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張網
第58章 張網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城外。
暑氣未消，帳中仍悶，簾風一動，已帶起幾分初秋的涼意。
傳令兵掀帳而入，是關羽麾下信使，甲冑沾塵，顯是一路快馬疾馳。
信上字跡剛勁洗鍊，正是關羽親筆手書：樂進踞襄陽，擁眾八九千；徐晃守樊城，所部五千餘；滿寵領偏師襲擾，兵不滿兩千。三路分兵掣肘，漢水沿線吃緊。另報，李通已破臨沮山口，正疾趨江陵，請主公準備迎擊。
劉備閱畢，將信遞與諸葛亮，沉默未語。
帳內靜了片刻，張南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擔憂：「主公，關將軍那邊壓力不小，樂進、徐晃若是合兵，兵力過萬，要不要調兵增援？」
張飛當即朗聲一笑，滿是篤定，絕非虛言逞強：「增援？增給誰？俺二哥久鎮荊州、
深諳水戰，樂進、徐晃那點家底，加起來也不夠他打的！這會兒派兵過去，不是幫忙，是添亂！」
張南聞言，便不再多言。
劉備放下信箋，語聲平穩篤定：「不必增兵。」
他邁步走到輿圖前，指尖北指，划過臨沮、當陽、江陵城北一線：「雲長穩守東線，樂進、徐晃雖逼得緊，卻占不到便宜，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大事。眼下的要害，不在東線，而在北線。」
他抬眼環視帳中諸將，沉聲道：「李通已破關南下，直撲江陵，此人，才是我軍眼下最需嚴防的勁敵！」
話音剛落，又一名斥候單膝跪地，急聲稟報導：「主公！李通部於出臨沮山道前便棄盡輜重，現已突破山口，正全速向當陽突進！」
諸葛亮輕搖羽扇，從容開口：「主公，擒殺李通和拿下江陵的戰機，就在此時。」
眾人目光齊齊聚來，諸葛亮走到輿圖旁，羽扇輕點當陽至江陵的官道：「李通出谷時早已棄盡輻重，必在臨沮就地征糧，再經當陽南下江陵，快則三日，慢則五日。他行軍定會遣斥候探路，可諸位看，當陽以南至江陵的要道，我軍輕騎早已布控。他派出去的斥候，有去無回。李通每前進一步，便瞎一分，等他望見江陵城時，早已成了睜眼瞎子。」
他轉過身，自光掃過眾將，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還有一事，李通至死不知。江陵早已被我軍四面合圍，連營數十里，無一處缺口。他以為曹仁在城中苦盼援軍，卻不知曹仁被困孤城，連一封求救信都送不出來。」
帳內一靜，張飛拍腿大笑，聲震帳中：「妙啊！這李通竟是自投羅網！大哥，便讓俺領兵北上，定將他擒來帳前聽候發落！」
「坐下。」
劉備頭也未抬，指尖按著輿圖，語氣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飛到嘴邊的豪言硬生生咽了回去，嘟囔兩句，悻悻坐回席上。
魏延抱臂盯著輿圖，沉聲開口，句句務實：「光堵死他還不夠。李通所部雖破關急行、輜重盡失，卻一路收攏散卒，又在臨沮征了糧草，到當陽時兵力必有所恢復。困獸猶鬥，他定會拼死一搏。我軍需前軍誘敵、後軍截路，還要分兵死死盯住曹仁，絕不能讓他出城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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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只是沉聲提醒道：「此戰兇險，諸位務必謹慎，不可輕敵。」
