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雜玉
張恪走入家中，又是滿目狼藉。
他強壓心頭怒火，質問那陳九。
「為著那份丟失的公文，今日已是第幾次上我家來了？」
陳九見並無其他張氏族人跟進屋來，膽氣又壯了幾分。
「這你莫管，總之令君的手令在此！」
陳九取出一塊木牘，對著張恪晃了晃，便又揣回了自己懷中。
張恪也不和他理論。之前既與郭泰議定，便是如箭在弦，不宜橫生枝節，趕緊打發了眼前惡徒便是。
於是他翻出家中所有的簡牘，逐一給陳九過目。都是些家傳的書籍，和自己練字的木牘。
又把自己書篋中的簡牘全部取出，只有抄了半卷的《孝經》和幾十片素簡牘。
「可曾發現那封緊要公文？」張恪面色不豫地看著他。
陳九和其餘人等面面相覷，有些色厲內荏。
「誰曉得你藏匿在哪處，今日便罷了，我們走吧！」
張恪卻張開雙手，擋住他們的去路。
「且慢，我家櫃中少了些錢，你們是否看到？如果沒看到，那我便讓族人們都進來找尋一番，他們找東西一向仔細！」
「並……並未看到。」
「既然如此，」張恪提高了音量，「請諸位叔伯都進來吧！」
一時間，張氏族人紛紛擠了進來，擠不進屋的，便站在窗外虎視眈眈。有人已經握緊棍棒，有人卻遲疑地看向張恪。
陳九頓時慌了。
「令君手令在此，你們何敢……」
手中的木牘卻被人一把奪去，更有人舉著棍棒做勢欲打。
「莫打……剛……剛才確實撿到了二百錢……」
「是一千錢！」張恪斬釘截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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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千錢？我等身上只有四百五十錢……不，我是說……」
張恪看了他一眼，那眼中分明帶著一絲嘲諷。
「哦。「
「那便是我記岔了，就是四百五十錢。」
陳九呆住了，這豎子竟敢唬騙乃公。
張恪不再言語，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一瞬間，陳九感到自己面對的，仿佛不再是傭書小兒，而是某個令自己不敢直視的大人物。
張氏族人紛紛怒罵出聲。看著他們的滿臉戾氣，和手中的棍棒，陳九也只能服軟。認命一般從錢囊中取出幾串五銖錢，又讓其他人摸出來一些散錢，湊齊了數目。
陳九訕笑著把錢遞到張恪手中，點頭哈腰。
張恪面色忽然轉暖，好像多年好友重逢般熱情。
「那便多謝了……不過，你腰上那塊玉，也是我家祖傳的。」
少年的聲音雖然溫和，陳九聽來卻仿佛發自黃泉。
陳九差點蹦將起來。這玉明明是上次一個商賈為了求見令君，塞給自己的貨賄。雖不是什麼上等好玉，也能值個上千錢。
「礅……」
他磨蹭著解下玉佩，話語中帶著哭腔：「是了……玉也是我剛撿到的……」
等連滾帶爬跑出里門，陳九心頭在滴血。
這世道……還有王法嗎？！
……
「這麼說來，你什麼都沒搜到，還被那小兒仗勢強索了一塊玉？」
陳昌看著跪在自己面前不住磕頭的陳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真是廢物！不過……」他用手指在几案上輕輕敲擊，「張家子既敢如此張揚，貪這蠅頭小利。若真掌握著要命之物，不應當如此表現……」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如此看來，那塊封檢或許真不在他手上。」
說著一腳踹在陳九肩膀上，把他踢翻在地。
「別拜了，看著心煩！不過是塊雜玉，回頭去庫房中自己領一塊。」
「多謝明廷！」陳九一骨碌爬起來，不敢再磕頭，只是不住作揖，心頭卻在盤算庫房裡哪塊玉佩成色更佳。
陳昌揮手把這個不成器的手下趕走，卻是大大舒了一口氣，心頭的陰霾仿佛消散了一分。
「不過，井陘縣那邊……」
……
「再走快些！」陳三催促著左校，「那伙強人又攻破了一個塢堡，我們須早日趕到安平縣。」
