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張飛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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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張飛歸來

  建安十四年七月,江陵西圍合攏已過三日。

  夯土壁壘高逾人頭,牆頂立起密匝匝的木柵,哨塔每二十步一座,旌旗肅立不動,連風都吹得規規矩矩。連日震天的夯土聲漸漸稀落,民夫悉數撤回後營休整,營中炊煙定時升起,士卒們朝夕相處,連夜裡哪座營帳鼾聲最響、誰的腳味最重,鄰營的人都摸得一清二楚。整座大營褪去初建的倉促慌亂,漸漸有了久駐的安穩氣象,唯獨北面的合圍口依舊敞著,空空蕩蕩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

  第四日正午,西寨哨兵快馬揚鞭奔入營中,滾鞍落馬高聲通傳:「主公!張將軍率部到了!旌旗連綿數里,已至西門外!」

  劉備聞言起身,拂了拂袍角,帶著趙雲、黃忠並肩出營相迎。遠遠便見北方煙塵大起,一隊人馬浩蕩而來,當先一騎正是張飛,臉被烈日曬得黑紅,鬢髮被汗水浸透黏在額角,一身鑌鐵甲冑沾著沿途塵土,甲葉上還掛著草屑,分明是日夜兼程趕了遠路,連休整的功夫都沒有。

  他勒馬停穩,不等戰馬四蹄站定,便翻身躍下,大步流星朝劉備走來,粗嗓門先震得人耳尖發顫:「大哥!俺可算趕回來了!再晚幾步,這江陵城怕是都被你們啃完了!」

  「一路風餐露宿,辛苦了,益德。」劉備笑著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觸感都是硬邦邦的甲冑與緊繃的肌肉。

  張飛行了標準軍禮,抬眼掃過營地四周,西側高聳的土圍、森嚴的木柵,遠處江陵城頭隱約飄動的曹軍旌旗,又看了看身旁含笑的趙雲、捋須的黃忠,眉頭瞬間擰成疙瘩,憋了半晌,瓮聲瓮氣地開口,語氣里滿是委屈:「大哥,這江陵的仗,怎麼都讓他們打了?

  俺連邊都沒摸著!」

  劉備一怔,失笑道:「你說的是誰?挨個說說。」

  趙雲在旁聞言,唇角微勾,垂眸默然不語,擺明了不接話。黃忠捋著頜下長須,不動聲色地往旁側挪了半步,背靠營柱,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任由張飛發牢騷。

  「子龍!老將軍!仲邈!」張飛掰著三根粗手指,氣鼓鼓地嚷,臉都漲紅了,「俺去交州,來回趕了兩個多月的路,到番禺時人家直接降了,連仗都沒打!連個叛卒都沒砍著,這就算打完了!」他語氣沉了幾分,跺了跺腳,「慶功酒沒喝著,慶功宴沒趕上,連塊像樣的軍功都沒撈著!就連前幾日曹仁夜襲西營,這麼痛快的仗,俺都不在場!」

  這時,跟在張飛身後的廖化緩步上前,一身玄甲束得身形挺拔,甲冑整潔、步履沉穩,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將軍並非在路上晃悠,此番歸來,將軍親自押運整編,一路約束部曲,未損一兵一卒,共帶回來八千五百將士。」他往帳外抬了抬下巴,特意加重語氣,「是整兵八千五百,甲械齊全,不是晃悠。」

  張飛猛地扭頭瞪他,眼一瞪,鬍子一翹:「廖元儉!你閉嘴!俺用你替俺說話?」

  廖化低了低頭,唇角微微下壓,乖乖退回隊列,面色依舊沒半分波瀾,仿佛剛才開口的不是他。

  劉備忍著笑,走過去拍了拍張飛的肩,溫聲安撫:「番禺拿下,蒼梧平定,八千將士安然帶回,士燮敬獻的貢品裝滿數十車,益德,這趟差事辦得極漂亮,從不是晃悠。交州安穩,咱們後方才無後顧之憂,這功勞,不比陣前廝殺小。」

  張飛悶聲哼了一下,撓了撓頭,依舊不服氣:「那仗呢?俺就想打場痛快仗,砍幾個曹兵,出出這一路的悶氣!」

  「仗在後頭,絕少不了你。」劉備輕輕拍了拍張飛的臂膀,目光沉凝,滿是多年知底的信任,「曹仁困在孤城,早晚要瘋衝出來搏命。北面剛合上口,這道最險的關隘,我特意留給你守。」

  張飛抬眼望向劉備,見他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哄人的意思,這才悻悻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抱怨,只是嘴角偷偷往下撇,依舊憋著股勁。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問:「大哥,二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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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邊。」劉備說,「絕北道,一個人扛著。」