張飛大手一揮，朗聲應道：「俺心裡有數！俺要的是正面迎敵，斷不會莽撞亂來！」
劉備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益德，聽候分派便是。」
張飛撓了撓頭，應聲收聲，不再多言。
諸葛亮在旁輕搖羽扇，看了看劉備，又看了看輿圖上的關鍵隘口，心中微動，卻未多言。
「孔明之計已定，接下來分派兵馬。」劉備站定輿圖前，自光從北至南掃過，逐一點將：「子龍。」
趙雲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身姿挺拔。
「你領兩千騎兵，待李通過了當陽，即刻揮師奪城。」劉備指尖重重落在「當陽」二字上，「滿寵並未駐守此處，當陽城垣不堅，且我等昔日曾途經此地、熟稔地形，正好趁虛拿下。斷他後路，讓他前無進路、後無歸途。動作要快，奪城即守，不必與他纏鬥。」
「末將得令！」
「文長。」魏延應聲上前。
「你領步軍在江陵城北列陣，正面迎擊李通。」劉備目光銳利，「只守不攻，穩紮穩打，讓他以為還有沖至城下的希望。待側翼合圍，再收緊包圍。」
魏延心中瞭然，這是要誘李通靠近，讓城頭曹仁看見援軍，逼其出城。他重重點頭：「末將明白！」
「益德、文進。」劉備看向張飛與張南，「你二人領兵從西側包抄，等魏延咬住敵軍主力，再從側翼突襲，掐死他的退路。時機要准，早了他會退縮，晚了他會潰散。」
張飛挺直腰板，拍掌應道：「明白！俺絕誤不了戰機！」
說罷，他轉向魏延，粗聲叮囑道：「文長，你在前頭可得把李通纏緊些，莫讓他輕易竄走！」
魏延拱手正色應道：「張將軍放心，某必定將其牽制住，絕不放他脫身。」
張飛重重一點頭，不再多言，摩拳擦掌便要出帳。
「漢升。」
黃忠已然起身，鬚髮花白，身姿挺拔，只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度，帳中諸將盡皆肅然。
「你鎮守北營。」劉備語氣平穩，滿是信任，「曹仁見援軍將近，必定出兵接應。他一旦出營，就絕不能放他北上與李通會合。北營防線，我只放心你。」
黃忠眼眸一凝，沉聲應道：「末將定不辱使命，曹仁敢出營，便叫他有來無回！」
「仲邈守西營，元儉守東營，其餘各部各守本壘，不得擅動。季常隨孔明留守大營，處置文事。」劉備分派完畢，拍了拍輿圖，「各將領兵，即刻出發！」
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諸將依次出帳，方才喧囂的軍帳，轉瞬便空了大半。
趙雲行至轅門，忽然回頭。劉備倚著帳柱，目光遙遙相送，輕聲道：「子龍，快去快回。」
趙雲在馬上拱手，沉聲應道：「末將得令。」策馬揚鞭而去，兩千騎兵捲起漫天煙塵，向北疾馳。
劉備望著煙塵散盡，收回目光，與諸葛亮相視無言。
秋風穿帳而入，日頭西斜，帳中光影漸長。諸葛亮走上前，立在他身側，緩緩開口：「李通輕軍急進，一心馳援江陵，對我軍部署全然不知，此正是我軍破敵的關鍵。」
劉備望著轅門外的官道，沉聲道：「子龍奔襲當陽，斷他後路；文長正面咬住，益德側翼掐死退路，漢升又守住北營，只要曹仁敢出城接應，此局便穩了。」
諸葛亮輕搖羽扇，點頭道：「他孤軍深入，利在速戰；我軍以逸待勞，只需按計行事，他便插翅難飛。」
劉備沉默片刻，沒有再多說。諸葛亮看了他一眼，輕聲問：「主公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劉備搖了搖頭：「沒有。」
