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折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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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折援

  建安十四年七月末。

  合圍後第三日,日頭偏西,暑氣滯在營中散不開,帳門外的旌旗軟垂不動。

  城西兩座土山已見雛形,夯土聲從辰時響到酉時,從不間斷。山頂弩台尚未完工,強弩手卻已就位,隔著土堆盯著城頭,哪裡露出個人影便射一箭,城上守軍已不敢輕易探頭。土山腳下,投石機的配重臂每隔一個時辰便投一輪,石彈呼嘯越牆,砸得城內塵土飛揚,曹仁派人出城毀了三次投石機,三次都沒夠著,外面的弩手專門守著這條路。

  這圍城的節律,慢而不迫,無聲無息,一日日消磨著城內人的膽氣與銳氣。


  身後跟著三人,為首的許靖剛踏入營地,腳步便微微一頓,甲士持戈林立,土山高聳逼向江陵城頭,弩手在高處引而不發,往來軍吏步履匆匆,全然是刀兵相向的戰地氣象。

  他在交州避亂數載,日日見的是士燮治下的椰林暖風、市井安寧,驟然踏入這殺伐森嚴的圍城大營,衣袖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歸於從容。衣袍雖經路途顛簸洗得發舊,卻依舊熨得平整,半分慌亂無措也無。

  簡雍沒回頭,帘子一掀,已進了帳,口氣輕快得像說件尋常瑣事:「主公,你等的人,我給帶來了。」

  劉備擱下手中的軍械核算,抬起眼。望見許靖的剎那,他起身走上前,腳步放得平緩,神色里浮出幾分真切的熱忱,絕非朝堂客套:「文休先生,久仰。昔日平輿二許評點天下人物,我雖在布衣之時,也早已聽聞先生大名。」

  來人是許靖,字文休,汝南平輿人,早年與從兄許邵並稱「平輿二許」,以品評人物名動士林;公卿皆知其名:後天下亂離;輾轉奔走;最終避入交州;受士燮以賓禮相待,一住便是數年。

  許靖拱手還禮,目光直視劉備,語氣平和溫潤:「將軍名字,靖在交州便已久仰,昔光武中興,以仁義收人心,今將軍荊南所為,與彼何異。靖此番歸來,不敢錯過。」

  簡雍側身,讓出身後二人,笑著補了一句:「這兩位,一位是程德樞,鄭玄公的嫡傳弟子,經學功底無人能及;一位是許仁篤,精研典籍禮制,半分差錯都沒有。益德帶人北上,我在公安候著,正巧遇上,便一併給主公領來了。」他拍了拍雙手,語氣帶著幾分自得,「主公這回,可是得三位大才。」

  程秉上前半步,執禮端正,腰背挺直,聲音沉穩厚重,帶著治學之士的篤定。他是鄭玄門下弟子,字德樞,數十年治學於亂世之間,眼神里藏著書卷磨出的沉靜:「汝南程秉,見過左將軍。亂世之中禮崩樂壞,經學不可斷絕,我願以所學,輔佐明公重整綱常。」

  許慈緊隨其後,拱手時身姿端凝,衣袖垂落齊整,連指尖的弧度都守著禮制規矩,言辭簡短卻清晰:「句容許慈,見過左將軍。」他字仁篤,話不多,面相儒雅,是那種見慣了公卿顯貴也不失自持的人。

  劉備一一看過去,上前兩步,神色認真懇切:「三位千里奔赴荊襄,助我共成大事,一路辛苦,我心中不勝感激。」他略頓,轉向許靖,語氣格外鄭重,多了幾分私人溫度,「文休先生在交州,士燮公待以賓禮,足見先生名望。如今軍中事務繁雜,先委屈先生任議曹從事,參贊軍機,待攻克江陵,必當為先生重授高職,不負先生盛名。」

  許靖頷首應允,神色平靜,不見受屈,亦不顯驕矜,緩緩道:「將軍安排,自是妥當。」他停了一下,順口道,「昔光武中興,初起南陽,亦先,」簡雍在側咳了一聲。許靖把話收住了,拱手應下。

  劉備又看向程秉與許慈:「德樞、仁篤,二位暫任幕府從事,隨軍參贊,先安心安頓,其餘諸事,日後再議。」

  二人齊聲應禮,程秉目光沉穩,許慈身姿端凝,各有風骨。

  許靖望著劉備熱忱真切的神色,嘴角輕輕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三人由從事引去安頓,帳內只余簡雍與劉備。

