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突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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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突隘

  建安十四年八月初,臨沮山口。

  晨霧裹著山風漫入隘道,山腰以下白茫茫一片,連視線都被揉得發綿。兩側石壁直插天際,隘道內比山外陰涼數分,石棱上凝著濕冷的霧水,沾在甲胃上透骨生涼。

  詹晏立在第一道鹿角之後,指尖輕叩腰間環首刀,耳朵死死貼向霧色深處。

  細密急促的馬蹄聲穿霧而來,不是三五斥候的散漫蹄音,是大隊人馬壓境的沉勁節奏,震得腳下石面都微微發顫。

  「來了。」他猛地轉過身,聲線冷硬如鐵,「各哨弩手即刻歸位,壓低射角!沒有我的令旗,誰敢擅自松弦,立斬不赦!」

  百人將躬身領命,快步奔入霧中傳令,喊聲被濃霧吞掉大半,只餘下模糊的迴響。片刻後他喘著氣折返,快步走近詹晏,近前低聲回稟:「將軍,各哨盡數就位!左山腰一哨九十名弩手,右坡岩台兩哨一百八十人;三道鹿角各布一百二十名長矛手,兩百預備隊壓陣,步卒依隘口地形布防,無一疏漏!」

  詹晏望著霧中漸顯的人影,頭也不回,只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

  臨沮山口是處險隘,正面最寬不過三十步,窄處僅容兩騎並行,是關羽親選的絕北道咽喉。詹晏到任當日便把這道口子裡里外外踏了個遍,主道嚴防死守,唯有右側那段亂石陡坡始終讓他放心不下,那不是絕壁,人手足並用便可攀援而上。他特意在右側岩台加派兩哨弩手壓制坡面,可心底的戒備,一刻也沒放下。

  李通在山口以北翻身下馬。

  他把韁繩隨手丟給親兵,走到道邊抬眼打量隘口。守軍弩手布在隘道內側,角度對準縱深,隘口以北這片開闊地在他們的射界之外,他站在這裡,暫且安全。目光逐處掃過,片刻便看清了隘口要害:正面最寬三十步,騎兵衝進去根本擺不開陣勢,擠成一團全是活靶子,此路斷然行不通。

  他移開目光,快速掃過左右兩側。

  左側岩壁光滑垂直,壁面連半處落腳的石棱都沒有,手腳無處著力,絕無攀爬可能。

  右側卻截然不同,亂石陡坡,石塊鬆散錯落,剛好可供抓手落腳。他順著右坡往上望,山腰高處那塊凸出坡面的岩台恰好落入眼底,約摸三四步寬,上面立著弩手,居高臨下,坡面大半都在射程覆蓋之內。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岩台上,半晌未動。

  岩台向外突出,正是破局的關鍵。弩手俯射有極限角度,台面凸出越多,正下方的射擊死區就越大。他粗略估了估台沿的出挑距離,心裡已然有了數:岩台正下方,怕是有七八步的範圍,弩機俯到極限也打不著。

  但「估摸」不夠,他要精準找到死區的邊界。

  李通抬手招來副將,語氣乾脆利落:「調一百輕騎入隘,只繞陣誘箭,看清兩側弩手位置便退,不准沖鹿角。」

  「喏!」副將拱手領命,立刻轉身調兵。

  輕騎湧入隘道,馬蹄踏碎石面,蹄聲在兩壁之間反覆撞盪,悶響如鼓。詹晏令旗尚未落定,兩側弩手已然齊齊松弦,箭矢斜切而下,專往馬頸和騎手側腰射去。前排三騎瞬間人仰馬翻,戰馬悲嘶響徹山谷,後面的騎兵被堵在隘口進退兩難,亂作一團,倉皇往回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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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通站在隘口外,紋絲未動。

  他的目光壓根沒在那些人身上。從第一支箭落下的瞬間,他眼睛便死死釘在山壁上,左側弩手在山腰中段,位置偏低,角度平緩;右側弩手在那塊向外突出的岩台之上,射角更陡,箭矢幾乎是直壓下來的。

