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伏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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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二。

  今日的毋極縣依舊如往常一般,南市上人來人往。

  南街從市集中間穿過,幾道深深的車轍印在泥中。

  一騎快馬從南邊疾馳而來,唬得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避,一陣雞飛狗跳。

  那人一直來到縣廷的行馬前才勒住了韁繩,讓守在門前的掾史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原來是縣城南門的門亭長。

  「令君何在?」

  門亭長顧不得解釋,跳下馬背把韁繩甩給那掾史,便快步往裡走去。

  「這時辰,令君還在官舍未起呢……」

  掾史低聲嘀咕,手忙腳亂地將馬匹拴到旁邊的樹上。

  陳昌被下人叫醒時很是惱火,可當他聽到那句「冀州刺史劉焉行部,已至縣城南門」時,卻一激靈從榻上爬了起來。

  縣南界亭的亭長,以及自己安插在那裡的門客居然都沒通傳?

  這事透著蹊蹺,陳昌嗅到了深深的詭謀氣息。穿衣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無奈這劉焉奉詔持節,自己按制是要立即出迎的。否則根本不用什麼通賊案,直接就可以藐視天子之罪被那劉焉收押。

  於是縣廷中一陣紛亂。

  不多時,陳昌率領門下五吏往南門出迎。

  一路上伍伯開道,賊曹掾、督盜賊掾、功曹掾三車先導,陳昌本人則坐著有蓋無帷的單馬軺車居中,主簿、主記兩車相隨。

  來到南門外,只見那劉焉的儀仗已經依次排開停在官道上。比起自己寒酸的縣令規制,這位奉詔持節的刺史,自然是氣派得多。

  那劉焉的車架是輛駟馬大使車,赤帷皂蓋。車轅旁的節架上立著一根八尺長的竹製旄節,三重白旄隨風飛揚。

  前有辟車四乘清道,隨後是斧車二乘,又有導從車六乘,十二名伍伯挾璅弩分列左右,後有從車四乘。更有數十騎健兒跨馬而立,皆披甲挾弓,想來乃是劉焉所蓄的賓客。

  陳昌只覺渾身發軟,好不容易才爬下軺車,來到持節大使車前,摘下進賢冠,跪伏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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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毋極縣令陳昌,拜迎使君。劉使君持節行部,昌未能遠迎,死罪。「

  北風獵獵,吹動著旄尾,氣氛肅殺。

  大使車內一直沒有聲音傳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著跪拜的縣令。

  過了許久,御者將赤帷掀開,露出大使車上站著的那人。峨冠博帶,佩著和陳昌一樣的銅印黑綬。

  正是新上任的持節冀州刺史劉焉劉君郎。

  「縣令已到了麼?陳君請起,這便進城吧。」

  陳昌於是勉力站起,腿有些酥麻。重新戴好冠,整了整衣裳。

  劉焉在車中微微低頭,目光落在陳昌頭上那頂進賢冠。

  「本州奉天子節杖,按驗冀州郡國軍資事。途經毋極,欲與陳君一敘。請陳君車隨節後,入城再說。」

  陳昌心中微沉。

  任其長跪,是示威;許其隨節,是示恩。這刺史絕非善與之輩。

  只得低著頭退回軺車。

  當軺車跟在那輛立著旄節的駟馬大使車後緩緩啟動時,他才發現自己背後的中衣,不知何時已經濕透了。

  車隊自南門入城,沿南街北行,行了不久便是南市。

  辟車在前不斷喝著:「節幢過,避道——」

  兩側市中,商販行人紛紛避讓,俯首帖耳。有老嫗攜幼孫跪伏道旁,亦有販夫蹲身於擔後,目光低垂,不敢直視那八尺旄節。

  市集中的人聲在一瞬間矮了下去,只剩車輪碾過泥路的聲音和馬匹沉重的鼻息。

  就在大使車經過道邊的一棵大槐樹時,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從樹後撲了出來,跪伏在前方的車轍中。

  有一道孺子稚聲奮力呼喊。

  「劉使君!小民張恪伏轍舉告:毋極縣令陳昌通賊盜資,劫殺郵人,屠戮官吏。有鐵證在此,求使君過目!」

  御者急忙勒馬,馬蹄險險落在那人頭前。

  市中眾人不禁大嘩。

  陡生變故,各車或走或停,一時有些混亂。

  陳昌聽到那張氏小兒的喊聲,便立即跳下了軺車,衝上前去,死死盯住那個穿著喪服的總角少年,還有他背上的那個小書篋。

  是了,書篋!

  陳昌瞬間全明白了。

  難怪手下回報在他家中總是找不到那封檢,卻無一人提到這個小書篋。只要把封檢釘在書篋里,便是這小兒每日背著它招搖過市,也不會有人發現。

  好一招燈下黑!

  劉焉朝手下的兵曹從事趙韙使了個眼色,兩個壯碩的兵卒立即上前看住了陳昌。

  然後劉焉便對著那個伏在車轍里的小少年溫言道:「你有何證據,且詳述之。」

  張恪抬起頭,不緩不急,聲音清脆。

  「劉使君!二月初七,中山國相曾移文毋極縣令陳昌,令其徵調五十縣卒,三日後於九門縣界等候,運送并州邊軍軍資及賜南匈奴財帛過境。此函於二月初八由縣北郵亭的郵人蘇氏送至縣廷,陳昌當日受書後,便毀棄公文,截殺郵人蘇氏,詐稱未收公函。然後便聯絡太行巨寇,於二月初十,劫奪軍資五百萬錢於九門縣亭舍,殘殺九門縣尉並郡縣兵及亭卒共百餘人。」

  人群微微起了騷動,張恪停了數息才繼續陳述。

  「先父張子弘時為縣吏,常取縣廷廢簡牘,親手削治,供小民習字。二月初八,先父當值時,取了廢簡筐內數片木牘回家。其中一片正是寫著『二月初七,中山相移毋極令』墨跡的封檢,並有中山國相的封泥印鑑為證。陳昌此獠聲稱未收到國相移書都是誑語。」

  眾人大驚失色,張恪眼中忽然流出淚來。

  「二月十一,先父奉縣令陳昌之命,前往縣北界探查賊蹤,於道邊遇害,死於軍中強弩。驗視者謂其弩矢,與官軍所失軍械無異。」

  「一片胡言!」

  這時被兵卒挾住的陳昌忽然暴怒。

  「黃口孺子,皆是誣告!你父張愷因公捐軀,我也悲憤異常,素來對你等孤兒寡母多有周恤。是你那寡母劉氏貪求無厭,欲誣告詐取官財,被我秉公拒絕。爾等奸詐小人由此積忿,處心積慮編織誑語,竟敢阻攔劉使君車駕,其心可誅!」

  說著,他竟奮起蠻力掙開兵卒,衝到張恪身前。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陳昌便已奪過張恪背上書篋,轉身沖向路旁蒸餅攤。對著熊熊爐火,直接將那書篋投入其中。

  …………………………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孫子兵法·始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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