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逃卒
翌日，張恪果然沒有一早啟程。
他知曉公孫瓚過往遠行多是坐車，卻是未曾這般騎馬趕過遠路。這幾日身體必然不適，於是出發前又問了一遍他是否要回返。
公孫瓚梗著脖子只說無礙，上馬時卻一個趔趄，還好被身邊從人機警扶住。他咬咬牙，強忍雙腿的酸疼，當先騎上了官道。
張恪見狀笑了笑，招呼其餘人跟上。
為了節省馬力，張恪選擇不從南邊的協陽關進入代郡，而是繼續沿著平坦的㶟水河谷西行。
河水曲折，河谷卻不狹窄，兩側還常見到廢棄的良田。張恪心中微微嘆息，看了看兩側的山勢，便招呼李摶帶人到前方探路。
族兄張康說過這條河谷這些年不算太平，常有小股山賊劫掠。前年張世平商隊途經此處時便遭了伏擊，好在商隊中護衛眾多，最終只損失了幾匹馬便嚇退了賊人。
自己一行人雖然人少，卻都弓馬嫻熟，即便公孫瓚身邊那幾位徐氏從人，也不可小覷。要知公孫瓚的外祖徐緄，便是行伍出身，向來以軍法治家。
今日若遇著賊人不開眼，他倒也不介意讓這些人知道這支隊伍的厲害。
眾人馬速不慢，疾馳的馬蹄聲在河谷中傳出很遠。
行了半日，前方忽然傳來尖利的三聲竹哨聲，張恪知曉這是李摶約定好的信號，前方果然出事了。
連忙命眾人做好戰鬥準備，張恪下了馬，取了自己的舊弓上好弦，又清點了一遍箭壺中的數目。雖然自己最近得閒便用驚雁弓練習，可終究弓力還是太強，關鍵時刻還是舊弓更加趁手。
他擔心前面的李摶，轉身騎上烏騅，一夾馬腹，便朝前面奔去。
來到近前，卻見李摶正在查看一地狼藉。
「是路過的漢人隊伍，遭了盜匪襲擊，屍首還未僵，賊人當未走遠。」
只見一輛折斷車軸的牛車歪倒在山坡前，車上已經搬空，拉車的犍牛死了一頭，另外一頭卻不見了蹤影。
地上還有雜亂的車轍痕跡，牛車不止這一輛，應當還有馬車。
周圍倒了二十幾具屍體，一縷縷鮮血正匯入川流不息的㶟水。
其中有十幾名身強體壯的漢子，或是身中箭矢，或是胸腹中刀，都倒斃於地，身邊卻無兵刃，顯然已被人取走。
還有幾人似是主家。
有個戴冠的文士身上穿著細絹制的中衣，外袍卻被人扒走了。一名少年顯然是遇襲時想往山林中跑去，卻背後中箭倒在了半途。
張恪策馬來到李摶身後，李摶抬起頭，一臉憤怒。
張恪往他身前看去，只見一個死去的婦人衣衫破碎，懷中還摟著一個孩童，也早就斷了氣息。
張恪嘆了一口氣，下了馬，撿起一旁沾著血跡的半截衣裳裹住了那婦人的身體。
眾人這時也都圍攏上來，見此慘狀都是默然。
公孫瓚也擠上前來，看到那個孩童，死死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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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轉頭看向張恪。
「賊人有牛車拖累，我們當能趕上！」
一旁的古里渾等少年也都是義憤填膺。
「追上去，連孩童都不放過，賊人該死！」
張恪不置可否，只問李摶：「阿摶，可看出有多少賊人？」
「我略微數了下馬蹄印，當不止五十，往西去了。」
「五十多人麼？可能看出是何人下的手麼？」
一旁的張康卻忽然插嘴：「若是普通山賊或胡人也就罷了，只怕是邊軍逃卒。這些人無牽無掛，行事最是狠毒，若有甲卻難對付！」