  他盯著那塊岩台,看了片刻。

  岩台凸出壁面,像是屋檐向外撐著。若有人攀上右坡,越往高處走,弩手的俯角便越大;而一旦爬到台沿正下方,這個角度便會超出弩機的極限,箭矢再怎麼向下壓,也打不到台面正下方那片死角里。

  對面左側山腰的弩手呢?他掃了一眼左側位置,心裡迅速估了一遍:左側弩手在山腰中段,位置比岩台低得多,台沿向外凸出,恰好遮斷了他們的視線,台面正下方那段坡面,從左側山腰根本看不到,更打不著。右側打不下去,左側看不見,台面正下方那片區域,才是真正的死區。

  這個死區有多寬,他心裡沒底,得有人去趟一趟。

  「第二波。」李通轉頭看向副將,聲線沉冷,「正面派一百步卒,頂重盾去撬鹿角,把左側弩手的箭矢拖在正面。同時,右坡派一隊人佯爬,爬到被點射就停,退下來。我要精準看清楚,他們從哪段開始挨箭,哪段射不到。」

  「明白!」副將高聲應道。

  正面一百名步卒頂著重盾,嘶吼著推向鹿角。詹晏的弩手居高臨下壓制,矢聲破空不絕,步卒被壓得寸步難行,兩人中箭倒地,餘下的死死縮在盾後守在鹿角旁。

  幾乎同時,右坡竄出十幾道人影,沿著亂石往上攀爬。剛爬十餘步,右側岩台的弩手便開始精準點射,三人中箭滾落坡下,剩下的慌忙躲到巨石後不敢再動。左側山腰的弩手盯著正面盾陣,對右坡上方那段,始終沒有一支箭落下。

  詹晏瞥見右坡動靜,當即厲聲傳令:「右側弩手調轉射角,全力壓制坡面!」

  李通站在隘口外,目光死死釘在右坡士卒停住的位置,默默丈量距離,從停住處到岩台正下方,還有十步左右。這十步之內,右側弩機俯到極限射不著,左側弩手台沿遮斷看不見。射擊死區,兩側皆無,徹底確認。

  他同時看得分明:右側弩手一調角,正面步卒的壓力驟減,詹晏立刻調長矛手補防缺□。這說明詹晏兵力不足,兩頭根本顧不過來。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問題:如何讓詹晏主動把右側弩手調去正面。

  正面的威脅不夠大,詹晏絕不會輕易動弩手。撬鹿角的步卒、沖隘的騎兵,都嚇不住他。他需要的是一個詹晏沒法不盯的目標,而非一支沒法不擋的兵。主將親臨盾陣壓到陣前,便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李通再次招來副將,語氣果決,不容置疑:「挑兩百精銳,卸去重甲,輕裝攀右坡潛入死區,不惜一切代價拔掉弩台!」

  副將臉色一變,急聲勸道:「將軍!坡面陡峭,弩箭無眼,這兩百弟兄怕是要折損大半啊!」

  李通打斷他,聲線冷硬如鐵:「我親領正面主攻,把他的右側弩手全引過來。只要我壓到陣前,詹晏必定把右側弩手調去盯我,你們趁機攀坡破台。」

  副將不再多言,拱手領命,轉身立刻去挑選死士。

  六名盾兵上前,圍成半圓護在身前,李通邁步走入盾陣中央。

  「正面全軍,聽我號令!」他揚聲下令,「不再撬鹿角,人擠人舉盾硬頂,一步一步往前壓!」

  正面步卒齊齊應諾,列成盾陣緩緩向前壓進,漫天弩矢重重砸在厚盾之上,砰呼震響連綿不絕。一支冷箭猝然從盾縫間穿入,擦著他的頸甲飛掠而過,銳風颳過脖頸肌膚,泛起一陣灼痛。身旁親兵嚇得臉色驟變,急忙伸手想要將他拽回陣後避險,李通只是抬手穩穩按住親兵的手臂,腳下步伐穩如磐石,非但未退,反而繼續朝著隘口緩步壓進。

