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風動
接了母親和弟弟，又去堂上向張清辭行。
張恪對著族伯深深下拜。
「你還有何事？」
「之前多虧各位叔伯照拂，湊了錢貨，我父親才能入土為安。叔伯們平日也大多拮据，小子只能銘記於心。近日手頭漸寬，便想先償還一二。」
說著掏出懷中的那塊玉，恭敬放在案上。
「伯父當初出了一千錢，今日我恰巧得了這塊玉，便厚顏拿來相抵。亦是感謝伯父對母親和阿韭的照應。」
張清瞥了一眼那玉，臉色沉下去。
「你父是與我自小一起長大的族兄弟，我早就說過不必還，你這小兒聽不懂麼？拿回去！」
一旁的張沖被嚇得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劉婉忙將他攬入懷中，告了聲罪，抱出屋去。
張恪連忙躬身道：「伯父厚恩，侄兒絕不敢忘。我正替城西甄家傭書，報酬頗豐。如今侄兒的日子，反倒比諸位叔伯略寬裕些，因此便想著先還他們。可我若獨獨不還伯父這一份，那些叔伯心中反倒不安。」
見張清皺了皺眉，張恪繼續說道：「我今日還了錢，將來族中若再有急難，大家才更願意盡心相助。我想著這便是孔子說過的『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的道理了。」
張清見他鄭重，終是嘆了口氣，將那玉收下。
見張恪神態輕鬆下來，張清忽然開口。
「你今日對那惡奴一反常態，可是要行大事？你這是在還債，還是在寄命？可知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
張恪一怔，隨即挺直身體，鄭重拱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張清沉默良久，長嘆一聲，揮了揮手。
「去吧。」
張恪轉身欲走，背後傳來一句低語。
「辦大事前，先把母弟送到我這裡。我自會照拂，你不必有後顧之憂。」
……
從族伯家出來，張沖還攥著母親衣角，臉上淚痕未乾。
張恪蹲下身，溫聲問道：「阿韭，可是被伯父嚇著了？」
張沖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伯父好兇……可他給我飴糖吃，還讓鈞兄陪我玩耍，我就不怪他了。」
張恪啞然失笑，憐愛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將母親和弟弟送回家，一同收拾好滿室狼藉，張恪又出門挨戶拜謝族人們的仗義相助。
走到世平叔家，卻見叔母蘇氏眉間含憂。族弟小胖子張威也沒了往日的頑皮，蔫蔫地挨在母親身邊，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張恪心中一動，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這些時日他忙著傭書，竟沒留意時日，如今一算，世平叔出塞，早應該回來了。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世平叔原定何時歸家？」
「已過了……十數日。」蘇氏眼角微微泛紅。
張恪深知這年頭出遠門，便如生離死別，只能寬慰道：「塞外行路艱險，歸期不定也是常有的事。叔母莫要太過憂慮，世平叔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
……
被他們惦念的張世平，此時也正憂心如焚，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奔走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才紮下營地。他坐在帳中，正對著輿圖發呆。
這時妻弟蘇雙檢查完馬匹，掀帳走了進來。
張世平問道：「阿雙，那匹母馬情況如何？」
蘇雙神色不太好，道：「馬蹄劈了岔，只能先用護蹄裹著，慢慢走了。」
張世平聽罷，眉頭皺得更緊。今年初春便出塞，好不容易多收了幾匹良駒。入秋後一路趕到常山國，誰知原本談妥的買家常山國相竟下了雒陽詔獄。新官上任，之前的條件便全都不作數了。在元氏來回周旋了半月，終究沒能談攏。
張世平只得一咬牙，帶著這百十匹馬往北邊老家毋極趕。這年頭馬匹倒不愁賣，只是糧草又要平白消耗許多，今年的利怕是要薄了。
「歸期早過了，你阿姊定然急壞了，也不知道阿威長高了沒有。」他嘆了口氣，「還好家裡有族兄子弘和嫂子劉氏照應，阿威也有阿豉、阿韭陪伴。回家得好好謝謝族兄一家。」