左校是個粗豪的漢子，年紀不算大，眼裡卻似有兩柄刀，刺得人生疼。
「事起突然，塢堡里牛車不足，便臨時套了些馬匹。馬不似牛，沒有長力，總得停下來餵食精料，這速度已算快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們已入了真定縣界，往東過了九門，再穿過下曲陽，便是安平國南深澤縣地界，再向東便是安平縣了。我想那強人目標只在劫掠塢堡上，不敢離太行山太遠的。」
陳三疑惑道：「不是早讓你備好車馬？」
左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後方綿延的車隊。
「備是備了。」他語氣淡淡，「只是你家令君的好大兒，非得帶齊一眾姬妾，便占了五車。老夫人又是四車。各種粗笨家貲，也非得一齊帶上。塢堡左近的耕牛都被我征光了。」
「說到底還是你調度不力。」
陳三臉色一沉，語氣里已有不耐。
「莫忘了自己的出身，我是你嫡親兄長，便提點你幾句。世人皆稱你左校，可在陳家，你終究只是家生子陳六。」
左校冷笑一聲，馬鞭在掌心輕輕一拍。
「主人家要體面，你催命一般要趕路，底下人只想偷懶耍滑。換你來又如何，莫非要讓我親自去做那牛馬？」
陳三被噎了一下，臉色陰沉，卻也知道此時不是爭執的時候。只得跑前跑後，一會喚人把陷進泥里的牛車推出來，一會去找工匠修理斷掉的車軸。一長串東行的車隊，行走得越發慢了。
……
張恪這時已到了族長家，去接自己的母親和弟弟。
族長張清，表字子漣，故去的老父曾任過縣中三老，留下不少田產。張清不願出仕，謝絕了郡縣的屢次徵辟，一心在家治經。
方才族人齊聚，他未出面，但張恪知道，這位族伯在背後控制著局面。
於是上前恭敬道謝。
張清沒有對他說什麼，只是讓他自己去後院。
張恪剛進後院，一個身影幾乎是撞進他懷裡。
張沖把臉埋在他衣襟里，不說話，手卻死死抓著他的袖口。
張恪抱住他，輕輕拍著弟弟的背。
院中風過，樹影輕晃。
他忽然想到剛才那塊雜玉。
「還不夠。」
他在心裡說。
「還沒真正開始呢。」
…………………………
「故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
——《孫子兵法·兵勢篇》
他強壓心頭怒火，質問那陳九。
「為著那份丟失的公文，今日已是第幾次上我家來了？」
陳九見並無其他張氏族人跟進屋來，膽氣又壯了幾分。
「這你莫管，總之令君的手令在此！」
陳九取出一塊木牘，對著張恪晃了晃，便又揣回了自己懷中。
張恪也不和他理論。之前既與郭泰議定，便是如箭在弦，不宜橫生枝節，趕緊打發了眼前惡徒便是。
於是他翻出家中所有的簡牘，逐一給陳九過目。都是些家傳的書籍，和自己練字的木牘。
又把自己書篋中的簡牘全部取出，只有抄了半卷的《孝經》和幾十片素簡牘。
「可曾發現那封緊要公文？」張恪面色不豫地看著他。
陳九和其餘人等面面相覷，有些色厲內荏。
「誰曉得你藏匿在哪處，今日便罷了，我們走吧！」
張恪卻張開雙手，擋住他們的去路。
「且慢，我家櫃中少了些錢，你們是否看到？如果沒看到，那我便讓族人們都進來找尋一番，他們找東西一向仔細！」
「並……並未看到。」
「既然如此，」張恪提高了音量，「請諸位叔伯都進來吧！」
一時間，張氏族人紛紛擠了進來，擠不進屋的，便站在窗外虎視眈眈。有人已經握緊棍棒，有人卻遲疑地看向張恪。
陳九頓時慌了。
「令君手令在此，你們何敢……」
手中的木牘卻被人一把奪去，更有人舉著棍棒做勢欲打。
「莫打……剛……剛才確實撿到了二百錢……」
「是一千錢！」張恪斬釘截鐵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一……一千錢？我等身上只有四百五十錢……不，我是說……」
張恪看了他一眼，那眼中分明帶著一絲嘲諷。
「哦。「
「那便是我記岔了，就是四百五十錢。」
陳九呆住了，這豎子竟敢唬騙乃公。
張恪不再言語，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一瞬間，陳九感到自己面對的，仿佛不再是傭書小兒，而是某個令自己不敢直視的大人物。