  簡雍在椅上坐下,姿勢一如既往地散漫,然而臉上的輕鬆淡了幾分,指尖輕輕叩了叩椅扶手,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劉子初那邊,信送到了。」

  劉備抬眼看他,目光沉靜,靜靜等他說下去。

  簡雍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人沒動。我托賴恭的部下把信送到交州,那邊傳話回來,說他看了信,原樣收著,既不啟程前來,也無一字回話。」

  帳內瞬間靜了下來。帳外蟬聲斷斷續續,遠處夯木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沉穩得近乎沉悶,敲得人心頭微沉。

  劉備沒有立刻說話,轉過身背對著簡雍,指頭在案上輕輕扣了兩下,指節微微用力,案上竹簡輕輕一顫。他望著帳外連綿的營壘,低了低頭,卻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慍怒。

  簡雍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問:「主公,還要再送書信?」

  劉備緩緩點頭,聲音低沉卻堅定:「再送一封,不催,不逼。讓他自己想清楚,我等他。」

  簡雍輕嘆一聲,點了點頭,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了停,轉頭問:「主公,吃飯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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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沒回頭:「吃了。」

  簡雍「哦」了一聲,也沒走,把腦袋歪了歪,盯著劉備背影,語氣散漫里多了一分認真:「那個劉子初,架子不小。」

  「他有那個資格。」劉備說。

  簡雍撇了撇嘴,低聲道:「主公把話說得這麼漂亮,可見是真想要他。」

  劉備沒接話。

  「行了,」簡雍抬手擺了擺,「我先去了。別忘了吃飯。」

  輕手輕腳退了出去,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劉備的背影,眼底藏著幾分擔憂。

  約莫半個時辰後,斥候快馬入營,在帳外滾鞍落馬,急聲請命。劉備讓他進來。

  斥候單膝點地,氣息急促:「主公,漢水軍報,滿寵率兩千步騎已至漢津北岸,正在強渡漢水!」

  劉備接過軍報,展開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漢津」二字上,擱下文書,沉聲道:「知道了。速傳孔明過來議事。」

  他轉身出帳,腳步沉穩。

  漢水,漢津渡口。

  關羽率主舟北上,前夜抵漢津,天色未亮便已列陣。

  夏日正午的日頭毒辣,水面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兩岸葦盪被風壓得東倒西歪。

  漢津渡口寬處足有二三百步,北岸是一片開闊灘地,淺灘上亂石密布,往北是低矮丘陵,荊襄古道沿山腳蜿蜒而出,直通當陽。

  滿寵站在北岸高地,望著對面水面上靜泊的七八艘戰艦,眼神平靜,心底卻已將戰局算透。他年方三十有餘,體格精實,素來寡言少語,軍中極少有人見他展露笑顏。駐守當陽近一載,城池穩如泰山,從無疏漏,所憑從不是運氣,全在一個「熬」字。今日赴漢津,他也是這般心思,要熬出一條渡江南下的通路。

  可這道縫隙,究竟該從何處撕開。

  他抬手,令旗落下。

  北岸灘地驟然動了起來。三十條小舟從蘆葦叢里推出,士卒攥著竹篙縱身跳上舟板,盾牌在舟頭豎成一排,舟身齊齊撐離岸邊,向對岸壓去。竹篙破水聲、士卒壓低的呼吸聲,混成一片向對岸涌去。

  對岸戰船紋絲未動。

  滿寵在高地凝神盯著,舟群撐出五十步,一百步,對面仍無動靜,他眉間微微鬆了一分。

  就在這時,對岸戰船的主桅旁,一面紅旗倏然落下。

  弩機聲幾乎同時響起,密得像一場驟雨,箭矢斜斜切向水面,壓角極低,專打舟首和舟側的空檔。最前排三條小舟的舟板被同時射穿,江水從孔洞裡轟然灌入,舟身急速傾斜,前排士卒來不及反應,連人帶盾跌入漢水,江面驟然炸起幾道水柱。後排的小舟見前方大亂,竹篙剛想後撐,第二輪弩矢已至,側舷連中數箭,兵卒們舉盾格擋,卻擋不住從船底瘋狂湧入的江水。

  半數小舟就此報廢,剩下的倉皇后撤,連滾帶爬退回北岸,狼狽不堪。

  滿寵盯著那片翻覆的舟板和水中掙扎的人影,佇立良久,一動不動。江面上的呼救聲漸漸稀落,最後只剩滔滔水流聲。他慢慢收回視線,面上無波無瀾,只是再度抬手,令旗緩緩落下。