  張飛愣了一下,哼了一聲,低聲嘟囔:「就他一個人扛著?也不叫俺一聲。」低下頭,那股撅嘴的勁兒悄悄散了一半。

  帥帳內,眾人坐定,張飛一屁股坐在主位下首,將交州諸事一五一十稟明,粗聲粗氣卻條理分明:「番禺整編降卒和大族私兵兩千五百,蒼梧收攏散部一千多,加上俺本部五千餘人,剔除路上傷病損耗,共計八千五百,軍械輻重又拉回數百車,悉數入庫了。俺留關平率五千人馬駐守番禺,守住交州門戶,賴恭也說了,交州有他在,絕出不了亂子。」

  劉備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角落抱著文書的廖化,開口問道:「這回帶他來,是你意思,還是他自己要來?」

  「他自己死乞白賴要來的!」張飛無奈地擺了擺手,「俺說番禺安穩,讓他留著鎮守,省得跟著前線吃苦,他偏不肯,說要上前線建功,攔都攔不住。」

  廖化抱著文書上前一步,語氣不疾不徐,恭敬卻堅定:「主公,番禺雖好,卻是偏安之地。張將軍要赴前線建功立業,末將自然也想隨主公、張將軍征戰沙場,不願坐守後方虛度光陰。」

  張飛轉頭盯著他,聲音壓低了一度,瞪著眼:「廖元儉,你頂什麼嘴?俺還沒說你呢!」

  「末將不敢。」廖化低頭翻了頁文書,神色依舊淡然,仿佛沒聽見張飛的呵斥。

  劉備這回沒忍住,低笑出聲,輕咳兩聲收斂神色,轉頭繼續看向案上的江陵地形圖。

  軍務匯報完畢,張飛忽然一拍大腿,粗糲的手掌拍得震天響,想起一件事:「對了大哥,俺在路上碰見叔至了!」

  「哦?」劉備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就前幾日,他獨自領著一支白耗精兵,走零陵那條路,說是奉了大哥的將令,辦一樁要緊差事。」張飛說起來語氣頗為意外,比劃著名,「俺往常見他總跟在大哥身邊,寸步不離,這還是頭一回在外頭碰見他獨個兒帶兵,那神情,挺著胸膛,腰杆筆直,走得可穩了,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同你說什麼了?」劉備問道。

  「俺問他去哪兒,辦什麼差事,他就說大哥派的差事,不方便說」,就這倆句,多一個字都沒有,說完又挺著胸走了。」張飛撇了撇嘴,一臉無奈,「俺跟他說,叔至啊,你終於能獨自領兵了,該高興高興,喝兩口小酒。你猜他說啥?」

  張飛繃著臉,捏著嗓子,學陳到規規矩矩、一字一頓的模樣:「末將一向能帶兵。」

  帳內瞬間安靜了一下,趙雲垂眸掩去笑意,黃忠捋須的手慢了下來,連廖化都微微抬了抬頭。

  劉備沉默片刻,強忍著笑意,問:「然後呢?」

  「然後俺們各走各的了。」張飛搖搖頭,帶著點說不清是埋怨還是佩服的語氣,「這個人,就是不懂得松一松,死板得很!」

  劉備沒說話,低頭繼續看地圖,嘴角卻沒繃住,悄悄往上揚了揚。

  當日,張飛領命接管北段防線。

  他本就是急性子,治軍雷厲風行,親率士卒挖深壕溝、密布鹿角、夯築土圍,半日功夫便將北段土圍與東西兩段牢牢銜接,江陵北面最後的缺口徹底合攏。黃昏時分,四面營旗連成一線,從江陵城頭望去,四面八方皆是劉備的營寨,水泄不通,連只飛鳥都難進出,曹仁再無半分突圍待援的空隙。

  劉備登上西營高處的哨塔,環顧四周合圍的壁壘,望著江陵孤城孤零零立在中央。扶著木柵久久地看,指節慢慢收緊。終究到了。風從北面吹過,旌旗獵獵,他才鬆開手,轉身緩步回營。

  合圍已成,只待敵軍來戰。

  漢水,尋口以南。

  河風微涼,水色渾黃,這一段水面寬闊,流速湍急,兩岸蘆葦連片成片,淺灘暗礁藏於水下,是天然的阻擊戰場。

  關羽的主舟泊在江心,甲板上設一張矮案,鋪著手繪漢水水文輿圖,江浪拍船,圖角被鎮石壓得牢牢的。關羽端坐案前,一身綠袍,一手輕捋長髯,一手按在圖上「漢津」「尋口」兩處,指節微扣,閉目養神,一言不發,周身氣場冷冽,連江風都似繞著他走。