諸葛亮便也不走，只與他並肩立著，靜候前線消息。
臨沮縣城，午時。
烈日當空，白光刺眼，縣衙院落的影子被縮成小小的一團。縣吏跪在大堂上，腦門磕著青磚，聲音帶著哭腔：「將軍！縣中存糧本就匱乏，今年春旱歉收，糧食再減兩成，若是全數徵調，百姓今冬便要斷糧啊！求將軍開恩，留一線生機————」
「全部徵調，一粒不留。」
李通眼都未抬，盯著輿圖，手指在臨沮、當陽、江陵之間反覆丈量距離，語氣冷硬。
「將軍！萬萬不可啊！百姓會餓死的！」縣吏磕頭不止，泣聲哀求。
「解江陵之圍，是軍國要務，重於一縣百姓生計！」李通終於抬眼，目光冷厲如刀，「你若顧念百姓，等江陵解圍，丞相自有封賞撫恤，屆時再補不遲。少廢話，帶路！」
縣吏還想哀求，親兵上前架起他，直接拖出大堂。
縣衙後院的倉廩大門被推開，士卒扛著糧袋魚貫而出，源源不斷運往軍中。院外聚著不少百姓，遠遠望著，無人敢言。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後，孩子懵懂地盯著糧袋，婦人慌忙將孩子的頭按在懷裡，低下頭掩去眼底的絕望。
李通走出大堂，對身後百姓的目光視若無睹，翻身上馬，馬鞭一揮：「整軍出發！」
出了臨沮，道路寬闊，林木漸疏，行軍比峽谷中輕快數倍。李通策馬前行，心中懸了數日的巨石終於鬆了一分，隘口雖有阻滯，終究還是順利突破。如今最難的路段已過，再行數日，便可抵達江陵。
他暗下決心：三日，只需三日，趕到江陵，便大功告成。
斥候分隊前行，每半個時辰回報一次軍情。
第一隊準時折返，報前路平安。
第二隊出發，再未歸來。
李通眉頭微蹙，再派一隊，依舊查無音信。
大軍放緩速度，李通策馬至前軍，眺望官道。道路空曠，兩側林木死寂，連飛鳥都不見一隻，靜得詭異。他心中盤算：接連折損三隊斥候，必是敵軍游騎在沿途截殺，自的是遮斷軍情，而非設伏，若是伏兵，早有動靜，絕不會悄無聲息。
他壓下疑慮，再派一隊斥候，親眼看著他們消失在視野中，而後沉聲下令：「繼續前進，加快速度！務必在三日內趕到江陵！」
親兵無人多言，緊隨其後策馬前行。
遠處，江陵城的輪廓漸漸浮現。李通眯眼望去，城頭依舊豎著曹仁的將旗，卻不見半支接應人馬，也無約定的烽火訊號。再看城外，劉備大軍連營密布、旌旗蔽日，早已將城池團團圍困，嚴整軍陣分明在此扼守多時。
李通攥緊韁繩，手背上青筋繃起。
他在馬上僵立許久，身後大軍也隨之停駐，四下死寂，只剩風聲與零星蟬鳴。八月已過盛夏，雖日頭仍有幾分餘溫，卻絲毫驅不散他心底的刺骨寒意。
當陽城北，十里密林，午後。
詹晏蹲在巨石後，側耳聽著林外動靜，轉頭對百人將低聲喝問：「北邊那兩座橋，燒完了沒有？」
「回將軍！早燒了，第三座也正在點火！」
「動作再快些！沿路的路碑全部埋掉，岔路口推倒樹木封堵，不熟此地地形的，絕辨不出方向！」詹晏把聲音壓低，語氣狠厲，「繼續盯死他的斥候，見一個殺一個，殺完立刻撤，不許戀戰，不許追擊。就是要讓他摸不清我軍兵力，永遠活在驚疑里！」
百人將拱手應命：「遵命！」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詹晏起身拍掉身上草屑，清點過麾下兵力，從隘口突圍時只剩四百三十七人，傷員六十餘，能戰者不足四百。正面決戰絕無勝算，但襲擾遲滯，足夠讓李通焦頭爛額。
他望向南方，林莽重重，看不見江陵的方向。與大營失聯多日，哨騎盡失，信使也折了兩人，他只能靠自己判斷。
他能做的，就是多拖一刻，便為主公多爭一分勝算。
燒橋、埋碑、獵殺斥候。
仗打到這份上，別無他法，唯有死戰。