  第二次強渡更為慘烈。

  兩百死士在灘地上整隊,人人赤膊,腰間只縛一把短刀,面色鐵青,靜得出奇。領頭一人膀寬腰圓,臉上一道舊疤從眉角斜過眼角,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弟兄,一言不發,轉身扛起一塊木板,頭也不回地走向水邊。

  兩百人就地紮起木筏,推入水中,頂著箭雨向對岸突進。

  這一次,關羽動了。

  他從矮案後長身而起,赤面如淬血,手按劍柄,目光掃過兩翼戰船,沉喝如洪鐘滾江:「左右包抄,圍而殲之!」

  三艘大舟從左翼壓出,兩艘從右翼繞行,將木筏群夾在中間,弩手俯射,箭矢直直插入筏板,筏上人影接連倒地。那臉上帶疤的漢子攥著短刀沖在最前,木筏剛至江心,便被弩箭射得千瘡百孔,碎木四散,他落入水中仍揮刀嘶吼,紅著眼悍不畏死撲向戰船。關羽立在船頭靜靜看著,直至那道身影被漢水卷沒,只心底暗忖一句此人是條漢子,面上依舊冷然不動,半分波瀾未起。木筏盡碎,死士折損過半,掙扎回岸的人手裡連兵器都沒剩下。

  有人爬上北岸,癱倒在爛泥里,大口喘著氣,一語不發。滿寵在高地上靜靜看著,一動不動,手邊的令旗無聲垂落,再沒有舉起。他在那裡站了足有一炷香,自光始終落在江面上,並非觀望,只是一時未收回來。

  副將沒敢開口,直到滿寵自己轉過身,神色與平日別無二致,仿佛什麼都未發生。

  趙累立在關羽主舟船頭,竹簡翻到新的一頁,劃了一道細線,頭也不抬,低聲稟報:「將軍,曹軍兩次強渡,均已被擊退。上游詹晏將軍來報,臨沮山口已布防完畢,鹿角密布,曹軍斥候試探兩次,都被打退了。」

  關羽緩步回案落座,指尖把玩著那顆石質棋子,目光從北岸散亂的舟筏緩緩掃過,神色冷肅沉凝。他抬眼看向趙累,聲線沉穩威嚴:「臨沮山道,所有小徑都堵死了?」

  趙累躬身:「詹晏將軍已將所有小徑封死,曹軍寸步難行。」

  關羽指尖將棋子在案上輕輕一放,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滿寵善守能耗,可守城與強渡本就是兩回事。傳令水軍,曹軍但凡出舟,便以弩手齊發,不必留手。

  再告知詹晏,山口一步不退。」

  「諾!」趙累提筆記下,轉身去傳令。

  拾起那顆棋子,指腹將它翻了一面,默然不語。

  北岸,滿寵沿河岸又走了一趟。上下各探了十餘里,斥候回報接連而來,全是壞消息:上游山口被堵死,無法迂迴;下遊河面寬闊,水深難涉,無渡口可借。

  他回到高地,立在原處,看著北岸散亂的殘破木筏隨水漂走,看著對面戰船整整齊齊重新列陣,間距均勻,船上弩手備矢待命,日頭打在甲冑上,泛出一片冷白光芒。

  身旁副將上前,聲音低沉:「將軍,我軍已折損三百餘人,強渡實在難以為繼,是否————」

  「收兵。」滿寵打斷他,語氣平淡如常,轉身往坡下走,「往北三里紮營,今夜按兵不動。」

  副將快步跟上,語氣不甘:「將軍,就這麼撤了?白白折損這麼多弟兄?」

  滿寵沒有回頭,腳步只是稍慢了一瞬,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關羽率九千水陸之兵,控江鎖山,我只有兩千步騎,無大船無後援,拼光了也過不了江。你去備兩匹快馬,一騎去樊城傳訊徐公明,一騎去襄陽知會樂文謙。漢津單靠我破不了,必須三路合兵,再議破敵之策。」

  副將躬身應命,轉身疾去。

  日頭西斜,滿寵在中軍帳坐下,展開漢水地形圖,指尖停在臨沮以北的山道上,輕輕一點。

  陸路,山道,唯有此處能撕開關羽的防線。

  他提筆,在草圖一側寫下一個名字:李通。

  李通字文達,江夏平春人,素來驍悍善戰,此刻正率軍從北方趕來。信中只寫了兩件事:水路已斷,關羽重兵封江,強渡無望;唯有臨沮山道,可繞水路之阻,從陸路直取江陵。喚來親兵,沉聲吩咐:「再備一騎,將這封信送予李文達,越快越好。

  他把草圖推到一旁,指尖在臨沮山道那處停了停,才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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