仲舒固然如同泰山，他何強只是一隻螻蟻。
可是自己這隻螻蟻，也是站在群山之上的螻蟻。
作為後世之人，何強堪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固然這高度不是自己應有的，卻也敢在董仲舒這座高山面前，撒野一番了。
讓人意外的是，何強這番狂言，並沒有讓董仲舒反感。
後世儒者顯得僵化和教條，固然有內省、思辨等特質，但是從精神特質來說，漢儒更加開放、務實、充滿活力。
如同董仲舒這些大儒，想著是為大漢「立道」「立法」。
這種人，沒有不狂的。
何強若是不狂，還真不被人看得起。
董仲舒也是相當狂的，他先後擔任諸侯王國相，輔佐的都是漢武帝驕橫的兄長，結果他去了之後堅持「以禮誼匡王」。
甚至在他設計的「災異譴告」理論中，他還要制約皇權。
結果恰好碰到了千古一帝漢武帝劉徹，這位狠人不願意接受別人制約，所以董仲舒也沒有機會擔任三公等重要位置。
董仲舒先是見識了何強天馬行空卻又暗含規則的想法，再聽到對方如此狂言，也只是搖了搖頭，似乎很無語的樣子：「汝真是狂生。」
知道對方就是董仲舒，何強頓時來了興趣：「董夫子，你怎麼被關進來的？」
提到這個事情，董仲舒臉色一沉，沉默半晌才沒好氣道：「那就要感謝你的學生主父偃了，他哄騙我寫下關於災異文章，然後宣揚出去，害得我被論罪。」
「啊？」
何強這才明白，為什麼董仲舒看到自己，如同看到仇人一樣。
搞了半天，主父偃還是對他下手了！
這兩人，還真是冤家。
以董仲舒的脾氣，估計對主父偃也沒啥好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