詹晏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深處。
漢水南岸，黃昏。
暮色將江水染成深褐，浪濤拍擊岸石，漩渦轉瞬即逝。秋汛水漲，江流湍急，關羽立在岸邊，沉默不語，周身氣場懾人。
趙累立在身後，靜候多時，不敢驚擾。他跟隨關羽多年，深知將軍觀水時，便是在算計戰局，算定之前，半句多言都不該有。
關羽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威嚴，不容置喙：「把水軍調往上游三里的彎道，隱蔽待命。沒有我的令旗，不許妄動，不許暴露旗幟，不許讓對岸敵軍察覺。」
趙累一愣，上游彎道距渡口甚遠，若樂進在此處渡河，水軍馳援恐來不及，當即低聲問道：「將軍，彎道離渡口太遠，樂進若強渡，我軍怕是趕不及馳援————」
「去。」
只一個字，語氣冷硬，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趙累不敢再問，抱拳轉身，快步傳令去了。
關羽又在岸邊立了片刻，聽著江水滔滔東流，方才轉身回營。路過副將身邊時，他隨口丟下一句，語氣平淡卻暗藏殺機：「等他過來。」
副將一怔，剛想問等的是誰，關羽已掀簾入帳，簾幕落下，隔絕了所有身影。
副將站在原地，望向漢水對岸，暮色沉沉，樹影模糊，一片死寂，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江陵城北，入夜。
黃忠從望樓上走下，親自巡查營防。壕溝的深度，他跳下去親手丈量；鹿角的間距，他用腳步逐一核對；箭壺的數量，他垛垛清點，糧草箭矢夠用，卻不算充裕。
他將防務在心中復盤一遍，走回望樓下，仰頭望向江陵城頭。
「曹」字大旗在夜色中隱約可見，依然挺立。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城外。
暑氣未消，帳中仍悶，簾風一動，已帶起幾分初秋的涼意。
傳令兵掀帳而入，是關羽麾下信使，甲冑沾塵，顯是一路快馬疾馳。
信上字跡剛勁洗鍊，正是關羽親筆手書：樂進踞襄陽，擁眾八九千；徐晃守樊城，所部五千餘；滿寵領偏師襲擾，兵不滿兩千。三路分兵掣肘，漢水沿線吃緊。另報，李通已破臨沮山口，正疾趨江陵，請主公準備迎擊。
劉備閱畢，將信遞與諸葛亮，沉默未語。
帳內靜了片刻，張南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擔憂：「主公，關將軍那邊壓力不小，樂進、徐晃若是合兵，兵力過萬，要不要調兵增援？」
張飛當即朗聲一笑，滿是篤定，絕非虛言逞強：「增援？增給誰？俺二哥久鎮荊州、
深諳水戰，樂進、徐晃那點家底，加起來也不夠他打的！這會兒派兵過去，不是幫忙，是添亂！」
張南聞言，便不再多言。
劉備放下信箋，語聲平穩篤定：「不必增兵。」
他邁步走到輿圖前，指尖北指，划過臨沮、當陽、江陵城北一線：「雲長穩守東線，樂進、徐晃雖逼得緊，卻占不到便宜，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大事。眼下的要害，不在東線，而在北線。」
他抬眼環視帳中諸將，沉聲道：「李通已破關南下，直撲江陵，此人，才是我軍眼下最需嚴防的勁敵！」
話音剛落，又一名斥候單膝跪地，急聲稟報導：「主公！李通部於出臨沮山道前便棄盡輜重，現已突破山口，正全速向當陽突進！」
諸葛亮輕搖羽扇，從容開口：「主公，擒殺李通和拿下江陵的戰機，就在此時。」