張氏族人紛紛怒罵出聲。看著他們的滿臉戾氣，和手中的棍棒，陳九也只能服軟。認命一般從錢囊中取出幾串五銖錢，又讓其他人摸出來一些散錢，湊齊了數目。
陳九訕笑著把錢遞到張恪手中，點頭哈腰。
張恪面色忽然轉暖，好像多年好友重逢般熱情。
「那便多謝了……不過，你腰上那塊玉，也是我家祖傳的。」
少年的聲音雖然溫和，陳九聽來卻仿佛發自黃泉。
陳九差點蹦將起來。這玉明明是上次一個商賈為了求見令君，塞給自己的貨賄。雖不是什麼上等好玉，也能值個上千錢。
「礅……」
他磨蹭著解下玉佩，話語中帶著哭腔：「是了……玉也是我剛撿到的……」
等連滾帶爬跑出里門，陳九心頭在滴血。
這世道……還有王法嗎？！
……
「這麼說來，你什麼都沒搜到，還被那小兒仗勢強索了一塊玉？」
陳昌看著跪在自己面前不住磕頭的陳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真是廢物！不過……」他用手指在几案上輕輕敲擊，「張家子既敢如此張揚，貪這蠅頭小利。若真掌握著要命之物，不應當如此表現……」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如此看來，那塊封檢或許真不在他手上。」
說著一腳踹在陳九肩膀上，把他踢翻在地。
「別拜了，看著心煩！不過是塊雜玉，回頭去庫房中自己領一塊。」
「多謝明廷！」陳九一骨碌爬起來，不敢再磕頭，只是不住作揖，心頭卻在盤算庫房裡哪塊玉佩成色更佳。
陳昌揮手把這個不成器的手下趕走，卻是大大舒了一口氣，心頭的陰霾仿佛消散了一分。
「不過，井陘縣那邊……」
……
「再走快些！」陳三催促著左校，「那伙強人又攻破了一個塢堡，我們須早日趕到安平縣。」
左校是個粗豪的漢子，年紀不算大，眼裡卻似有兩柄刀，刺得人生疼。
「事起突然，塢堡里牛車不足，便臨時套了些馬匹。馬不似牛，沒有長力，總得停下來餵食精料，這速度已算快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們已入了真定縣界，往東過了九門，再穿過下曲陽，便是安平國南深澤縣地界，再向東便是安平縣了。我想那強人目標只在劫掠塢堡上，不敢離太行山太遠的。」
陳三疑惑道：「不是早讓你備好車馬？」
左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後方綿延的車隊。
「備是備了。」他語氣淡淡，「只是你家令君的好大兒，非得帶齊一眾姬妾，便占了五車。老夫人又是四車。各種粗笨家貲，也非得一齊帶上。塢堡左近的耕牛都被我征光了。」
「說到底還是你調度不力。」
陳三臉色一沉，語氣里已有不耐。
「莫忘了自己的出身，我是你嫡親兄長，便提點你幾句。世人皆稱你左校，可在陳家，你終究只是家生子陳六。」
左校冷笑一聲，馬鞭在掌心輕輕一拍。
「主人家要體面，你催命一般要趕路，底下人只想偷懶耍滑。換你來又如何，莫非要讓我親自去做那牛馬？」
陳三被噎了一下，臉色陰沉，卻也知道此時不是爭執的時候。只得跑前跑後，一會喚人把陷進泥里的牛車推出來，一會去找工匠修理斷掉的車軸。一長串東行的車隊，行走得越發慢了。
……
張恪這時已到了族長家，去接自己的母親和弟弟。
族長張清，表字子漣，故去的老父曾任過縣中三老，留下不少田產。張清不願出仕，謝絕了郡縣的屢次徵辟，一心在家治經。
方才族人齊聚，他未出面，但張恪知道，這位族伯在背後控制著局面。
於是上前恭敬道謝。
張清沒有對他說什麼，只是讓他自己去後院。
張恪剛進後院，一個身影幾乎是撞進他懷裡。
張沖把臉埋在他衣襟里，不說話，手卻死死抓著他的袖口。
張恪抱住他，輕輕拍著弟弟的背。
院中風過，樹影輕晃。
他忽然想到剛才那塊雜玉。
「還不夠。」
他在心裡說。
「還沒真正開始呢。」
…………………………
「故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
——《孫子兵法·兵勢篇》