  他往右坡方向飛快瞥了一眼,死士還未到位,再拖片刻。

  詹晏在第二波結束後便悄然退至第二道鹿角之後,從這裡能同時看清正面盾陣與右坡動靜,比第一道更能掌握全局。他緊盯前方,瞥見盾陣中央那身玄甲與將旗,心頭猛地一沉。

  李通竟親自壓到了陣前。

  詹晏的目光在盾陣與右坡之間來回掃動,心下已然明了。正面李通親至,攻勢步步緊逼;右坡看似平靜,實則必有後手。他飛快盤算:兩百預備隊是堵缺口的最後底牌,三道鹿角任何一道被撬開,沒有預備隊頂上便立刻崩,派去坡底攔截等同於把這張牌提前扔掉。弩手寥寥,才是真正的死穴。右翼弩手盡數調去壓制盾陣,右坡便會門戶大開;死守坡面,正面盾陣轉眼便要壓到隘口。

  他牙關一緊,厲聲傳令:「右側弩手,轉射盾陣!全力壓制!」

  號令一出,弩矢立時轉向,右坡的箭雨登時疏了下去。巨石後那幾名佯爬的殘兵察覺壓制驟減,不等傳令,已悄悄貼坡繼續往上摸。

  兩百名死士從右坡山腳散開,低身貼坡,手腳並用往上攀爬。山坡陡而亂,石塊鬆動,踩下去便整塊滑落,有人腳下一空,死死抓住草根才穩住身形,指尖被石棱割得鮮血淋漓,滴落在石縫裡,卻半聲不吭。打頭的士卒手按石棱奮力一撐,腳下突然踩空,滾落的石塊砸中下方同袍,兩人同時滑下數步,依舊咬牙扒住坡面,重新往上爬。

  詹晏聽見右坡的異動,厲聲疾呼:「右側弩手,速回防坡面!」

  可已經晚了。弩矢斜射而下,坡面中段以下箭矢密集,三四人先後中箭滾落;中段以上俯角漸大,箭矢越來越軟;到了岩台正下方,弩機俯到極限,根本射不下去。

  剩餘的死士盡數鑽入射擊死區,距岩台僅三四步遠,扒著石棱縱身往上翻。第一個翻上台沿的士卒被弩手當胸一腳踹下,他死死攥住台沿不鬆手,撐起身硬挨一刀,反手短刀捅進對方小腹,兩人纏抱著滾落岩台。後續死士接連翻上,岩台狹小,弩手退無可退,只能棄弩抽刀肉搏。貼身纏鬥間,只聞喘息與兵刃碰撞聲,生死只在一瞬。

  不過片刻,右側山腰的弩聲,徹底斷了。

  詹晏轉頭望去,岩台上站著的,已經不是自己的人。

  他看了一眼,沒有罵,沒有慌,只是把那口氣慢慢吐出去。這一步他早想到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還沒來得及下令,台上死士就地掌握了弩機,橫向轉射對面山腰,左側弩手猝不及防,側翼弩矢劈頭蓋臉砸來,陣型當即散亂,幾人中箭滾落山腰,壓制正面的箭矢登時疏了大半。正面曹軍趁勢湧入,撬木死命劈砍鹿角,第一道右角隨之洞開。

  「第一道放棄,退至第二道!立刻撤!」詹晏厲聲傳令。

  百人將急步上前,滿臉不甘:「將軍!第一道防線尚有人手,可以再守,」

  「右翼弩台已失,再守就是白白送死!立刻撤!」詹晏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守軍向後收縮,在第二道鹿角重新布陣。這一道隘道最窄,僅容三四人並行,長矛密排,盾牌疊牆,前者倒下、後者立刻補位,硬是頂住了曹軍三輪猛攻,撐了將近小半個時辰。詹晏親立陣後,嘶聲催令,死命拖著。

  但岩台在敵手,沒有辦法改變這一點。

  台上死士持續橫壓左側山腰,左側弩手被迫躲避,正面壓制越來越薄。詹晏的人一批接一批往上補,補上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倒下,這道陣線被一點點磨薄,直到右角再度被撬開,湧進來的曹軍重新包抄側翼。

  「後撤,退往第三道防線,收攏隊形,不得慌亂!」詹晏當即決斷,沒有半分遲疑。

  守軍向後收縮,在第三道防線重新布陣。弩手摺損過半,右翼制高點落入敵手,右坡曹軍居高臨下壓制,局面徹底反轉。如今只能靠長矛密陣硬頂,能拖多久,詹晏自己也沒底。

  他招來斥候,雙手按住對方肩頭,聲音沉穩有力:「速去漢津,稟報關將軍!李通率主力突襲臨沮山口,我部逐道後撤,隘口放棄,李通全軍正入山道南下,請將軍知悉,轉報主公。」