  他身後立著主薄趙累,三十出頭,身形清瘦,雙目銳利如鷹,懷中抱著一卷記事竹簡,靜候軍令,大氣都不敢出。趙累字季然,南陽人,入關羽幕府數年,行事縝密,凡軍中文書、傳令、核帳,經他之手從無差錯,軍中少有人識,他也從不在意。

  「將軍。」趙累開口,聲音平穩,「斥候三報合一,滿寵昨日已從當陽拔營,率兩千步騎南下,走的是荊襄古道,直奔漢津渡,他是想從漢津渡過漢水,繞開我軍陸路阻截,直撲江陵解圍。」

  關羽緩緩放下手,看了那個數字一眼,開口:「兩千人來解圍?」語氣沒有起伏,不像在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指尖停在輿圖上「漢津」二字,「漢津是當陽援江陵的咽喉,他想渡,便讓他半步都踏不上渡口。」

  趙累提筆在竹簡上飛快記下,又補道:「詹晏將軍的陸路兵馬已至臨沮附近,距漢津尚有三十里,急行軍可趕在曹軍之前抵達。」

  「傳令詹晏,棄輜重、輕裝疾行,先赴漢津渡上游搶占山林險要,立寨布防,把路口堵死,一隻蒼蠅都別放過去。」關羽站起身,走到船頭憑欄而立,江風掀動他的袍角,沉聲再令,「水軍分撥三哨戰船,順流直逼漢津水面,以強弩封江,毀其渡舟,絕他水路念想。」

  「諾!」趙累躬身領命,轉身快步去傳令,腳步輕快,不敢耽擱。

  關羽立在船頭,背身而立,桅杆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暮色徹底沉下,江心戰船列陣,燈火點點,如星河墜江,靜候滿寵的援軍踏入埋伏。

  滿寵兩千人,已經在路上了。

  廬江前線,孫權大營。

  合肥一線與曹軍對峙已一月,始終未有大戰。帳中只有孫權與張昭二人,不必明言,君臣都清楚當下局面,曹操親率中軍坐鎮合肥,營盤沿淝水扎開,與江東軍隔岸相持,平日裡僅有斥候交鋒、小規模試探,誰都未貿然發起強攻。江東軍久駐在外,糧草轉運日耗甚巨,士卒漸生疲態,再這般空耗下去,於江東並無益處。

  張昭立在帳側,鬚髮花白,神色沉靜,垂手靜待,不先多言。

  孫權盯著案上輿圖看了許久,指尖在合肥、江陵兩處來回輕叩,終是低聲開口:「公瑾現在何處?」

  「已從江陵前線撤下,回柴桑休整。」張昭躬身回道,語氣帶著幾分妥帖與顧慮,「前番江陵城下為流矢所傷,箭創未愈,此番是與劉備完成換防,將西岸圍城陣地移交之後,才引本部退回柴桑整頓。」

  「傳我將令,召他即刻來廬江,本部兵馬一併帶來。」孫權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容推辭的決斷,目光仍落在地圖上。

  張昭微微蹙眉,上前半步低聲勸道:「主公,公瑾箭傷未愈,江陵剛與劉備完成換防,局面初定,士卒也需休整,此刻驟然調他北上,怕是不妥————」

  「我自然知道他傷勢未平。」孫權打斷他,抬眼目光沉定,「可合肥相持日久,曹操主力在此,必須公瑾前來統籌,才能穩穩將他逼退,徹底解東線之危。」

  他聲音壓得更低,只剩二人可聞:「等逼退曹操、穩住合肥,便立刻揮師向西。江陵如今雖交由劉備圍城,但南郡是江東浴血苦戰半年的地方,絕非他劉備唾手可得之物。公瑾北上,一是解合肥對峙之局,二是等東線事了,即刻回頭,與劉備重分南郡!」

  張昭心頭一明,立時領會孫權的雙重考量,不再勸諫,躬身頷首,緩步退出大帳。

  帳內只剩孫權一人。他望著地圖上的江陵、公安、尋口諸地,指尖緩緩划過,稍作停頓便收回袖中。

  張昭退出去後,帳外侍從遠遠候著,無人入內。帳內很靜,只有遠處營地偶爾傳來的交崗聲,鈍而短促。他沒有喚人點燈,只是坐在輿圖前,目光在江陵城的位置上停了停。

  劉備如今坐擁荊南四郡、交州之地,兵馬糧草皆足,此刻又親自圍了江陵,待城破,南郡盡入其手,荊州大局便徹底落定。孫權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手指重新落在地圖上,不動聲色地在江陵城的輪廓上,輕輕描了一圈。合肥在東,曹操壓著;江陵在西,劉備盯著。這兩件事,必須先解東,才能顧西。但顧西的那一天,必須來。

  周瑜一到,合肥對峙之局可穩,荊州的約定,也該重新釐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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