張恪點頭，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怒氣，盡力盤算著勝負。
張康欲言又止，只是看著他微微搖頭。
張恪心知族兄是擔心追上去勝負難料，耽誤了大事。
可是既然自己已經遇到了此事，卻又如何能放手不管。對方人數雖多，卻剛劫掠得手，正是最容易鬆懈的時候。如果失了防備，己方騎兵加以突襲，未必沒有勝機。
他努力平復心情，開始分派起任務。
「公孫賢弟，你帶領從人守住這裡，看住輪換的馬匹，莫讓野獸糟蹋了屍首。再仔細搜尋一下，看有無遇難者的信息。」
公孫瓚只是一怔，當即搖頭道：「我要殺賊！」
張恪見他堅決，想了想點頭道：「既然如此，卻須聽從號令。」
「諾！」
張恪便轉而將留守的任務交給了馮右。
他對張康說道：「兄長，敵情不明，我會與賁兄、阿摶三人前去查探。你帶著大家跟在三里後，只等待我們的消息。待我查看過賊人情形，再做下步打算。」
又看向眾少年，沉聲說道：「既然都想殺賊，便不許自作主張，更不許魯莽行事。我不想看到自家人折損在此，若還當我是你們的兄長，便當聽從號令，以保全自身為重。」
接著細細分派，讓張康、馮左、樂虎三人各領一隊，抓緊時間商討配合。
自己便騎上烏騅，帶著李氏兄弟跟著車轍往前追去。
……
河灘上，一群賊人正在吵嚷。
「田五，你如何駕得車，怎麼陷進土裡去了？」
「呸，沈二，我方才便說車上貨物太多，你還拼命往上堆。別傻看著，快去後面推車！」
幾個賊人不情不願地站到車後，一齊使力，才把牛車從土坑中推出。
那沈二跑到停在一旁的馬車前，諂媚笑道。
「司馬，可以繼續行進了。」
孫裳點點頭，吩咐眾賊莫再耽擱，前方廢村中的臨時營地已相距不遠，早些回去便可歇息。
他本是并州人，被招入邊軍，積功成為一名隊率。去年鮮卑入寇，官軍大潰，他也臨陣做了逃卒。
這伙百餘人的敗卒一路跑入幽州，沿途劫掠，連死帶跑，只剩下了四十餘人。於是沿途又收納了一些胡人逃民，重又增加到六十餘人，聲勢復壯。自己因為做過軍官，便被推為首領。他故意隱去本名，平日只以司馬為號。
「司馬，此處河谷往來商賈眾多，周邊大山又能隱匿。莫若便在此處立寨，讓兄弟們分了這些財貨，何等快活，何須去他處仰人鼻息。」
那沈二跟在車旁，繼續對孫裳建言。
孫裳坐在舒適的馬車上，聞言不禁皺眉。
「蠢材，今日不過恰好劫住一個致仕的縣令，才得了這許多財貨。平日路經此處的北地商隊，哪個是好相與的。這一路艱難，我們已折損了多少兄弟？此處官軍、烏桓往來頻繁，若要剿了我等不過易如反掌。」
他見沈二面色有異，又連忙安撫。
「我有舊日袍澤正在居庸縣別部司馬衛儻帳下聽用，都說衛君處事公平，志向遠大，正在四處收納逃卒，正是我等好去處。你我都是良家子出身，無奈上官昏庸，不得已才從胡人屠戮中逃了性命，哪能終日做賊。不如將這些財貨獻給衛君，去換個出身，日後衣錦還鄉也未可知！」
「是我淺薄了，不如司馬遠慮！」
那沈二聞言不禁訕訕，轉過身子面上卻露出不甘來。
兄弟們捨生忘死得來的財貨，這廝卻要拿去做晉身之資。不知他為何一心總想再去做官軍，那等糧餉不繼，動輒被人打罵的日子還沒過夠麼？
他用眼偷瞄牛車上滿載的財貨，暗自下了決心，今晚便拉上幾個兄弟，取些值錢的物什悄悄離去。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
…………………………
「故君子懼失義，小人懼失利。」