蘇雙頷首：「張縣吏一家都是好人，我也想煞阿威那小外甥了。」
「最近常山國西邊不太平，我們寧可損些馬力，也得早早歸鄉。」張世平撫著額頭，面露疲憊，「我心中總是不安。」
蘇雙心中同樣憂慮，卻只能開口寬慰。他掀開帳幕，指著營地中忙碌的健兒們。
「咱們久出塞外，靠著這五十幾個弓刀好手，便是尋常胡人小族也渾然不懼，如今進了河北腹地，更不必說。阿兄你只是歸鄉心切，思慮太過了。」
「但願如此吧。」張世平揉了揉眉心，「早些歇著，明早還要趕路。」
……
驛道邊，一個褒衣博帶的中年士人正負手而立，靜靜看著眼前一座被燒得焦黑、破敗不堪的廢棄驛亭。
前方不遠，便是滹沱水。只要渡了河，便是中山國毋極縣轄地了。此地正是常山國九門縣內最後一處亭舍。
半年前，這裡發生了一樁震驚朝野的軍資劫案，伏屍百餘，血染驛道。
時至今日，過往客商仍視這裡為不祥之地，傳言夜間常有冤魂厲鬼哭號，行人寧願繞行荒野，也絕不敢靠近這處廢亭。
那文士繞著廢亭走了一圈，只見屋舍都已倒塌焦黑，圍牆卻大體完好，並無多少攻殺的痕跡。
「看來當時賊人並非強攻，而是趁夜潛行，暴起而攻，直接殺入了亭中。」
那文士沉吟道。
邊上一個身形高大的麻衣士人撫須點頭，沉聲道：「想必是眼看將與中山兵交接，常山兵心生懈怠。賊人狡猾，裡應外合，猝然發難，這才無可抵禦。」
「林宗兄，」褒衣文士轉過頭，帶著幾分調侃笑道，「聽聞此地夜有鬼哭。你這海內名士，可敢在此歇息一夜？」
麻衣士人哈哈大笑：「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生平不做虧心事，倒是不怕這地底的冤魂。既然君郎兄有此雅興，我便悉聽尊便。」
兩人相視而笑。正是從元氏疾奔毋極而來的新任冀州刺史劉焉，以及天下名士郭泰。
「明日可入毋極，今日天色已晚，便宿在這廢亭吧。」
劉焉一聲令下，跟隨的幾十名掾史、賓客立刻行動起來，開始清理殘垣、搭建帷帳。
別駕從事董扶陪在兩人身邊，仔細討論明日的行程。
兵曹從事趙韙則開始著手布置警戒。半年前的覆轍猶在，可千萬馬虎不得。
入夜，陣陣北風從毋極而來，穿過殘存的牆垣，發出嗚咽的怪聲。
巡夜的趙韙緊了緊手中的環首刀，看向黑黢黢的原野，起風了。
「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孫子兵法·軍形篇》
張恪對著族伯深深下拜。
「你還有何事？」
「之前多虧各位叔伯照拂，湊了錢貨，我父親才能入土為安。叔伯們平日也大多拮据，小子只能銘記於心。近日手頭漸寬，便想先償還一二。」
說著掏出懷中的那塊玉，恭敬放在案上。
「伯父當初出了一千錢，今日我恰巧得了這塊玉，便厚顏拿來相抵。亦是感謝伯父對母親和阿韭的照應。」
張清瞥了一眼那玉，臉色沉下去。
「你父是與我自小一起長大的族兄弟，我早就說過不必還，你這小兒聽不懂麼？拿回去！」
一旁的張沖被嚇得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劉婉忙將他攬入懷中，告了聲罪，抱出屋去。
張恪連忙躬身道：「伯父厚恩，侄兒絕不敢忘。我正替城西甄家傭書，報酬頗豐。如今侄兒的日子，反倒比諸位叔伯略寬裕些，因此便想著先還他們。可我若獨獨不還伯父這一份，那些叔伯心中反倒不安。」
見張清皺了皺眉，張恪繼續說道：「我今日還了錢，將來族中若再有急難，大家才更願意盡心相助。我想著這便是孔子說過的『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的道理了。」
張清見他鄭重，終是嘆了口氣，將那玉收下。
見張恪神態輕鬆下來，張清忽然開口。
「你今日對那惡奴一反常態，可是要行大事？你這是在還債，還是在寄命？可知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
張恪一怔，隨即挺直身體，鄭重拱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張清沉默良久，長嘆一聲，揮了揮手。
「去吧。」
張恪轉身欲走，背後傳來一句低語。
「辦大事前，先把母弟送到我這裡。我自會照拂，你不必有後顧之憂。」
……
從族伯家出來，張沖還攥著母親衣角，臉上淚痕未乾。
張恪蹲下身，溫聲問道：「阿韭，可是被伯父嚇著了？」
張沖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伯父好兇……可他給我飴糖吃，還讓鈞兄陪我玩耍，我就不怪他了。」