眾人目光齊齊聚來，諸葛亮走到輿圖旁，羽扇輕點當陽至江陵的官道：「李通出谷時早已棄盡輻重，必在臨沮就地征糧，再經當陽南下江陵，快則三日，慢則五日。他行軍定會遣斥候探路，可諸位看，當陽以南至江陵的要道，我軍輕騎早已布控。他派出去的斥候，有去無回。李通每前進一步，便瞎一分，等他望見江陵城時，早已成了睜眼瞎子。」
他轉過身，自光掃過眾將，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還有一事，李通至死不知。江陵早已被我軍四面合圍，連營數十里，無一處缺口。他以為曹仁在城中苦盼援軍，卻不知曹仁被困孤城，連一封求救信都送不出來。」
帳內一靜，張飛拍腿大笑，聲震帳中：「妙啊！這李通竟是自投羅網！大哥，便讓俺領兵北上，定將他擒來帳前聽候發落！」
「坐下。」
劉備頭也未抬，指尖按著輿圖，語氣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飛到嘴邊的豪言硬生生咽了回去，嘟囔兩句，悻悻坐回席上。
魏延抱臂盯著輿圖，沉聲開口，句句務實：「光堵死他還不夠。李通所部雖破關急行、輜重盡失，卻一路收攏散卒，又在臨沮征了糧草，到當陽時兵力必有所恢復。困獸猶鬥，他定會拼死一搏。我軍需前軍誘敵、後軍截路，還要分兵死死盯住曹仁，絕不能讓他出城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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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只是沉聲提醒道：「此戰兇險，諸位務必謹慎，不可輕敵。」
張飛大手一揮，朗聲應道：「俺心裡有數！俺要的是正面迎敵，斷不會莽撞亂來！」
劉備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益德，聽候分派便是。」
張飛撓了撓頭，應聲收聲，不再多言。
諸葛亮在旁輕搖羽扇，看了看劉備，又看了看輿圖上的關鍵隘口，心中微動，卻未多言。
「孔明之計已定，接下來分派兵馬。」劉備站定輿圖前，自光從北至南掃過，逐一點將：「子龍。」
趙雲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身姿挺拔。
「你領兩千騎兵，待李通過了當陽，即刻揮師奪城。」劉備指尖重重落在「當陽」二字上，「滿寵並未駐守此處，當陽城垣不堅，且我等昔日曾途經此地、熟稔地形，正好趁虛拿下。斷他後路，讓他前無進路、後無歸途。動作要快，奪城即守，不必與他纏鬥。」
「末將得令！」
「文長。」魏延應聲上前。
「你領步軍在江陵城北列陣，正面迎擊李通。」劉備目光銳利，「只守不攻，穩紮穩打，讓他以為還有沖至城下的希望。待側翼合圍，再收緊包圍。」
魏延心中瞭然，這是要誘李通靠近，讓城頭曹仁看見援軍，逼其出城。他重重點頭：「末將明白！」
「益德、文進。」劉備看向張飛與張南，「你二人領兵從西側包抄，等魏延咬住敵軍主力，再從側翼突襲，掐死他的退路。時機要准，早了他會退縮，晚了他會潰散。」
張飛挺直腰板，拍掌應道：「明白！俺絕誤不了戰機！」
說罷，他轉向魏延，粗聲叮囑道：「文長，你在前頭可得把李通纏緊些，莫讓他輕易竄走！」
魏延拱手正色應道：「張將軍放心，某必定將其牽制住，絕不放他脫身。」
張飛重重一點頭，不再多言，摩拳擦掌便要出帳。
「漢升。」