——《文子·微明》
他知曉公孫瓚過往遠行多是坐車，卻是未曾這般騎馬趕過遠路。這幾日身體必然不適，於是出發前又問了一遍他是否要回返。
公孫瓚梗著脖子只說無礙，上馬時卻一個趔趄，還好被身邊從人機警扶住。他咬咬牙，強忍雙腿的酸疼，當先騎上了官道。
張恪見狀笑了笑，招呼其餘人跟上。
為了節省馬力，張恪選擇不從南邊的協陽關進入代郡，而是繼續沿著平坦的㶟水河谷西行。
河水曲折，河谷卻不狹窄，兩側還常見到廢棄的良田。張恪心中微微嘆息，看了看兩側的山勢，便招呼李摶帶人到前方探路。
族兄張康說過這條河谷這些年不算太平，常有小股山賊劫掠。前年張世平商隊途經此處時便遭了伏擊，好在商隊中護衛眾多，最終只損失了幾匹馬便嚇退了賊人。
自己一行人雖然人少，卻都弓馬嫻熟，即便公孫瓚身邊那幾位徐氏從人，也不可小覷。要知公孫瓚的外祖徐緄，便是行伍出身，向來以軍法治家。
今日若遇著賊人不開眼，他倒也不介意讓這些人知道這支隊伍的厲害。
眾人馬速不慢，疾馳的馬蹄聲在河谷中傳出很遠。
行了半日，前方忽然傳來尖利的三聲竹哨聲，張恪知曉這是李摶約定好的信號，前方果然出事了。
連忙命眾人做好戰鬥準備，張恪下了馬，取了自己的舊弓上好弦，又清點了一遍箭壺中的數目。雖然自己最近得閒便用驚雁弓練習，可終究弓力還是太強，關鍵時刻還是舊弓更加趁手。
他擔心前面的李摶，轉身騎上烏騅，一夾馬腹，便朝前面奔去。
來到近前，卻見李摶正在查看一地狼藉。
「是路過的漢人隊伍，遭了盜匪襲擊，屍首還未僵，賊人當未走遠。」
只見一輛折斷車軸的牛車歪倒在山坡前，車上已經搬空，拉車的犍牛死了一頭，另外一頭卻不見了蹤影。
地上還有雜亂的車轍痕跡，牛車不止這一輛，應當還有馬車。
周圍倒了二十幾具屍體，一縷縷鮮血正匯入川流不息的㶟水。
其中有十幾名身強體壯的漢子，或是身中箭矢，或是胸腹中刀，都倒斃於地，身邊卻無兵刃，顯然已被人取走。
還有幾人似是主家。
有個戴冠的文士身上穿著細絹制的中衣，外袍卻被人扒走了。一名少年顯然是遇襲時想往山林中跑去，卻背後中箭倒在了半途。
張恪策馬來到李摶身後，李摶抬起頭，一臉憤怒。
張恪往他身前看去，只見一個死去的婦人衣衫破碎，懷中還摟著一個孩童，也早就斷了氣息。
張恪嘆了一口氣，下了馬，撿起一旁沾著血跡的半截衣裳裹住了那婦人的身體。
眾人這時也都圍攏上來，見此慘狀都是默然。
公孫瓚也擠上前來，看到那個孩童，死死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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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轉頭看向張恪。
「賊人有牛車拖累，我們當能趕上！」
一旁的古里渾等少年也都是義憤填膺。
「追上去，連孩童都不放過，賊人該死！」
張恪不置可否，只問李摶：「阿摶，可看出有多少賊人？」
「我略微數了下馬蹄印，當不止五十，往西去了。」
「五十多人麼？可能看出是何人下的手麼？」
一旁的張康卻忽然插嘴：「若是普通山賊或胡人也就罷了，只怕是邊軍逃卒。這些人無牽無掛，行事最是狠毒，若有甲卻難對付！」
張恪點頭，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怒氣，盡力盤算著勝負。