張恪啞然失笑，憐愛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將母親和弟弟送回家，一同收拾好滿室狼藉，張恪又出門挨戶拜謝族人們的仗義相助。
走到世平叔家，卻見叔母蘇氏眉間含憂。族弟小胖子張威也沒了往日的頑皮，蔫蔫地挨在母親身邊，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張恪心中一動，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這些時日他忙著傭書，竟沒留意時日，如今一算，世平叔出塞，早應該回來了。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世平叔原定何時歸家？」
「已過了……十數日。」蘇氏眼角微微泛紅。
張恪深知這年頭出遠門，便如生離死別，只能寬慰道：「塞外行路艱險，歸期不定也是常有的事。叔母莫要太過憂慮，世平叔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
……
被他們惦念的張世平，此時也正憂心如焚，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奔走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才紮下營地。他坐在帳中，正對著輿圖發呆。
這時妻弟蘇雙檢查完馬匹，掀帳走了進來。
張世平問道：「阿雙，那匹母馬情況如何？」
蘇雙神色不太好，道：「馬蹄劈了岔，只能先用護蹄裹著，慢慢走了。」
張世平聽罷，眉頭皺得更緊。今年初春便出塞，好不容易多收了幾匹良駒。入秋後一路趕到常山國，誰知原本談妥的買家常山國相竟下了雒陽詔獄。新官上任，之前的條件便全都不作數了。在元氏來回周旋了半月，終究沒能談攏。
張世平只得一咬牙，帶著這百十匹馬往北邊老家毋極趕。這年頭馬匹倒不愁賣，只是糧草又要平白消耗許多，今年的利怕是要薄了。
「歸期早過了，你阿姊定然急壞了，也不知道阿威長高了沒有。」他嘆了口氣，「還好家裡有族兄子弘和嫂子劉氏照應，阿威也有阿豉、阿韭陪伴。回家得好好謝謝族兄一家。」
蘇雙頷首：「張縣吏一家都是好人，我也想煞阿威那小外甥了。」
「最近常山國西邊不太平，我們寧可損些馬力，也得早早歸鄉。」張世平撫著額頭，面露疲憊，「我心中總是不安。」
蘇雙心中同樣憂慮，卻只能開口寬慰。他掀開帳幕，指著營地中忙碌的健兒們。
「咱們久出塞外，靠著這五十幾個弓刀好手，便是尋常胡人小族也渾然不懼，如今進了河北腹地，更不必說。阿兄你只是歸鄉心切，思慮太過了。」
「但願如此吧。」張世平揉了揉眉心，「早些歇著，明早還要趕路。」
……
驛道邊，一個褒衣博帶的中年士人正負手而立，靜靜看著眼前一座被燒得焦黑、破敗不堪的廢棄驛亭。
前方不遠，便是滹沱水。只要渡了河，便是中山國毋極縣轄地了。此地正是常山國九門縣內最後一處亭舍。
半年前，這裡發生了一樁震驚朝野的軍資劫案，伏屍百餘，血染驛道。
時至今日，過往客商仍視這裡為不祥之地，傳言夜間常有冤魂厲鬼哭號，行人寧願繞行荒野，也絕不敢靠近這處廢亭。
那文士繞著廢亭走了一圈，只見屋舍都已倒塌焦黑，圍牆卻大體完好，並無多少攻殺的痕跡。
「看來當時賊人並非強攻，而是趁夜潛行，暴起而攻，直接殺入了亭中。」
那文士沉吟道。
邊上一個身形高大的麻衣士人撫須點頭，沉聲道：「想必是眼看將與中山兵交接，常山兵心生懈怠。賊人狡猾，裡應外合，猝然發難，這才無可抵禦。」
「林宗兄，」褒衣文士轉過頭，帶著幾分調侃笑道，「聽聞此地夜有鬼哭。你這海內名士，可敢在此歇息一夜？」
麻衣士人哈哈大笑：「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生平不做虧心事，倒是不怕這地底的冤魂。既然君郎兄有此雅興，我便悉聽尊便。」
兩人相視而笑。正是從元氏疾奔毋極而來的新任冀州刺史劉焉，以及天下名士郭泰。
「明日可入毋極，今日天色已晚，便宿在這廢亭吧。」
劉焉一聲令下，跟隨的幾十名掾史、賓客立刻行動起來，開始清理殘垣、搭建帷帳。
別駕從事董扶陪在兩人身邊，仔細討論明日的行程。
兵曹從事趙韙則開始著手布置警戒。半年前的覆轍猶在，可千萬馬虎不得。
入夜，陣陣北風從毋極而來，穿過殘存的牆垣，發出嗚咽的怪聲。
巡夜的趙韙緊了緊手中的環首刀，看向黑黢黢的原野，起風了。
「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孫子兵法·軍形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