黃忠已然起身，鬚髮花白，身姿挺拔，只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度，帳中諸將盡皆肅然。
「你鎮守北營。」劉備語氣平穩，滿是信任，「曹仁見援軍將近，必定出兵接應。他一旦出營，就絕不能放他北上與李通會合。北營防線，我只放心你。」
黃忠眼眸一凝，沉聲應道：「末將定不辱使命，曹仁敢出營，便叫他有來無回！」
「仲邈守西營，元儉守東營，其餘各部各守本壘，不得擅動。季常隨孔明留守大營，處置文事。」劉備分派完畢，拍了拍輿圖，「各將領兵，即刻出發！」
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諸將依次出帳，方才喧囂的軍帳，轉瞬便空了大半。
趙雲行至轅門，忽然回頭。劉備倚著帳柱，目光遙遙相送，輕聲道：「子龍，快去快回。」
趙雲在馬上拱手，沉聲應道：「末將得令。」策馬揚鞭而去，兩千騎兵捲起漫天煙塵，向北疾馳。
劉備望著煙塵散盡，收回目光，與諸葛亮相視無言。
秋風穿帳而入，日頭西斜，帳中光影漸長。諸葛亮走上前，立在他身側，緩緩開口：「李通輕軍急進，一心馳援江陵，對我軍部署全然不知，此正是我軍破敵的關鍵。」
劉備望著轅門外的官道，沉聲道：「子龍奔襲當陽，斷他後路；文長正面咬住，益德側翼掐死退路，漢升又守住北營，只要曹仁敢出城接應，此局便穩了。」
諸葛亮輕搖羽扇，點頭道：「他孤軍深入，利在速戰；我軍以逸待勞，只需按計行事，他便插翅難飛。」
劉備沉默片刻，沒有再多說。諸葛亮看了他一眼，輕聲問：「主公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劉備搖了搖頭：「沒有。」
諸葛亮便也不走，只與他並肩立著，靜候前線消息。
臨沮縣城，午時。
烈日當空，白光刺眼，縣衙院落的影子被縮成小小的一團。縣吏跪在大堂上，腦門磕著青磚，聲音帶著哭腔：「將軍！縣中存糧本就匱乏，今年春旱歉收，糧食再減兩成，若是全數徵調，百姓今冬便要斷糧啊！求將軍開恩，留一線生機————」
「全部徵調，一粒不留。」
李通眼都未抬，盯著輿圖，手指在臨沮、當陽、江陵之間反覆丈量距離，語氣冷硬。
「將軍！萬萬不可啊！百姓會餓死的！」縣吏磕頭不止，泣聲哀求。
「解江陵之圍，是軍國要務，重於一縣百姓生計！」李通終於抬眼，目光冷厲如刀，「你若顧念百姓，等江陵解圍，丞相自有封賞撫恤，屆時再補不遲。少廢話，帶路！」
縣吏還想哀求，親兵上前架起他，直接拖出大堂。
縣衙後院的倉廩大門被推開，士卒扛著糧袋魚貫而出，源源不斷運往軍中。院外聚著不少百姓，遠遠望著，無人敢言。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後，孩子懵懂地盯著糧袋，婦人慌忙將孩子的頭按在懷裡，低下頭掩去眼底的絕望。
李通走出大堂，對身後百姓的目光視若無睹，翻身上馬，馬鞭一揮：「整軍出發！」
出了臨沮，道路寬闊，林木漸疏，行軍比峽谷中輕快數倍。李通策馬前行，心中懸了數日的巨石終於鬆了一分，隘口雖有阻滯，終究還是順利突破。如今最難的路段已過，再行數日，便可抵達江陵。
他暗下決心：三日，只需三日，趕到江陵，便大功告成。
斥候分隊前行，每半個時辰回報一次軍情。
第一隊準時折返，報前路平安。
第二隊出發，再未歸來。
李通眉頭微蹙，再派一隊，依舊查無音信。
大軍放緩速度，李通策馬至前軍，眺望官道。道路空曠，兩側林木死寂，連飛鳥都不見一隻，靜得詭異。他心中盤算：接連折損三隊斥候，必是敵軍游騎在沿途截殺，自的是遮斷軍情，而非設伏，若是伏兵，早有動靜，絕不會悄無聲息。