張康欲言又止，只是看著他微微搖頭。
張恪心知族兄是擔心追上去勝負難料，耽誤了大事。
可是既然自己已經遇到了此事，卻又如何能放手不管。對方人數雖多，卻剛劫掠得手，正是最容易鬆懈的時候。如果失了防備，己方騎兵加以突襲，未必沒有勝機。
他努力平復心情，開始分派起任務。
「公孫賢弟，你帶領從人守住這裡，看住輪換的馬匹，莫讓野獸糟蹋了屍首。再仔細搜尋一下，看有無遇難者的信息。」
公孫瓚只是一怔，當即搖頭道：「我要殺賊！」
張恪見他堅決，想了想點頭道：「既然如此，卻須聽從號令。」
「諾！」
張恪便轉而將留守的任務交給了馮右。
他對張康說道：「兄長，敵情不明，我會與賁兄、阿摶三人前去查探。你帶著大家跟在三里後，只等待我們的消息。待我查看過賊人情形，再做下步打算。」
又看向眾少年，沉聲說道：「既然都想殺賊，便不許自作主張，更不許魯莽行事。我不想看到自家人折損在此，若還當我是你們的兄長，便當聽從號令，以保全自身為重。」
接著細細分派，讓張康、馮左、樂虎三人各領一隊，抓緊時間商討配合。
自己便騎上烏騅，帶著李氏兄弟跟著車轍往前追去。
……
河灘上，一群賊人正在吵嚷。
「田五，你如何駕得車，怎麼陷進土裡去了？」
「呸，沈二，我方才便說車上貨物太多，你還拼命往上堆。別傻看著，快去後面推車！」
幾個賊人不情不願地站到車後，一齊使力，才把牛車從土坑中推出。
那沈二跑到停在一旁的馬車前，諂媚笑道。
「司馬，可以繼續行進了。」
孫裳點點頭，吩咐眾賊莫再耽擱，前方廢村中的臨時營地已相距不遠，早些回去便可歇息。
他本是并州人，被招入邊軍，積功成為一名隊率。去年鮮卑入寇，官軍大潰，他也臨陣做了逃卒。
這伙百餘人的敗卒一路跑入幽州，沿途劫掠，連死帶跑，只剩下了四十餘人。於是沿途又收納了一些胡人逃民，重又增加到六十餘人，聲勢復壯。自己因為做過軍官，便被推為首領。他故意隱去本名，平日只以司馬為號。
「司馬，此處河谷往來商賈眾多，周邊大山又能隱匿。莫若便在此處立寨，讓兄弟們分了這些財貨，何等快活，何須去他處仰人鼻息。」
那沈二跟在車旁，繼續對孫裳建言。
孫裳坐在舒適的馬車上，聞言不禁皺眉。
「蠢材，今日不過恰好劫住一個致仕的縣令，才得了這許多財貨。平日路經此處的北地商隊，哪個是好相與的。這一路艱難，我們已折損了多少兄弟？此處官軍、烏桓往來頻繁，若要剿了我等不過易如反掌。」
他見沈二面色有異，又連忙安撫。
「我有舊日袍澤正在居庸縣別部司馬衛儻帳下聽用，都說衛君處事公平，志向遠大，正在四處收納逃卒，正是我等好去處。你我都是良家子出身，無奈上官昏庸，不得已才從胡人屠戮中逃了性命，哪能終日做賊。不如將這些財貨獻給衛君，去換個出身，日後衣錦還鄉也未可知！」
「是我淺薄了，不如司馬遠慮！」
那沈二聞言不禁訕訕，轉過身子面上卻露出不甘來。
兄弟們捨生忘死得來的財貨，這廝卻要拿去做晉身之資。不知他為何一心總想再去做官軍，那等糧餉不繼，動輒被人打罵的日子還沒過夠麼？
他用眼偷瞄牛車上滿載的財貨，暗自下了決心，今晚便拉上幾個兄弟，取些值錢的物什悄悄離去。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
…………………………
「故君子懼失義，小人懼失利。」
——《文子·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