  「喏!」斥候抱拳領命,翻身上馬,疾馳沖入霧中。

  漢津江面,關羽主舟。

  趙累抱著竹簡快步走入艙內,腳步急促,面色凝重:「將軍,臨沮急報!」

  關羽指尖按在輿圖之上,頭也未抬,語氣平淡沉穩:「念。」

  「詹晏軍報:李通率大軍突襲臨沮山口,我部已後撤,隘口放棄,李通全軍正入山道南下!」

  趙累話音未落,艙外斥候跌撞入門,單膝跪地,嘶聲急稟:「將軍!樊城急報!徐晃親率五十艘戰船,已從樊城拔營,順漢水南下,直撲漢津!」

  關羽這才抬眼,目光落在輿圖上,手指在漢津與臨沮之間輕輕一划,沉默不語。

  不到半刻,又一名斥候沖入艙內,聲音嘶啞:「將軍!滿寵率部離開北岸營地,繞道上游,欲尋渡口強渡漢水!」

  話音甫落,第四名斥候已撞開艙門,單膝跌跪,氣喘如牛:「將軍!襄陽急報!樂進率部出城,兵鋒南壓,正往漢津方向逼近,」

  四份軍報,前後相差不過半刻,環環相扣。

  關羽緩緩坐直身子,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

  徐晃壓漢津正面,滿寵迂迴渡江,李通突臨沮山道,樂進從襄陽南壓,四路齊發,絕非各自為戰,是早有預謀的合攻之計!徐晃與滿寵意在漢津,要前後夾死這條水路;李通入山道南下,是另一條路,已經無從阻攔;樂進壓在北面,退路也要斷死。

  關羽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看了片刻,說了一句:「這才像樣。」然後掃過艙內眾人:「備快馬,即刻前往公安。告知主公:徐晃率水軍南下,滿寵迂迴偷渡,漢津吃緊,末將在此死守;李通已破臨沮山口,全軍入山道南下,詹晏部已撤退,請主公準備迎擊李通。」

  「末將遵命!」趙累躬身領命,快步出艙。

  臨沮山道,日頭偏西。

  詹晏部終究頂不住猛攻,全線南撤。

  山口歸於沉寂,路面上散落著斷繩、碎鹿角、翻倒的盾牌、倒伏的屍首,血腥味混著霧水瀰漫在隘道里,刺鼻難聞。

  李通立於山口,掃了一眼隘道兩側的坡面,岩台上還散落著幾具屍首,死士的,弩手的,攪在一處,已經分不清了。

  那兩百人折了多少,數字他心裡有。但數字是一回事,站在這裡看見的是另一回事。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沒再多看,轉過身去。

  副將催馬上前,語氣難掩振奮:「將軍!兩千私曲已入山口,兩千五百郡兵緊隨其後,千餘騎兵布在山道中段,輜重全數棄於山口外,全軍輕裝待發!」

  李通沒有立刻說話,目光掃過隊列,粗略清點一番,攀坡死士折了六七十,再加正面攻堅的傷損,能入山道的兵力尚不足五千。這一仗,代價著實不輕。

  他轉向副將,聲線沉定有力:「輜重笨重,山道狹窄,帶著只會堵死谷中,棄了是對的。你傳令下去,全軍將士隨身乾糧,僅夠支撐今日一日。這三十里山道兩側皆是絕壁,谷內無糧可掠、無處立營,今日必須穿出峽谷。踏出谷口便是平地,後續輻重便能跟進,亦可就地征糧補給。若待到明日天明仍困在谷中,我軍必斷糧陷入絕境,屆時關羽回援,我等皆要葬身於此。」

  副將面色一凜,拱手領命,再無多言。

  先頭斥候快馬回報:詹晏殘部已全線南撤,山道前方再無阻攔。

  李通揚聲傳令:「全軍輕裝疾進,入山道!」

  號令聲在兩壁之間迴蕩,腳步聲隨即響起,由稀轉密,踏碎了隘道里最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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