他壓下疑慮，再派一隊斥候，親眼看著他們消失在視野中，而後沉聲下令：「繼續前進，加快速度！務必在三日內趕到江陵！」
親兵無人多言，緊隨其後策馬前行。
遠處，江陵城的輪廓漸漸浮現。李通眯眼望去，城頭依舊豎著曹仁的將旗，卻不見半支接應人馬，也無約定的烽火訊號。再看城外，劉備大軍連營密布、旌旗蔽日，早已將城池團團圍困，嚴整軍陣分明在此扼守多時。
李通攥緊韁繩，手背上青筋繃起。
他在馬上僵立許久，身後大軍也隨之停駐，四下死寂，只剩風聲與零星蟬鳴。八月已過盛夏，雖日頭仍有幾分餘溫，卻絲毫驅不散他心底的刺骨寒意。
當陽城北，十里密林，午後。
詹晏蹲在巨石後，側耳聽著林外動靜，轉頭對百人將低聲喝問：「北邊那兩座橋，燒完了沒有？」
「回將軍！早燒了，第三座也正在點火！」
「動作再快些！沿路的路碑全部埋掉，岔路口推倒樹木封堵，不熟此地地形的，絕辨不出方向！」詹晏把聲音壓低，語氣狠厲，「繼續盯死他的斥候，見一個殺一個，殺完立刻撤，不許戀戰，不許追擊。就是要讓他摸不清我軍兵力，永遠活在驚疑里！」
百人將拱手應命：「遵命！」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詹晏起身拍掉身上草屑，清點過麾下兵力，從隘口突圍時只剩四百三十七人，傷員六十餘，能戰者不足四百。正面決戰絕無勝算，但襲擾遲滯，足夠讓李通焦頭爛額。
他望向南方，林莽重重，看不見江陵的方向。與大營失聯多日，哨騎盡失，信使也折了兩人，他只能靠自己判斷。
他能做的，就是多拖一刻，便為主公多爭一分勝算。
燒橋、埋碑、獵殺斥候。
仗打到這份上，別無他法，唯有死戰。
詹晏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深處。
漢水南岸，黃昏。
暮色將江水染成深褐，浪濤拍擊岸石，漩渦轉瞬即逝。秋汛水漲，江流湍急，關羽立在岸邊，沉默不語，周身氣場懾人。
趙累立在身後，靜候多時，不敢驚擾。他跟隨關羽多年，深知將軍觀水時，便是在算計戰局，算定之前，半句多言都不該有。
關羽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威嚴，不容置喙：「把水軍調往上游三里的彎道，隱蔽待命。沒有我的令旗，不許妄動，不許暴露旗幟，不許讓對岸敵軍察覺。」
趙累一愣，上游彎道距渡口甚遠，若樂進在此處渡河，水軍馳援恐來不及，當即低聲問道：「將軍，彎道離渡口太遠，樂進若強渡，我軍怕是趕不及馳援————」
「去。」
只一個字，語氣冷硬，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趙累不敢再問，抱拳轉身，快步傳令去了。
關羽又在岸邊立了片刻，聽著江水滔滔東流，方才轉身回營。路過副將身邊時，他隨口丟下一句，語氣平淡卻暗藏殺機：「等他過來。」
副將一怔，剛想問等的是誰，關羽已掀簾入帳，簾幕落下，隔絕了所有身影。
副將站在原地，望向漢水對岸，暮色沉沉，樹影模糊，一片死寂，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江陵城北，入夜。
黃忠從望樓上走下，親自巡查營防。壕溝的深度，他跳下去親手丈量；鹿角的間距，他用腳步逐一核對；箭壺的數量，他垛垛清點，糧草箭矢夠用，卻不算充裕。
他將防務在心中復盤一遍，走回望樓下，仰頭望向江陵城頭。
「曹」字大旗在夜色中隱約可見，依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